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8章 天上掉餡兒餅?還有這好事呢?
作為首相的枕邊人,尤其是雙方還是英國上層社會中少有的和諧夫婦,皮爾夫人能夠向亞瑟提供的消息遠比任何一位內閣大臣都要多。
亞瑟在蘇格蘭場的傳奇之路是由這位敬愛的夫人在治安法庭一手開啟的,但亞瑟不得不承認的是,他沒想到哪怕是十二年後的今日,皮爾夫人居然還能對他的政治生涯起到如此大的推進作用。
不過,亞瑟能得到首相夫人的賞識倒也不全是運氣使然。
畢竟在當下這個危機四伏的時刻,恐怕沒有多少人會像亞瑟這樣,他不僅帶領警務情報局的便衣警官連夜趕往斯塔福德協防德雷頓莊園,而且還在莊園危機解除後,親自護送皮爾夫人前往她的長女茱莉婭身邊探望。
值得一提的是,茱莉婭小姐去年剛剛嫁給了澤西伯爵的長子喬治,並且在上個月成功誕下了一名女嬰。
在憲章派危機爆發之際,亞瑟救德雷頓莊園於水火,又讓皮爾夫人得見女兒和外孫女,這無疑極大程度撫慰了她的焦慮情緒。
在皮爾夫人看來,丈夫將這位英國最出色警官放在海軍部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所以,在亞瑟離開德雷頓莊園後,她便立刻給遠在蘇格蘭的丈夫寫了信,屢屢為亞瑟鳴不平。
既然她都已經親自上陣充當說客了,那給亞瑟透露些丈夫的思緒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可是,站在亞瑟的立場上,皮爾夫人替他說好話的作用其實遠不如她透露消息的作用大。
與眾人印象不同,在英國政壇最容易被枕邊風左右的,其實是外表看起來最強硬的威靈頓公爵,當初威靈頓公爵當黨魁那一陣,托利黨的不少成員都對威靈頓公爵聽信阿巴斯諾特夫人等社交圈的意見感到憤怒,甚至還放話說:「公爵閣下簡直被那幫女人耍得團團轉!」
至於皮爾這樣看上去溫文爾雅的,反倒意志超乎尋常地堅定,甚至可以說,皮爾是個骨子裡的獨裁者。
如果皮爾要進行一項任命,那絕不是因為夫人的建議,而是因為皮爾認定任命者可以勝任自己交給他的工作,格萊斯頓和格雷厄姆入主貿易委員會和內務部都是這樣的情況。
偶爾,皮爾也會通過人事任命展現他在某項政策上的態度和立場,當初亞瑟能從一線巡警飛升警督就是典型。
當然了,他在進行人事任命時,偶爾也會出現一些意外情況,那就是形勢所迫,譬如迪斯雷利入閣。
也就說,想要在皮爾的手下混飯吃,只有三種普升途徑。
要麼,成為他的左膀右臂,任憑他這個大腦發號施令。
要麼,你也可以選擇當個花瓶或者風向標,成為政府在某項議題上的面子工程,抑或是成為皮爾在某項法案上投石問路的那顆石子。
但問題在於,亞瑟肯定不願成為首相意志的延伸,尤其是在經歷了過去十年的背刺與反背刺,經歷了弗洛拉事件以後,他更加不可能捨棄得來不易的獨立地位。
其次,無論是在皮爾看來,還是在亞瑟本人看來,他現在都不可能去做什麼花瓶或者小石子了,因為他現在的社會聲望和社會地位不允許他再做這麼卑微的活計。
所以,亞瑟能夠選擇的道路其實只有一條,那就是安心等待,等到天數有變、神器更易,屆時內務部大位歸於有德之人也是自然之理。
而幾天前皮爾夫人帶給亞瑟的情報中,天數變化的氣息就異常明顯。
儘管北部工業區的騷亂正在逐步平息,但政府的工作其實才剛剛開始,內務部已經組織了一個特別委員會奉命處置在斯塔福德郡、柴郡和蘭開夏郡抓獲的暴亂分子,而那批由亞瑟一手逮捕的憲章運動領袖也將一併受審。
但是,這兩者的審判難度卻是一個天一個地。
審判暴亂分子很容易,因為他們在被抓獲時,都有著明確的暴力罪證,其中既有謀殺的,也有襲擊軍隊和警察的,最輕最輕也參與過搶劫和破壞工廠機器。
而那些憲章派領袖,他們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親手參與過暴力犯罪,所以如果想要審判他們,那就只能從叛國罪入手。
但處置過盧德暴動和議會改革暴亂的亞瑟很清楚,叛國罪是一項很難通過直接證據成立的罪名,倘若以叛國罪起訴庫珀、哈尼和奧康內爾等人,其結果多半會是無罪釋放。
所以,在這一點上,亞瑟與內務部法律顧問的意見相同,那就是只能以共謀罪起訴憲章派領袖,並寄希望於把他們的共謀內容往重罪那邊靠。
但即便如此,亞瑟依然認為案件如果公開審理,這些憲章派領袖必然會被陪審團判決無罪。
