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上城
2月10日，周六。
從平穩到幾乎感受不到正在運行的跨城列車下乘後，沒有再經過任何刁難或者是核查，幾乎是帶著一股不真實的感覺，艾伊就這樣抵達了上城。
車門打開，艾伊從車廂邁出腳步，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露天車站上空，猶如巨鯨游弋而過的巨型浮空艇一因為是白天，這條只用於觀賞的大魚遍體沒有縈繞任何燈光，只有體積帶來的純粹震撼。
它從一切可以被覽盡的視野里彰顯著無限的存在感，在飛艇側面的正中烙印著一行張揚的耀紫色藝術字體：
【&It：尊敬的聖巢公民，歡迎來到上城！>：】
當然了，如果仔細看的話，歡迎標語下面還掛著大段大段的商業GG和一堆加盟商艾伊一眼掃過去，都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生產商和上市集團————沒有熟人。
自己認識的那些巨企，應該還不至於以這種方式彰顯影響力一如果猜的沒錯，他們應該是收GG費的一方。
「上城————」
他自語，邁出不自覺變得輕盈的腳步。
【洛蘭達聖巢·上城】
終燃的引擎帶來幾乎無限的資源、無盡的清潔能源，「消耗」的說法已經成為空談，因此一切都是消費主義膨脹到盡頭後仍然不息佇立的，存於一切介質間的輝煌。
極盡奢華的觀感，在越過了某個閾值後，將萬物渲染成螺旋之尖的「盛景」。
迎面而來的，不是任何熟知的色彩與輪廓一鋼鐵叢林形容不了這片世界的氣質：它是輕浮而張狂的，完全沒有以任何可以被用「實用主義」過渡的痕跡：多變的稜錐與完美無缺的圓弧立柱是這裡主要的建築風格，完全沒有形成「穩固」所需要的成因與結構。
那些呈現著簡約幾何造構的巨廈，表面一層不知原料的覆材，讓它們看起來隱隱有些透明，與其說是樓，更像是一座座的「塔」一一高塔的外圍是優雅而無缺的弧面，即使是白天也能看到那些流動著的光效。
新潮而前衛的形體，幾乎可以用「藝術」來描述的美學。
—上城。
艾伊試著深呼吸。
空氣————是被濾過的，沒有任何鐵鏽或是潮濕的氣味—全力運作的淨化器，仿佛屬於巨獸的健康心臟，將潔淨的血液運輸到心房的每一瓣腔室內，讓它看起來更加偉碩。
狐狸抬了抬頭，一片銀色的「海洋」正從顛倒的天空向著遠處蔓延，無數閃爍著亮銀色的微型自律機器順著潮汐的律動流動，它們所經過的地方，那片貫穿著天地的穹頂如天空本身一般，近似無垠的澄澈與穩固。
即使是艾伊，他也為這一幕深深震撼。
「那是什麼？」
他在心裡這樣問道。
「自律穹隆。」
小白回答了他，平鋪直敘的字幕卻莫名帶這些似笑非笑的態度，「巢，在廢墟之上支撐著人類與文明的造物，別把它看得太輕————它比你想像中的要更偉大一特別是在這裡，臨近已經坍塌的天空，畢竟無論如何，輝光也是更靠近，也更親近上」的。」
「上——嗎？」艾伊呢喃著。
在下城或是更下的地界，穹頂所象徵的「天空」，是趨近永恆的漆黑，除了如今被使者眷顧的遠郊，自上流出的輝光只是盡著若有若無的「義務」，為巢內投落著稀疏的照耀。
而在這片距離塌陷「舊穹」只剩一層間隔的世界，宏偉的穹頂是如銀質的透明，雖然自己就站在更上一層的地面，但它依然是幾乎無限的遙不可及————只有那些在目見盡頭托舉而起的，於有限的視界中仿佛自上倒懸的高塔，隱隱觸碰著「巢」的尖端。
【<您現在所在的位置：中庭·第四環中植區>】
頭頂的標語切換了內容，艾伊深吸一口氣，他感到一股濃郁的不真實。
明明只有物理上的「一面之隔」，卻仿佛另一個世界。
太不可思議了。
