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當一個國家大體安定時,政府對於煽動性言論最好裝聾作啞,而非急於起訴。
羅伯特·皮爾唐寧街10號的黑門推開,門沿撞在銅鈴上,發出叮鈴鈴的響動。
亞瑟腋下夾著文件,邁步走出門廊,右手輕輕抬起帽檐看向陰沉的天空。
倫敦的天氣總是陰沉沉的,以致於他都快忘了上一次在倫敦看見藍天白雲是什麼時候了,或許,還得追溯到1830年4月的那個上午?
十三年的政壇生涯,沒有一天是晴朗的,但是————
他也差不多快習慣了。
如果以老下屬和老上司的閒聊來評價這次與皮爾談話,那今天的談話無疑十分成功。
但如果是以新任內務部常務秘書與首相的第一次會面來評價這次談話,那他需要做的工作無疑還有很多。
因為正如他談話時向皮爾所提及的那樣,政府對他這個新任秘書的期望確實很高。
事實上,亞瑟甚至覺得自己有可能中了皮爾的圈套,但即便他明知這是個圈套,他也會悶頭往裡跳。
畢竟以他的個性,縱然要沉入英吉利海峽潛泳,也無法拒絕把這英倫三島扛在肩膀上的誘惑。
但扛起英倫三島也不是沒有代價的,因為就在剛剛,他已經從皮爾口中得知了一個消息:為應付愛爾蘭令人不安的近期局勢,應愛爾蘭總督德格雷伯爵的邀請,內務大臣格雷厄姆已經正式批准向愛爾蘭增派武裝力量,目前兩個騎兵團已從英格蘭抵達都柏林城堡,此外還有兩個步兵團正在前往愛爾蘭的途中。
是的,軍隊又調動了,就像去年一樣。
只不過上一次是在英格蘭,而這次是在愛爾蘭。
上一次是因為北部工業區罷工,而這一次則是為了對付愛爾蘭的廢除《英愛聯合法案》運動。
但兩次軍隊調動也有相似之處,那就是為了鎮壓————
不,按照官方說法,應該是「為防止加劇政治局勢動盪而採取的預防性措施」。
更巧合的是,去年和今年的這兩場政治運動領袖還都姓奧康內爾,一個是憲章派領袖費格斯·奧康內爾,另一個則是愛爾蘭民族主義領袖丹尼爾·奧康內爾。
皮爾政府好像天生就和奧康內爾這個姓氏犯沖,當然也可能是不列顛天生就和愛爾蘭犯沖,因為這兩個奧康內爾都是愛爾蘭人。
對於這樣帶頭鬧事的煽動者,內務部的慣用手段是擒賊先擒王,不論如何,先簽發逮
捕令把他們拘進牢房再說。
雖說剛剛辭職的前任常務秘書菲利普斯在這方面的「小巧思」遠不如亞瑟多,但作為經驗豐富的老事務官,這些基本流程他還是知道走的。
現如今,丹尼爾·奧康內爾已經進了班房,但令人頭疼的是,愛爾蘭的局勢並沒有因此而緩和。
更糟糕的是,為了防止愛爾蘭事態升級,保守黨正在下院全力推動《愛爾蘭武器管制法案》,但這份法案卻在下院受到了科布登、布萊特、鄧庫姆和休謨等人的強力阻擊。
反穀物法同盟、激進派和憲章派議員在這個問題上,竟然聯起手來誓要拖延法案通過o
雖然這些人加在一起也沒超過20個,但按照英國議會的議事規則,只要少數派議員願意消耗時間,就算執政黨占有絕對多數也會被拖得異常痛苦。
這些天下院每天的開會時長均不低於15個小時便是科布登等人取得的最大成果,而為了挫敗反對派的阻撓策略,皮爾不得不組織了超過四十名支持者徹夜待命,以便抵制科布登等人反覆提出的休會動議。
然而,即便如此,《愛爾蘭武器管制法案》依然還是卡在二讀程序足足一個月不得寸進。
議會立法遲遲不見突破,中央政府便只能暫且寄望於內務部和愛爾蘭政府可以維持好愛爾蘭的穩定,而這也是皮爾決定必須換上亞瑟的最大原因。
首相私人秘書愛德華·德拉蒙德遇刺身亡、女王與阿爾伯特親王多次遭遇刺殺襲擊————如果僅僅是這些問題,皮爾或許還可以看在內務大臣格雷厄姆的面子上,繼續信任菲利普斯。
但如果愛爾蘭出了紕漏,廢除《英愛聯合法案》運動鬧大了————
那可就是老婆餅里沒有老婆、夫妻肺片沒有夫妻、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沒有愛爾蘭的問題了!