因為過往的判例已經無數次證明了,在牽涉到道德立場的案件上,陪審團天然不願背負「鐵石心腸」「沒有同情心」之類的罵名。而就社會輿論對北部工業區的罷工反應來看,儘管大部分市民不贊同罷工過程中出現的暴力,但他們依然對下層階級的遭遇抱有同情,並批評政府的鎮壓手段過激。
也就是說,如果想要成功給憲章派領袖定罪,那只能組織特別法庭,而不能走正常程序。
可皮爾明顯在這個問題上出現了猶豫,他在給北方和中部地區新任軍事指揮官下達的最新指示中,明確表明了政府立場,那就是在保護財產免受侵害、保護正常工作者免受罷工者恐嚇的同時,應當盡一切努力消除罷工工人對政府的敵意。
唐寧街10號三令五申地強調,政府絕不謀求動用武力迫使罷工者以不合理的工資復工。
此外,皮爾還要求鎮暴行動指揮官阿巴斯諾特將軍:「無論罷工工人有何種抱怨,你和你手下的軍官都應當敦促僱主解決他們的不滿,軍隊必須將維護公共安全秩序與工人要求漲工資的合理和平訴求區別開來。」
而從皮爾的做法來看,他顯然相當程度地借鑑了亞瑟在謝菲爾德的做法,並將其當做了處理北部工業區罷工的最高綱領來對待。
與此同時,皮爾還接受了亞瑟從謝菲爾德回來後給他的建議,他不僅接受了亞瑟關於謝菲爾德地區用工情況的機密備忘錄,而且還責成內務部專門調查北部煤礦工人和紡織工人不滿情緒的來源問題。
或許是因為亞瑟那份《謝菲爾德報告》珠玉在前,這次內務部一反常態地展現出了驚人高效率,僅僅一周時間,皮爾便收到了那份數十頁的報告。
除此之外,內務大臣格雷厄姆還向皮爾承諾,一旦北部工業區騷動平息,內務部將立即成立特別調查委員會,爭取在1843年議會會期到來前出具更詳細的調查報告,並擬出配套法案的草稿。
只不過,雖然這次內務部只是對北方煤礦產區進行了初步摸排,但情況依然觸目驚心。
內務部在報告中大肆批評煤礦分包制度(ButtySystem)問題,直呼這種制度就是變相的奴隸制,而在罷工影響最廣的斯塔福德、約克和蘭開夏郡,那裡的煤礦狀況實屬全國最糟。
在這些煤礦主產區,礦主普遍採用分包制度將工作承包給一系列獨立工頭和承包商,由其負責招募工人、組織生產、發放工資,並允許他們從承包款中抽取差額作為利潤。
在煤礦銷售不錯的年份,這樣的模式尚且可以維持,但隨著英國經濟陷入蕭條,礦主提供的報酬大幅下調,雖然這筆錢依然勉強可以維持工人的基本生活,但由於煤礦承包商也要維持自身利潤,所以就會出現煤礦價格降低15%,礦主支付的薪水總額下調25%,而工人工資卻下降了50%的情況。
並且,由於承包商只對煤礦產量負責,所以他們在挑選工人自然會向英國的紡織行業靠攏,簡而言之,在那些不耗費體力的工作上,儘可能撿便宜的用,這也就使得大量童工和女性工人在煤礦行業從事起了手推車運煤和探礦之類的工作。
而這種做法除了降低承包商的用人成本以外,還擠壓了男性工人的就業機會,而這些壯勞力恰恰就是罷工運動的源頭。
雖然內務部的調查在亞瑟看來無非是些老調重彈,作為一位老內務部,亞瑟雖然覺得那裡有不少尸位素餐的蠢貨,但這幫蠢貨還不至於對煤礦行業的現狀一無所知。
他們之所以現在才提出這個問題,無非是因為從前提這個問題實在是出力不討好。
畢竟從前執政的可是輝格黨的墨爾本內閣,而墨爾本內閣的支持者又有多少小煤礦主?
而現在保守黨當政,雖說保守黨的貴族也有不少大礦主,但保守黨貴族煤礦與輝格黨小煤礦的最大不同就在於,支持保守黨的貴族大多繼承了沿襲自中世紀的家長式作風,所以像是威斯敏斯特公爵和諾森伯蘭公爵等人的煤礦,都採用了家長式的集中管理,絕不考慮分包制度。
當然,這倒不是說閣下們就一定有多麼的心地善良,只是雙方的腦迴路不同。
在輝格黨的小煤礦主看來,分包制度能夠組織管理之類的麻煩事甩出去,讓他們安心享受經濟回報,這實在是一門偉大的制度。
但是在各位閣下們看來,不要和我說什麼合同不合同的,也別和我聊什麼現代管理制度。
只要是在我領地內種地的,那就是我的領民和佃農,只要是在我領地內煤礦上勞作的,那也是我的領民和佃農。只不過,他們一個產糧食,一個產煤礦,大夥幾隻是分工不同,沒有什麼地位上的差別。二者都屬於我們家族私人財產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管理、領導和保護他們也是國王賦予我們家族的神聖且不可侵犯的權力。
如果要把煤礦工人的管理和招募交給煤礦承包商,那這和割地賠款、喪權辱國又有什麼區別呢?
