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135.九條家的千平和宅
夜色之下，一輛黑色豐田威爾法平穩地開進了最後一個檢查點。
一個不起眼的鐵門橫在路中間，旁邊站著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男人，耳朵里塞著耳麥，腰間的對講機在夜色中閃著微弱的紅光。
這種不起眼的檢查點透露著讓人不知來源的壓迫感。
因為真正高級的安保，不會讓你覺得【這裡安保很嚴】。
一切都是無聲的、克制的、恰到好處的。
小木曾百合子摁下按鈕，車輛的電動機自動搖下了車窗。
車窗玻璃緩緩下降，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負責檢查的守衛一眼就認出了她。
「小木曾小姐，今天也辛苦您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熟稔。
他往車內掃了一眼，其他人都是熟面孔，一掃而過。
唯獨在菅原良一的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這位就是夫人提到的那個小孩吧。」
「是的。」
小木曾百合子簡單回復道。
隨後那守衛微微點頭，指揮安保隊員抬起門杆放行。
車輛穿過不斷上坡的林蔭小道，再開了約五六分鐘的時間，遠處開始出現了人類聚落星星點點的光芒。
那些光從樹影的縫隙中透出來，一點一點的，像是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
這一片由幾十套日式庭院組成的別墅區，整體位於一座山包上，比周圍的地勢高了幾十米。
幾十套日式庭院中的任何一套都有極好的視野，能夠藉助地勢眺望東京的景色。
白天能看到整個東京的天際線，晚上能看到萬家燈火的海洋。
負責這些庭院開發的地產商是東雲社旗下的產業。
這些房子明面上由社會各界精英人士購得居住，然而實際上住戶絕大部分都是東雲社的高級幹部。
當然，這些信息菅原良一是不知道的。
他只是覺得，這裡的房子每一棟都很大、很漂亮。
而且會很貴。
九條家的宅邸就夾在這些庭院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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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曾百合子輕車熟路地開著車從這些宅院門前經過，沒有在任何一扇門前減速，直到她停在一扇門口與其他宅院別無二致的門前。
此時的門前已經有幾個人在守候著。
她們的目光在車輛靠近的時候就已經鎖定了這輛威爾法，在看到車牌之後又收了回去。
「已經到了。」
小木曾百合子輕輕說著，像是在提醒一個快要睡著的人。
她需要把車上的人在正門口放下，再自行開車到車庫停車。
這是她作為司機的職責。
「哦·哦。」
菅原良一有些愣神，如此應答著。
隨著車一路過來，菅原良一也清楚地看到了這些宅邸圍牆的長度。
從圍牆開始到圍牆結束，之間的距離遠比他在東京市內見過的任何住宅都要長。
他在心裡頭估算了一下，每一戶占地面積都會有幾百上千平米。
雖然對於日式庭院來說，這種占地面積會顯得十分平常。
因為日式庭院講究的是【借景】和【留白】。
幾百平米的地，建築只占一小部分。
剩下的都是院子、樹木、石組、水池。
但那是鄉下，是郊區，是地價便宜的地方。
要考慮到這裡是寸土寸金的東京都內！
這每一戶都至少價值幾十上百億円了吧。
菅原良一想起在新聞里看過那些東京最貴住宅的報導。
一套公寓就要幾十億，一套獨棟別墅上百億。
但那是公開市場上能買到的價格。
這裡的房子，根本不在公開市場上賣。
能住在這裡的，可只有那些實打實的富豪們。
普通人一輩子連在這裡當保安的機會都沒有。
菅原良一知道九條茉優家可能很有錢。
但沒想到會這麼有錢。
他剛想打開車門下車，卻沒想到車門從外部被輕輕打開。
外面的空氣也涌了進來，帶著泥土的氣息、青草的味道、還有一絲不知道什麼花的香氣。
對方是一個不認識的女人。
她穿著一套樸素的留袖。
深藏青色的底，白色的細條紋，腰間繫著一條寬大的織錦腰帶。
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簡單的髮簪固定。
臉上化著淡妝，笑容溫和，姿態端莊。
只見她面帶微笑，態度和善地詢問道：「您就是菅原sama對吧。」
