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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6章 不要和政府討價還價,亞瑟

2026-10-02 20:22:24 作者: 趨時

  第1196章 不要和政府討價還價,亞瑟

  望著那份擺在他面前的任命書,亞瑟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激動,事實上,這一點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明明是追尋多年的畢生夢想,然而夢想成真的這一刻卻又顯得這麼地波瀾不驚、水到渠成。

  一方面,這或許是因為個人心性的成長,但另一方面,或許也是因為亞瑟早就知道內務部事務官的頭把交椅已經到了非他不可的程度了。

  我們來簡單總結一下內務部今年上半年的工作成果吧。

  今年三月,費格斯·奧康內爾與另外58名憲章派領袖在蘭開斯特特別巡迴法庭受審,在那份被憲章派指控為「怪獸式」的起訴書中,政府列出了九項罪名,指控他們煽動暴亂、起義、罷工及組織其他形式的各種騷亂。

  這場聲勢浩大的蘭開斯特審判持續了八天之久,檢察總長弗雷德里克·波洛克爵士親臨審判現場,並以控方代表的身份全程主導審理,並且他手中還握有由兩名前憲章派人士提供的關鍵性證據。

  但在蘭開斯特審判結束時,內務部居然交出了「七人指控被法庭撤銷、19人被判無罪、其餘憲章派領袖的九項指控只有一項或兩項罪名成立」的答卷。

  政府顯然不會對這樣的判決感到滿意,所以審判剛剛結束,便立馬對外公布了宣判延期的消息。

  更令人髮指的是,內務部在處理這起案件的時候,居然忘了英國法律的一項原則在19世紀英國的刑事程序里,如果一個人被多項罪名起訴,法院必須非常明確地裁定被告人究竟是在哪一項罪名下被定罪。

  但在蘭開斯特審判期間,陪審團給出的裁決卻沒有按照法律要求清晰記錄,而僅僅只是模糊地給出了有罪判決。

  因此,按照英國法律的原則,哪怕是那三十多個被定罪的憲章派領袖,將來也可以抓住這個漏洞上訴,並要求法庭說明他們到底是因為九項罪名中的哪一項被定罪的。一旦法庭給出的說明無法說服陪審團,那麼整場判決都會被推翻,而就蘭開斯特審判的情況來看,只要這些人上訴,不說判決百分百被推翻,他們起碼也有九成的勝算。

  這也是為什麼蘭開斯特審判3月宣布宣判延期,然而卻直到7月都沒有重新開庭。

  因為內務部很清楚,不宣判倒還好,一旦宣判了,憲章派必然第一時間上訴,如此一來豈不是伸手打自己的臉?

  因此,站在政府的立場上,這案子最好可以一直拖下去,最好拖到大伙兒把這茬兒給忘了,那內務部也就涉險過關了。

  當然,在內務部呈交10號的報告當中,他們肯定不能承認遲遲拖著不判是因為工作失誤。

  至少在口頭上,內務大臣詹姆斯·格雷厄姆和常務秘書塞繆爾·菲利普斯保持了統一口徑:內務部這麼做乃是有意為之,假使把費格斯·奧康內爾他們全判了,以他們的影響力,指不定到時候又要鬧出什麼亂子。

  但皮爾又不傻,倘若內務部拖著不判是為了避免激化矛盾,那為什麼除了蘭開斯特之外的巡迴法庭就判得那麼快呢?

  費格斯·奧康內爾的頭號迷弟托馬斯·庫珀被判2年監禁、斯塔福德憲章派領袖約翰·卡珀1年監禁、威廉·埃利斯流放澳大利亞21年,在斯塔福德特別巡迴法庭提審的274人中,146人被判入獄、54人被流放、62人被判無罪、12人被撤銷指控,怎麼內務部的懷柔政策就不往斯塔福德多使使呢?

  當然了,今年上半年內務部還不止於了這一件大事情,因為他們在首相私人秘書愛德華·德拉蒙德遇刺身亡案中的表現也非常「亮眼」。

  這起案件與蘭開斯特審判幾乎是同期審理,但由於以檢察總長弗雷德里克·波洛克爵士此時正在全力處理憲章派領袖的起訴,所以這起案件只能由檢察副長威廉·福萊特爵士提起公訴。

  在這場幾平必然成為世界法學史標誌性事件的庭審中,御前大律師亞歷山大·科克本一戰成名。

  作為刺客方的辯護律師,科克本不僅大量援引美國精神病學家艾薩克·雷的著作《精神錯亂醫學法理學論》,並且從刺客麥克諾頓的家鄉格拉斯哥請來證人,就麥諾頓的異常行為以及關於遭受迫害的申訴作證,最後他甚至請來了包括愛德華·門羅、福布斯·溫斯洛等名醫,幫助證明麥克諾頓的精神妄想使他完全失去了對自身行為的約束能力。