我們家族自打諾曼征服之後,還沒有蒙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狗日的資產階級,議會改革還不夠?現在還想在你貴族爺爺的煤礦頭上動土?!
現如今,既然有了北部工業區罷工作為由頭,皮爾順勢推動《煤礦法》的阻礙不說一掃而空,但至少前景不錯。
當下唯一的問題就是今年的議會會期已經結束,而在無法推動立法工作的當下,政府當然會把重點放在秋後算帳上。
憲章派領袖的審判懸而未決,而且考慮到社會輿論支持,內務部又很難給他們定罪,既然這幫外人一時半會解決不了,那自然就要從整頓內部開始入手。
根據皮爾夫人提供的消息,內務部常務秘書塞繆爾·菲利普斯已經在內務大臣詹姆斯·格雷厄姆的支持下,展開了對那些在暴動過程中嚴重失職的激進自治市治安法官和警務部門高層的秘密調查。
據說,內務部手中已經積累了一大批針對部分治安法官和地方警察局長的投訴記錄。
雖然內務大臣格雷厄姆尚未對這些指控展開正式調查,至於原因嘛,其實與起訴叛國罪一樣,如果內務部要證明這些治安法官和警務部門高層構成刑事過失並不容易,在許多地方,這些人都可以用怯懦或者懈怠搪塞過去。
而且,在許多沒有成立專業警察部隊的自治市,也不能指望那裡業餘的治安官隊伍能保持多高的水準。
不過,儘管如此,格雷厄姆依然渴望對某些典型人物進行懲戒性的免職,好歹來個殺雞做猴。
但格雷厄姆雖然堅定不移地希望在內務系統中重拳出擊,可皮爾當下的態度卻非常暖昧。
他給格雷厄姆的回覆是:「與其通過罷免引發政治爭執,不如在地方上提供更專業的司法管轄,地方政府的司法行政不能交由那些無償任職且在很大程度上不負責任的業餘執法者。」
皮爾的想法不難理解,首相無非是希望維持政治穩定,而且假使罷工剛剛平息,政府便出手懲戒那些對罷工者抱有同情的地方治安官員,那勢必會在輿論層面上引發反彈,並且這一系列舉措也有可能打擊到他在本黨的聲望。
格雷厄姆提出這些建議的時候顯然沒過腦子,因為他恐怕忘記了皮爾可是當了足足八年的內務大臣,英國如今的現代警察制度是他一手締造的,1829年的《大都會警察法》也是他個人引以為傲的治理成果,報紙上每當提起皮爾,隔三差五都會稱呼他一聲「蘇格蘭場之父」。
甚至於,就連看上去在皮爾手裡不得重用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如果真論起親疏遠近,那也是他皮爾派的人馬,是他真正的老下屬。
你詹姆斯·格雷厄姆雖然是從輝格黨帶藝投師,而且在政見上與皮爾情投意合,但這不代表你就可以在內務系統胡作非為。
懲戒地方治安法官和警務部門?
還要免他們的職務?
你這是在殺雞做猴嗎?
你這是在給首相大人上眼藥啊!
羅伯特·皮爾的人馬,皮爾爵士本人可以批評、可以教育、可以申斥他們的不足之處,但外人憑什麼對他們橫加指責?
因此,不出意外的,在格雷厄姆一再希望首相表態後,被逼得沒了辦法的皮爾,給內務部的最終答覆也僅僅是:「除非有具體證據,否則不得撤換任何治安法官。即便有證據(除非經法庭證實),也必須給予其辯護機會。」
皮爾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這也就等於在現實層面上排除了採取紀律處分的可能性0
所以,最終內務部也沒敢對自治市的治安法官和警務部門採取行動,他們僅僅向郡治安官們發了一封通函,就郡治安法官在騷亂期間的表現提出要求,便草草收場了。
可內務部雖然及時懸崖勒馬,但如此「不懂事」的態度自然也觸怒了皮爾,格雷厄姆是皮爾在黨內的重要支持者和盟友,他自然不好動手,但是攝格雷厄姆調查地方治安法官和警務部門的內務部常務秘書塞繆爾·菲利普斯————
話說回來,我好像聽威靈頓公爵上次開會的提過一嘴。
按照白廳慣例,菲利普斯先生的年齡————
也快要到了功成身退的時候吧?
再有一年還是兩年?
他是不是就65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