這個稱呼讓菅原良一的後背微微麻了一下。
「···嗯。我是菅原良一。
他的聲音有點干。
頭一次被服務業以外的人稱呼為sama，這讓菅原良一感到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就好像自己真的成為了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一般。
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
也就成績好一點，運氣好一點，有一個能夠讓自己後半生不勞而獲的系統。
僅此而已。
菅原良一挪動著身子下車，踩在鋪著瀝青的路面上。
他站直了身體，看向宅邸的大門口。
與之前看到的日式庭院門口一樣，用的是那種傳統的木門木瓦，顯得十分古樸雅致。
門是深棕色的，木材的紋理清晰可見。
門楣上方是深灰色的瓦片，層層疊疊的，檐角微微上翹。
隨後，對方繼續說道：「我是宅邸里的侍從長堀江。
真緒夫人吩咐我在這裡接引您進入宅邸。」
侍從長。
菅原良一在心裡頭默念了一遍這個詞。
他只在電視劇和小說里見過這個頭銜。
在現實中，他以為這種只有舊貴族家裡才會有的職位早已消失。
「之後還請您跟緊我的步伐。」
說罷，堀江雙手交叉放置身前，先是對菅原良一微微鞠躬。
鞠躬角度恰到好處。
得體，讓人感到舒適。
然後她側身出手。
手掌朝上，手指併攏，手臂伸直，指向門內的方向，邀請他跟上自己的步伐。。
那個動作很標準，標準得像是在表演某種禮儀。
菅原良一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兩個侍女和那兩個黑衣大漢，以及已經開遠了的那輛豐田威爾法。
小木曾百合子的車尾燈在遠處的黑暗中變成了兩個紅色的小點，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道路的轉角。
現在可以說是完全沒有退路可言了。
從九條真緒打來電話的那一刻起，他就像是一顆被裝進彈膛的子彈，只能沿著既定的軌道飛向既定的目標。
「是，拜託您了。」
菅原良一同樣鞠躬，禮貌回復。
他的鞠躬角度比堀江淺一些。
作為客人，他不需要比侍從長鞠得更深。
「哪裡，您太客氣了。」
堀江向他客套了一句，轉身走在前面為菅原良一帶路。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都差不多，像是在踩著某種看不見的節拍器。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但又不顯得僵硬，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從小養成的儀態。
直到看到她從腰間那條寬大的腰帶里摸出一張磁卡，將卡片貼到門旁的門禁系統時，菅原良一才發現這古樸的木門已經進行了現代化的改造。
門禁系統藏在門柱的側面，被一片和門柱材質相同的木片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堀江的手指在那片木片上輕輕按了一下，木片彈開，露出下面的讀卡器。
只聽得叮的一聲電子解鎖聲後，木門咔嚓一聲被打開。
那種聲音很奇妙。
既有電子鎖的清脆，又有機械鎖的沉重。
「失禮了。」
說罷，堀江推開木門，引著菅原良一進入。
她推門的動作很輕，但那扇看起來很重的木門在她的手下無聲地向內打開，像是被風吹開的一樣。
菅原良一跟著她跨過門檻進入圍牆內，一幢恢弘氣派的日式宅邸映入眼帘。
堀江在前面壓著腳步，讓他的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能夠有足夠的時間觀察周圍。
那幢宅邸在夜色中矗立著，屋頂的輪廓在天空的背景下清晰可見，檐角層層疊疊，像是幾隻在黑暗中展開翅膀的大鳥。
牆壁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種刺眼的白。
木質的樑柱是深色的，在白色的牆壁上勾勒出規整的幾何圖案。
由於現在是晚上，能見度較低，菅原良一看不清宅邸的細節部分。
看不清椽子上的雕刻與障子紙的花紋。
能見度較低是菅原良一無法用準確的言語形容這幢和宅的主要原因。
但是，光從這個視角宅邸給人的觀感來看，就能知道住在裡面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這種不一般不是靠金碧輝煌的裝飾堆砌出來的。