而去年聲勢浩大的北部工業區大罷工已經充分證明了,格雷厄姆與菲利普斯的組合很難應付此類問題,但格雷厄姆畢竟是內務大臣兼皮爾的政治盟友,既然不能換下格雷厄姆,那就只能換上黑斯廷斯了!
儘管亞瑟·黑斯廷斯身上有著各種各樣的問題,不服管教和喜歡獨走的名聲更是傳遍白廳,但就算再不喜歡他的人也必須承認,如果要解決國家安全問題,黑斯廷斯絕對是無可爭議的第一候選人。
大不列顛最優秀的警官、漢諾瓦王國制憲改革的警務顧問,並且還有著英國警務系統獨一無二的留洋背景,曾在國外認真考察過大巴黎警察廳和第三廳的先進位度,法國的維多克、俄國的本肯多夫,亞瑟爵士和他們談笑風生,歐洲大陸的哪一個警察國家爵士沒去過?
我知道有人肯定要說奧地利和普魯士,亞瑟爵士是沒去過維也納和柏林,但這不代表他就不能通過普魯士和奧地利的通緝犯海因里希·海涅了解這兩個國家的警察文化。
通過海涅的文章,爵士與梅特涅的痔瘡也算是神交已久。
亞瑟攏了攏外套,衝著首相官邸行禮的警衛微微抬帽致意,隨後邁步走下台階,朝著那輛停在不遠處的馬車走去。
兩名警衛見他走遠了,這才放下手臂。
年輕的那個看上去有些緊張,今天是他第一天上崗,就連出入首相府的人員都認不全,因此難免擔心出紕漏。
他小聲的衝著旁邊的警衛詢問道:「剛剛那個就是黑斯廷斯?海軍部第二秘書?」
「不再是了。」老警衛面不改色目視前方。
「喔————」年輕警衛小聲的出了口氣:「那他是?」
「內務部常務秘書,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老警衛正聲訓斥道:「注意你的措辭,衛兵!蘇格蘭場沒有人會直呼其名!」
亞瑟顯然沒有注意到身後發生的這段小插曲,並且他也沒有心思去留意這些小事。
蘇格蘭場早就習慣了亞瑟·黑斯廷斯的領導,但內務部顯然還沒有這樣的傳統,至於蘇格蘭和愛爾蘭,亞瑟也不覺得這些地方會給他什麼好臉色。
光是內務部官員的身份就足以在這些地方激發廣泛敵意,如果再套上「大不列顛最優秀警官」的外衣,可想而知,他到底會受到多少攻擊。
畢竟在19世紀,在英國,警察向來不是什麼受尊敬的職業,因為從本質上來說,警察在這些地區經常發揮政府暴力機器的作用,而近些年的經濟困境顯然又加重了民眾對警務部門的壞印象。
雖然在倫敦,隨著蘇格蘭場常年來的高度職業精神和偵探文學的發展,倫敦市民對於警察的觀感正在不斷改善,但在除倫敦以外的廣大地區,現代警務部門的建立也就是近兩年的事,所以在這方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說到這裡,就不得不提及愛爾蘭了。
因為愛爾蘭的警務部門在全英範圍內都相當特殊。
當英格蘭和蘇格蘭地方當局組建警察局時,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花錢從蘇格蘭場請一位資深警官來負責警務部門建設。
但愛爾蘭市政當局在任命警察局長時最先考慮的往往不是經驗能力,而是宗派爭議。
並且,如果論及歷史,愛爾蘭警察部隊的成立時間還要比蘇格蘭場早7年,它成立於1822年,並且前身可以追溯到1814年時任愛爾蘭事務大臣皮爾建立的「和平保衛部隊」。
值得一提的是,當時這支部隊的最高長官正是蘇格蘭場首任廳長查爾斯·羅萬上校。
只不過,相較於蘇格蘭場,愛爾蘭警察的軍事屬性明顯更重,他們的首要目標也不是預防犯罪、服務城市居民,而是一支旨在快速應對地方騷亂、專業維持秩序的武裝警察部隊。
正因如此,當下院提及愛爾蘭問題時,經常會聽到有議員抱怨:「和蘇格蘭場相比,愛爾蘭警察幾乎就是一支常備軍。」
事實上,議員們的批評並不算錯。
因為只要分別捋一捋蘇格蘭場與愛爾蘭警察的高層名單,便可以輕易發現不同點。
雖然蘇格蘭場建立初期存在大量退伍軍官,但隨著他們的擴張與發展,現今蘇格蘭場各部門的骨幹主要還是由市民階層構成,而他們的最高領導理察·梅恩廳長則是律師出身。
但愛爾蘭警察那邊呢?