  而在如此多的證據面前,就連控方代表威廉·福萊特爵士也不得不在結案陳詞中略帶歉意地表示:「我無法要求陪審團作出對被告不利的裁決。」

  而案件的主審法官、中央刑事法庭首席大法官尼古拉斯·廷達爾爵士也在總結案情時強調,醫學證據完全支持同一方,並提醒陪審團,如果他們以精神錯亂為由裁定被告無罪,法庭將會對被告採取適當的照管措施。


  在這樣的情況下,陪審團甚至沒有進行退庭商議,便立刻作出了被告刺客麥克諾頓因精神錯亂而無罪的最終裁決。

  如果要問皮爾對這樣的結果是否生氣,那他無疑是生氣的。

  

  雖然麥克諾頓沒有傷到他,但死去的愛德華·德拉蒙德卻是皮爾多年的老友和他在黨內的重要支持者,因此無論出於個人感情還是維護威信,他都希望能嚴懲麥克諾頓。

  但如果要問皮爾對判決結果意不意外?

  他一點兒都不意外。

  因為早在1840年9月,中央刑事法庭就曾裁定,向維多利亞女王和阿爾伯特親王車駕開槍的刺客愛德華·牛津,因精神失常而無罪。

  當然了,去年兩次刺殺女王的約翰·弗朗西斯就沒那麼好運了,他因為沒有精神病被判終身流放塔斯馬尼亞,而另一位刺殺女王的刺客約翰·比恩則因為槍里沒裝子彈而被監禁18個月。

  既然陪審團連對威脅女王人身安全的槍手都可以做出無罪判決,那在英國的司法系統里,還有什麼案子是不可以判無罪的呢?

  但是,不論是蘭開斯特審判還是刺殺案的無罪判決,如果同一時間只發生一件,皮爾或許可以還可以忍耐————

  但這兩起判決偏偏在同一時間發生,也就是說,不論於公還是於私,內務部到底顧好哪一頭了?

  內務大臣詹姆斯·格雷厄姆是他在黨內的重要盟友,並且在多項國內政策上都和皮爾保持相同步調,因此皮爾自然不能動他,但內務部常務秘書塞繆爾·菲利普斯卻在近期的一系列事件上難辭其咎。

  雖說內務大臣格雷厄姆一再表示希望菲利普斯能夠留任,因為二人在內務部的各項議題上合作無間,並且格雷厄姆也很欣賞這位法學專家任職期間表現出的深厚學術素養,格雷厄姆直言倘若沒有菲利普斯,他在內務部的諸多改革工作很可能沒辦法進行得如此順遂。

  但遺憾的是,縱然格雷厄姆極力表明挽留菲利普斯的必要性,但在內務部常務秘書的人事任命問題上,皮爾卻不打算讓步。

  因為即便排除皮爾的個人看法和保守黨的內部意見,他也必須要考慮白金漢宮方面的意見,菲利普斯或許可以在內務部很好地發揮法律顧問和行政專家的職能,但他明顯不是個公共安全領域的實幹派。

  如果仔細捋一捋過去這十多年的公共安全事件,就可以很容易發現,內務部在公共安全領域表現最好的時期有兩個,它們分別是1830—1832年和1837—1839年。

  而這兩個時期有一個什麼共同點?

  我相信這已經不言而喻了。

  不管你將其歸結於亞瑟·黑斯廷斯這小子運氣好,還是認為他真的有兩把刷子,都得承認一點,那就是在亞瑟·黑斯廷斯於內務系統任職期間,他所負責的領域內不曾發生過一起重大公共安全事件。

  喔,不對,還是有一起的。

  但看在那回他差點把命搭進去的份上,也不必太過苛責了。

  況且真要論起來,當年倫敦鬧起來倒也不是因為他的工作失誤,與之相反,他倒是替其他部門的工作擦了屁股。

  當然,如果硬要論起來,菲利普斯擔任常務秘書期間發生的許多事件也不是他的工作失誤,但架不住菲利普斯擦不好屁股。

  況且,就算退一萬步,別的問題可以都不看,可內務部屢屢讓刺客得到向王室車駕開槍的機會,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吧?