當初還是個公司小職工的時候，對於這座巢更高處的境界，艾伊抱有著憧憬與距離感但如今，那份跨越的衝擊尤為強烈。
即使已經立於這個曾遙不可及的地界，即使已經觸碰到巢都的頂端他還是為此震撼。
—如此的————輝耀。
「怎麼了，暈車了？」
小白調侃道，「上城，窮盡一切欲望與想像的國度，你已經聽過很多次了—這裡是大巢之心，一切資源與技術優先傾斜的地界，在爐心燃起之後，不到百年的時間裡，它就已經完成了千萬次的遷變。」
無法被覽盡的信息量，無法被描述的，每日都在發生著的「顛覆」與「坍塌」——它用短到幾乎是瞬息的時間，就完成了一段生命刻度中本該無法理解的改造。
想像一下：不到百年的時間，這在上城發達的基金技術下動輒百年的平均壽命中，就是不到「一代人」的跨度—就已經讓父與子之間產生認知的「隔閡」，即使是同齡人，僅僅學院一屆生源的差別，就仿佛是兩個時代的個體。
流行被失控席捲的風潮摧毀，時尚正在進行著每日一次的交替，像是「追憶純真歲月」的思潮，更是成為兩到三年就會發生一次的「節日」。
——這就是上城。
艾伊莫名有一種恍惚感，他不知道自己想起了什麼經歷，莫名就代入了這片國度下的一切。
小白仍在介紹著，它現在已經正式對接了智庫，也算是不需要再進行什麼「偽裝」，正大光明就可以把裡邊的一些公共資料扒出來給艾伊看。
「上城，在爐心的照耀下，僅僅花費了60年，便已經抵達了這重時代的盡頭：失控的發展在十年前才終於緩緩凝滯下來，所以，這重輝耀之下存在的思潮—繁複到誇張的地步，從理事會時期活到現在的老登，那些經歷了這場「時代飆車」的「幸運兒」，還有出生在這個十年的新生代————|
「就像是原始人和現代人，共存在一片世界底下的————讓人匪夷所思。」
艾伊喃喃道。
—如果說下城的場景還在他的認知之內，也比較趨近上輩子的現代—爐心誕生後，擁有了無盡的清潔能源，從前工業時代跳到現代或許會出現什麼代差，但也在接受的範圍內。
而上城這裡，就是從工業時代直接跳到了真正的「未來」。
「我其實早就想到了————關於巢都，關於這片建立在廢墟之上的世界，那些內部的，更加重要的東西。」
艾伊陷入沉思。
—人類是傲慢的物種，特別是在「巢都」這樣特殊的地方一他要面對的不是未開化的原始人，而是無數接受過高級教育的，在智性上或許比他上輩子的同胞更加優越的種群。
他們所選擇的東西，為一整個時代選擇的道路，必定不會是徹底的「錯誤」辯證的看，上城的模樣————或許也是曾由大群意志所裁決的，人類為自己選擇的「光輝未來」。
永恆派在過去的百年裡一直占據著最高的權重，差一點就要奪得「最終思潮裁定權」，難道是因為那些以「萬萬」為基數的人，全部都是傻子嗎？
他們難道不知道，封鎖在這片穹頂之下，是主動放棄了未來的選擇————
一不，基金會知道，大群也知道，他們選擇的是「最優的解」。
即使是永居搖籃的「虛無永恆」，對於容錯率為零的人類，還有這片建立在廢墟之上的世界而言，也不失為一個「正確」的選擇。
「這就是————名為【存續】的刻度。」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在真正見證自己所要抗衡的宏偉思潮後，艾伊還是有點頭皮發麻。
「溝槽的，這點子也太硬了，也真夠難搞的。」
「我這裡有幾個數據，你或許會感興趣。」
小白調出一系列的表格和統計：上城，根據我能搜索到的粗略統計結果，這裡成癮性藥物的人均消耗量是下城的一百三十多倍，而犯罪率常年固定為零，你覺得這是正常現象嗎？」
「挺正常的，無所不能的技術，無可制約的資源，他們能在這次時代飆車裡不集體發瘋，我就覺得很不可思議了。」
艾伊抬起頭，那些顛覆的高塔與無垠的城市群，與自己渺小的輪廓相比，是幾乎瘋癲的衝突。