而是一種整體的、渾然天成的、從每一塊石頭、每一根木頭、每一處布局中滲透出來
的。
就像一個人。
雖然他穿著普通的衣服站在那裡，但你就是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因為他散發出的氣質就與常人不同。
不過，除了能見度較低讓菅原良一無法形容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那就是。
從他的這個視角來看，那幢宅邸此時像是側面對著自己。
也就是說。
自己剛才進來的那道木門，並不是這座日式庭院的正門。
這是一個側門。
也是。
像他這樣的客人，哪有資格從正門進入呢。
「菅原sama，您看起來並不驚訝呢。」
堀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一絲好奇。
「是之前茉優大小姐有向您提到過這幢宅邸嗎？」
作為九條家這幢宅邸的侍從長，堀江自認為這幢和式庭院的規模在全東京都能排得上號。
很多達官顯貴、世界級社會名流的宅邸規模都摸不到九條家的腳跟。
服務於九條家的她更是以此為榮。
每當有客人第一次來訪，看到這幢宅邸時露出震驚的表情，她都會有一種滿足感。
但菅原良一沒有。
從身後傳來的動靜讓她知道，菅原良一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淡然。
這讓堀江有點意外。
「那傢伙倒是完全沒有跟我提到過這些。」
菅原良一回答道。
「可能是因為之前有在岡山看到過類似的日式庭院的原因吧。」
他頓了頓，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但是說實話，能在東京都內擁有這麼一套日式庭院，還是會挺讓人震驚的。」
他說的是實話。
岡山確實有不少古老的日式庭院，有些是江戶時代留下來的，規模不比這裡小，甚至更大。
但那些在岡山，在鄉下，在地價便宜的地方。
在這東京都內寸土寸金的地方，擁有這樣一套庭院，意義可是完全不一樣。
說著這些的同時，他也在左右打量著這日式庭院圍牆內的內容。
基本上可以用【傳統】一詞來形容這幢日式庭院。
不是那種刻意作古的假傳統，而是那種【從幾百年前就一直是這樣】的真傳統。
每一個元素都恰到好處。
不多不少，不增不減。
石組、枯山水、石燈籠、役石。
池泉、橋、驚鹿、水琴窟、手水缽。
骨幹植物（松樹、竹子）、點睛植物（楓樹、櫻樹）、苔蘚。
園門、籬笆、步石。
可以說是一應俱全。
透過院外路燈和院內石燈籠的微弱燈光，菅原良一目測這幢日式庭院東西約有七十米寬。
七十米，相當於一個標準足球場的寬度。
南北距離因為被眾多建築擋著，所以無法進行測算，估摸著也有四十五米左右。
這樣的日式庭院與配套建築，在東京沒有幾百億日円是下不來的。
菅原良一心中一驚。
他忽然感覺廣大國民可能被電視台騙了。
電視上總是說【東雲社重要成員被捕】，【極道組織衰落】，【年輕一代不願意加入】之類的新聞，好像東雲社馬上就要完蛋了似的。
但從九條家的這幢宅邸來看，東雲社完全不像是日薄西山的樣子。
一個日薄西山的組織，能在東京都內擁有這樣一套宅邸？
一個日薄西山的組織，能養得起這麼大的庭院、這麼多的傭人、這麼精密的安保系統？
不可能的。
菅原良一在心裡頭默默地想。
他現在開始理解，為什么九條真緒那天晚上帶著一群人出現在他家門口的時候，那種氣場不是裝出來的。
那是從小到大、從骨子裡長出來的。
「菅原sama，這邊請。」
堀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把菅原良一的思緒拉了回來。
她已經走到了宅邸的檐下，正站在台階旁邊，側身等著他。
「哦，好的。」
菅原良一加快了腳步，跟了上去。
他的鞋子踩在步石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步石之間的間隙鋪著白色的碎石，踩上去會沙沙作響，但步石本身很穩，不會晃動。
脫下鞋子，走上台階，站在屋檐下。
頭頂是深灰色的瓦片，層層疊疊的，檐角掛著一個小巧的銅鈴，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叮鈴聲。
堀江拉開障子門，門內的燈光泄了出來，暖黃色的，照在菅原良一的臉上。
「請進。」
堀江微微欠身。
菅原良一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