第335章 舞會（上）
時間飛快，轉眼已到了十一月中旬。
寒意漸濃，學院裡那些橡樹和楓樹早已染上金黃與赭紅，落葉鋪滿了小徑和草坪。鉛灰色的天空成為常態，細雨霏霏的日子多了起來。
對易華偉而言，這一個月過得異常充實，甚至可說是他警隊生涯中一段高強度吸收與錘鍊的時期。
「動態彈性保護圈」報告，他提前一周完成，不僅詳細闡述了理論框架，還結合港島地形、人口密度、現有監控網絡和警力部署，設計了一個針對虛構的「國際金融峰會期間重要嘉賓遇襲」的完整模擬方案，包括情報收集、路線規劃、保護圈部署、應急腳本以及事後評估。
報告邏輯嚴密，數據翔實，可操作性強，讓莫蘭在批閱時難得地露出了讚賞的表情，並在課堂上作為優秀範例進行了簡要分析。
實戰訓練和模擬推演中，易華偉繼續展現著他超越常人的身體素質和冷靜到近平冷酷的決策能力。無論是城市CQB演練，還是野外追蹤與反追蹤，或是複雜人質危機處置，他總能帶領所在小組高效完成任務。
幾次多國學員混合編組的對抗演練中，他所在的小組在他的指揮下，多次以最小「傷亡」達成目標，逐漸在學員中建立了「可靠」的口碑。連那些最初對他持有懷疑態度的歐美學員，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來自遠東的年輕警官確實有幾把刷子。
每周六晚上，成了他緊繃神經中難得的放鬆時刻。
安妮會帶他參加一些小型的聚會，將他介紹給自己的朋友。易華偉舉止得體，見識不俗，倒也贏得了不少好感。
另外，易華偉在學院裡也結識了幾位還算談得來的朋友。一位是來自加拿大皇家騎警緊急響應組的警司，叫馬修，性格豪爽，酷愛冰球和威士忌，對易華偉的身手和射擊技術佩服不已，經常拉著他討論戰術。
另一位是來自澳大利亞聯邦警察反恐指揮部的女總督察，莎拉。精明幹練，觀察力極強，兩人在情報分析和風險評估課程上經常觀點一致，頗有默契。還有一位是學院裡一位負責近距離保護戰術的退役SAS教官，理察。
他對易華偉在格鬥和射擊中展現出的遠超一般警察的技巧非常感興趣，私下交流過幾次，甚至半開玩笑地問他是不是從小練習「川尼絲空夫」，易華偉總是含糊帶過。
總的來說，在布蘭希爾的日子，緊張、充實，且適應良好。易華偉像一塊高效的海綿，吸收著知識，錘鍊著技能，拓展著視野和人脈。唯一的「不足」或許在於，他依然保持著某種程度上的「獨行俠」風格。除了必要的課堂討論和小組合作，他很少主動參與學員俱樂部那些酒吧聚會、球類比賽，或是周末組織的集體出遊。他更願意將有限的業餘時間用在消化課程內容、與安妮相處，或者獨自在圖書館查閱資料上。
周四下午，最後一節「高危環境談判心理學」課程結束。易華偉正在座位上整理筆記，助教走過來，低聲對他說：「易，莫蘭總教官請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易華偉心中微動，點了點頭，將筆記收好，跟同組的馬修和莎拉打了個招呼，便起身朝莫蘭的辦公室走去。
莫蘭的辦公室在主樓頂層，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學院。房間很大，但陳設簡單，一張巨大的橡木書桌，幾把皮質座椅，靠牆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塞滿了書籍、文件和檔案盒。牆上掛著幾幅地圖和學院歷任院長的肖像。
易華偉輕輕叩門。
「請進。」
易華偉推門而入。莫蘭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蕭瑟的秋景，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總教官。」易華偉立正。
「放鬆，易，坐。」
莫蘭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寬大的高背椅上坐下。他今天沒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V領毛衣，裡面是白襯衫，看起來比課堂上少了幾分威嚴，多了些學者氣。
易華偉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莫蘭慢慢喝了一口咖啡，灰藍色的眼睛透過鏡片，仔細地打量著易華偉。易華偉坦然迎著他的目光，安靜等待。
「易，你來布蘭希爾，已經一個多月了。」
莫蘭終於開口，聲音平緩：「感覺如何？課程，生活還適應嗎？」
「很好，總教官。課程很有挑戰性，但也受益匪淺。生活上已經適應了。」
易華偉回答簡潔。
「嗯，我看過你所有的課程評估、訓練報告，還有你提交的幾份作業。」
莫蘭放下咖啡杯：「客觀地說，非常出色。甚至可以說，是我近幾年帶過的國際學員中，最出色的之一。你的理論理解力、案例分析能力、戰術素養、身體素質和臨場決斷，都無可挑剔。」
他頓了頓，話鋒微微一轉：「但是，易，我注意到一件事。你的個人能力非常突出，在小組任務中也能發揮關鍵作用。可是，除了課堂和訓練場規定的協作，你似乎————並不太主動融入這個集體。學員俱樂部的活動，周末的社交，你參加得很少。我聽說，你周末通常有私人安排？」
易華偉心中瞭然，莫蘭找他，果然不只是為了表揚。略微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總教官，我理解團隊合作和社交網絡的重要性。在課堂上和訓練中，我盡力與隊友配合。至於課後的集體活動————一方面，課程強度大，我需要時間消化和預習。另一方面，我個人性格比較喜歡安靜，不太適應過於喧鬧的場合。周末我確實有一些私人事務需要處理。」