儘管他們的建立比蘇格蘭場還要早7年,但時至今日,愛爾蘭的高級警官依舊一水的現役軍官,現任愛爾蘭警察總監鄧肯·麥格雷戈上校則乾脆就是從93團調任的。
而愛爾蘭警察的特殊性,也導致他們躲過了英格蘭和蘇格蘭的警務部門「黑化」
不,現代化浪潮。
向來牙尖嘴利的亞瑟爵士抱著這隻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鐵王八,也頗有些無從下口的感覺。
這倒不是他對愛爾蘭警察有什麼意見,或者說,有意見的事可以先放在一邊。
至少在處理突發性事件的時候,亞瑟還是希望地方警務部門能夠多多聽取內務部的專業意見,或者說的客氣一點,請服從常務秘書亞瑟·黑斯廷斯的友善建議。
而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面對愛爾蘭的緊張局勢,愛爾蘭警察總體上服從了內務部的指示,在矛盾沒有完全激化前,總體上保持了克制。
但如果《愛爾蘭武器管制法案》遲遲無法通過,讓愛爾蘭廢除運動的支持者們得到了足夠的武裝,那事態很可能將不可避免的演變為流血衝突。
並且,政府在愛爾蘭的謹慎行動已經引起了兩院愛爾蘭保守派的普遍不安,昨天他們還專程派人拜訪了威靈頓公爵,並向這位英國最具威望的老人傾訴了他們的擔憂,希望威靈頓公爵能夠出面督促政府儘快採取行動。
而威靈頓公爵在今早皮爾召見亞瑟之前,便已經在家中與首相有過會面,並且很快達成共識,那就是:在愛爾蘭發生實際叛國行為之前,不應採取任何非常規反制措施。
而保守黨德比幫領袖斯坦利勳爵也致信皮爾,強調他們反對針對廢除《愛爾蘭聯合法案》運動制定任何強硬立法,並認可了皮爾和威靈頓公爵的意見。
對於政府來說,局勢遠比愛爾蘭保守派所看到的更為複雜。
憲章運動的餘波剛剛過去,反穀物法同盟還在拿著去年的北部工業區罷工大做文章,如果這時候再出手強力壓制愛爾蘭的廢除運動,那就是三面出擊了。
在反對派與支持者的雙重壓力下,皮爾政府幾乎被逼入了一個兩面為難的困境。
愛爾蘭總督懇請採取更嚴厲措施應對愛爾蘭的騷動,要麼禁止為廢除運動而組織的政治集會,要麼取締整個愛爾蘭廢除派的組織。
但如果要實現後者,實際上意味著賦予總督權力。
內閣為此召開了長時間討論,儘管討論中觀點多有波動,但內閣最終一致認為,前者有失明智,後者則不可行。因為即便僅針對較有限的目標,在議會通過法案也困難重重,其執行效果將微乎其微,而一旦失敗,後果將不堪設想。
更激進的替代方案則風險更大,即便能從議會獲得如此特殊的權力,也難以想像總督將如何運用這些權力,而且地方法官也無法有效處理在教堂、彌撒後,或由法人團體及其他封閉機構組織的集會。
更重要的是,嚴苛的法律可能只會給騷動注入新的刺激,而這種騷動不會僅限於愛爾蘭。
反穀物法同盟和憲章派顯然也意識到了政府的困境,所以他們才會在下院阻撓《愛爾蘭武器管制法案》通過,試圖讓政府在三場運動間疲於奔命,最後迫使政府做出對他們有利的妥協。
在這樣的情況下,皮爾對於亞瑟的期望不言而喻,他完全寄望於亞瑟可以配合內務大臣格雷厄姆與愛爾蘭總督德格雷伯爵處理好廢除運動,並確保愛爾蘭不會爆發類似去年北部工業區罷工的大規模流血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