  皮爾直到現在還對去年訪問蘇格蘭時的糟糕安保工作記憶猶新,雖然他對亞瑟的許多方面都心存疑問,但是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那就是:如果讓他的這位老下屬負責去年的安保,女王出訪蘇格蘭的行程絕不可能表現得如此混亂。

  想到這裡,皮爾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桌上的任命文件。

  事實上,他並不是今天才想到這個問題。

  早在幾個月前,當愛德華·德拉蒙德遇刺身亡之後,皮爾就已經開始重新審視內務部這些年來的行政安排。

  只是那個時候他還沒有下定決心,畢竟塞繆爾·菲利普斯不是一個無能之輩。

  恰恰相反,如果單論法律素養、行政經驗以及對內務部歷史文件的熟悉程度,那就算放眼白廳恐怕沒有幾個人能夠與他相比。

  從喬治四世晚年的舊式王權政治,到格雷政府的改革年代,再到墨爾本和皮爾的政黨輪替,菲利普斯幾乎見證了英國近半個世紀的政治變遷。


  他知道每一項法律背後的來源,也了解每一個地方治安官的脾氣,清楚哪些文件應該送到部長案頭,哪些事情可以由下屬自行處理。這樣的經驗,在白廳這個依靠文件運行的地方,無疑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但問題在於————

  時代並不會永遠停留在過去。

  自從進入1840年代以後,社會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

  在一個人口迅速增長、工業高度集中、交通日益發達、信息傳播速度越來越快的新社會中,曼徹斯特的工人今天舉行集會,第二天消息便可以傳到倫敦,伯明罕的激進派今天

  發表一篇演講,明天便可以被整個工業區的報紙轉載。

  過去,地方騷亂可能只屬於少數幾個郡,但現在,小規模騷亂可能在幾天內就演變成全國性的政治危機。

  面對這樣的社會變化,菲利普斯在去年的北部工業區暴動中已經證明了他不能適應,而亞瑟這個看起來事不關己的海軍部第二秘書,則證明了他能擺平。

  「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皮爾望著亞瑟:「表態有這麼困難?」

  亞瑟看了眼桌上的委任狀,忽然笑了一下:「如果換作十年前,我也許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感謝陛下信任,我會竭盡所能履行職責。因為這是一名年輕事務官最應該說的話,謙遜、謹慎、飽含熱情。但您也知道,我已經不是那個蘇格蘭場的小巡警了。三十二歲,擁有爵士頭銜,在白廳朋友遍地,如果現在我還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那連我自己都會覺得虛偽。」

  皮爾起身打開酒櫃,夾出兩隻酒杯放在桌面上:「那就說說看,不虛偽的說法是什麼樣的。」

  亞瑟看著倒酒的皮爾,忽然開口道:「我的答案可能不會讓所有人滿意」

  「我這些天聽到的令人不滿意的說法已經夠多了,多一個也無所謂。」皮爾將酒杯放在他的面前:「而且,亞瑟,我得坦白,當年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遲早會給政府製造麻煩。」

  亞瑟啞然失笑道:「我以為您會說,我遲早會成為政府的人才。」

  「這不是你給今天定的主題嗎?」皮爾抿了口雪莉:「不虛偽。」

  「好吧。」亞瑟笑了笑:「既然如此,閣下,我想先問您幾個問題。」

  「問題?」

  「是的。」

  「在接受任命之前?」

  「尤其是在接受任命之前。」

  皮爾看著他,搖了搖頭道:「好吧,至少這比那些收到任命之後,先發表一番感激涕零的演講,第二天就開始抱怨職位不符合預期的人要誠實一些。」

  「管理內務部日常事務,協調地方治安力量,處理司法和警務文件,協助內務大臣執行政府政策————」亞瑟略作停頓,他的手放在委任狀上:「這就是我的工作嗎?」

  皮爾靠在椅背上:「你覺得這還需要問嗎?你接任內務部常務秘書,自然就是去做內務部常務秘書應該做的事情。難道你認為政府職位還有什麼隱藏職責?」

  「我不認為它有隱藏職責,但我認為,它有隱藏期待。」亞瑟搖了搖頭:「如果只是按照規章制度完成常務秘書該完成的工作,那菲利普斯先生可能會比我做得更好。既然政府已經有了一個菲利普斯,又何必找個冒牌的呢?」

  皮爾放下酒杯道:「亞瑟,不要和我討價還價。」

  「我沒有。」

  「那你是在告訴我,你認為自己不適合這個職位嗎?」

  亞瑟聞言忍不住笑道:「如果您只是需要一個常務秘書,那今天坐在這裡的人不應該是我。畢竟您剛剛也說了,您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就覺得我遲早會給政府製造麻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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