莫蘭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什麼不悅的表情。
「我明白。高強度學習後需要獨處時間，這很正常。每個人性格不同，有的喜歡熱鬧，有的偏愛安靜。我也不是要求你變成派對動物。」
莫蘭身體微微前傾：「易，我找你談這個，不是批評，而是————作為你的課程總負責人，作為一個比你多吃了幾年鹽的老警察，我想給你一點建議，或者說，分享一點我的觀察。」
「請指教，總教官。」易華偉坐直了些。
「警察這份工作，尤其是在我們這種層面，」
莫蘭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易華偉：「很多時候，不僅僅是技術和戰術的問題。它是關於人，關於關係，關於信任，關於在危機時刻，誰能把後背交給誰，誰又願意聽從誰的指揮。」
「布蘭希爾匯聚了來自各地、各領域的精英。你們在這裡建立的聯繫，未來很可能成為你們職業生涯中寶貴的資源。一次深夜在酒吧的坦誠交談，一場足球賽後的啤酒，一次共同外出的短途旅行————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社交互動，往往比課堂上正式的案例分析，更能建立起牢固的信任和默契。這種信任，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可能比任何戰術手冊都管用。」
莫蘭的語氣很平和，像一位長者在分享人生經驗：「我知道你能力很強，甚至強到可以獨自解決很多問題。但真正的領導者，不是單打獨鬥的英雄，而是能夠凝聚團隊、激勵他人、並贏得他人由衷追隨的人。這種凝聚力和影響力，不僅僅來自你的職位和命令，更來自於你平時點點滴滴建立起來的人際關係和個人魅力。」
「將來，你面對的將不僅僅是外部的威脅，還有內部複雜的人事、固有的派系、以及可能的阻力。你需要盟友，需要理解你、支持你的同僚，甚至需要那些雖然不屬於你直接管轄，但在關鍵時刻能為你說話、提供便利的其他部門的人。這些人脈，不會從天上掉下來，需要你去經營。」
易華偉認真地聽著，沒有打斷。莫蘭的話，與李樹堂當初的提點有異曲同工之妙，但角度更側重於領導藝術和人際關係構建。他承認，莫蘭說得有道理。自己過於專注於「事」，而在「人」的方面，投入的精力相對不足。
「我並不是要你改變性格，去迎合所有人。」
莫蘭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但或許，可以稍微打開一點心扉，給自己也多給別人一些機會。比如，這周末，學院和蘇格蘭場聯合舉辦一場年度慈善舞會，就在學院宴會廳。不少現任和退役的高級警官、政府官員、贊助人，還有媒體代表會出席。這是一個很好的社交場合。你的幾位同學，馬修、莎拉，還有另外幾位都會參加。」
莫蘭看著易華偉：「我想，以你的形象和舉止，在這樣的場合應該能應對自如。怎麼樣，有興趣參加嗎？作為課程的一部分，體驗一下英式警務社交文化？」
易華偉略微有些意外。沒想到莫蘭直接發出了邀請。學院年度慈善舞會，聽起來規格不低。這確實是一個拓展視野、結識人物的機會，雖然他對跳舞本身沒什麼興趣。
見易華偉沒有立刻回答，莫蘭補充道：「當然，這不是命令。你可以自己決定。不過，我建議你考慮一下。穿上你的禮服，去見見不同的人，聽聽不同的聲音。這對你理解我們所處的這個系統」，以及未來如何在這個系統」中更好地發揮作用，會有幫助。
更何況，」
莫蘭難得地開了個玩笑：「我聽說舞會上準備的香檳和魚子醬很不錯，學院的廚師會拿出看家本領。就算為了美食，也值得一去。」
易華偉點了點頭：「謝謝總教官的邀請和指點。我會準備好禮服，準時出席。」
「很好！」
莫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張便簽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字，撕下來遞給易華偉：「這是舞會的具體時間和著裝要求。如果需要借用或租用禮服，可以聯繫學院的行政處，他們能提供幫助。另外，舞伴不是必須的，但如果你有合適的同伴，也可以一同前來。我相信，你會是舞會上一個引人注目的存在。」
易華偉接過便簽紙，看了一眼，收好：「明白，我會處理好。」
「嗯，去吧。周末好好準備一下。記住，放鬆點，把它當成一次學習經歷，也是認識新朋友的機會。」莫蘭揮了揮手。
「是，總教官。那我先告辭了。」
易華偉起身，對莫蘭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慈善舞會————這倒是一個新體驗。易華偉想了想，拿出大哥大，走到一個信號稍好的角落，撥通了安妮公寓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傳來安妮帶著笑意的聲音：「餵？這個時間打來，想我啦？」
「嗯，想你了。」
易華偉笑了笑：「周日晚上，布蘭希爾學院有個年度慈善舞會，莫蘭總教官邀請我參加。需要穿正式禮服。你對倫敦比較熟，知道哪裡可以租或者買合適的禮服嗎？另外————
如果你晚上有空，願意做我的舞伴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即傳來安妮明顯雀躍起來的聲音：「慈善舞會？當然有空！
禮服交給我，保證讓你成為全場最帥的先生！我明天就去幫你選。對了，舞會要求Black
Tie對吧？我正好有條新裙子，還沒機會穿呢！周六下午我去學院接你，我們一起去！」
聽著她興奮的語調，易華偉眼中也染上笑意：「好，那就麻煩你了。周六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