他曾在下城同樣感受過這樣的「衝撞」，仿佛用卑微的人格與世界為敵，就像是對著風車巨人發起衝鋒的騎士。
但「上城」，顯然是個更加恐怖的敵人。
「就像是被強行灌下高度烈酒，連續喝了幾十年，當舌頭上的神經全部枯死之後，再讓他們喝軟飲————誰還會產生什麼新的刺激呢？」
尋求刺激是對欲望的激活，是永遠洶湧，等待宣洩的本能。
可惜人類是很簡陋的動物，他們的欲望，就像生理上的神經突觸一樣，會因為長期的「刺激」而失去活性，逐漸麻痹，最終在趨於常態的誘惑中，抵達一個無法再被「激活」的閾值。
被埋沒在淤泥下方的火花塞一旦失靈，神聖的火花失去綻放的可能，靈魂就失去了向上升騰的資格。
枯死的靈性就是答案。
「至少，我的追奉沒有錯。」艾伊輕笑著。
—絢麗而冰冷、富有人間煙火卻毫無人性的秩序觀，只能是一種反思的美學，而不能是現實。
「世界，要比這更「正常」才對。」
拒絕了基金會人員隨行的請求一本來以為，像是自己這種不明底細並且地位特殊的神秘學者，一旦被官方發現，出行會受到很嚴格的監管：但事實並非如此。
只是簡單對艾伊此次的行程做了初步了解後，基金會也是很爽快的放了行，都給狐狸整不會了，短暫都有點懷疑起自己的牌面————
「別妄自菲薄——就現在————休謨樹和智庫在你這裡起碼傾斜了五個點的總算力，監控池底的宏偉者都夠用了，帷幕法的三層過濾幕布，最高級別的現實濾網就架設在你的周圍，所以————噓。」
小白的光幕又一次亮起，—又是帷幕法。
艾伊默不作聲。
作為幕後大反派，各種作品集裡只會告訴你，他們的逼格怎麼怎麼高，實力多麼多麼牛逼一但狐狸可以以身做法的告訴大家：就算是幕後boss要出門喝酒，他也是得先找人訂卡座和酒店的。
而且因為是第一次來上城，艾伊稍微暴露了一部分路痴屬性。而這個階段的黃金黎明，注意力都放在下城和底巢那邊，所以還沒在這個地方建立據點，只有象徵性的幾個人員在這裡出差。
媽的，明明是個老大，怎麼感覺又單幹上了。
百無聊賴的走到露天車站的內段，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一因為自己走的是特殊流程，所以下車點也跟平時上城居民乘坐的交通方式不同。
這裡的環狀軌道只負責接送「內部人士」，可以找基金會開發票報銷的那種—本來小蛇跟自己是同一趟車，但在身份識別上卡了一下，因為她是黑戶，有很多待補流程，順便也要給她搞個合法身份。
有一家世界之翼在後邊背書，這個過程也是輕鬆愉快的：雖然沒有被註冊過聖巢的物種檔案，但通過了真靈註冊之牆認證的彌雅，也是成功拿到了公民許可，不過還是耽誤了點時間。
—也不知道基金會要不要在檔案里給她單開一欄————
還在胡思亂想，隨著一陣空氣被撕裂的異響，一側弧形軌道旁邊的指示燈瞬間變成「正在入站」的紅色。
下個瞬間，一節小巧的膠囊車廂被從下方彈射上來。
「艾伊！」
車門一打開，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就從裡邊竄了出來。
一身簡單的白色掛帶連衣裙，起伏明顯的胸口系了一條藍色細帶編成的蝴蝶結—少女裙裾鏤空，散落似花，兩條小腿從裙擺下露出來，炫目的白皙。
腳下邁著搖搖晃晃的步伐，像是第一天學會走路一樣，小姑娘跑得亂七八糟的，然後一頭創進艾伊胸前。
直接給狐狸撞了個七葷八素。
「老闆！」彌雅委屈巴巴的囔囔著，「人的腿，一點都不好用————」
「那是因為你沒長尾巴。」
很明顯，狐狸的常識也是錯誤的。
「有尾巴就走得穩了，等我找機會給你搓一條————」
兩個身影一起搖搖晃晃的朝面前的城市群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