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這種政治運動,不拿機關槍掃射能行嗎?
從清晨勞動到深夜,勞動報酬卻只能支付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經濟學觀點通常將其定義為落後的奴隸制。而勞動報酬連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都無法支付,則是新時代的先進位度,這確實是一種政治經濟學領域的黑色幽默。
一亞瑟·黑斯廷斯如果皮爾不準備繼續代表他們,那他們就不能選擇班傑明來替他們發聲嗎?
這句話不僅是亞瑟在問埃爾德,也是他這兩天不斷反問自己的問題。
最初迪斯雷利告訴他打算與皮爾派割袍斷義的時候,雖然亞瑟一直在鼓勵迪斯雷利踏出那最艱難的一步,但實際上他必須承認,迪斯雷利在這件事上要遠遠比他更勇敢。
任何人,尤其是成功過的人,都無法擺脫最初成功的路徑。
從街頭巡警,到蘇格蘭場的警督、警司、助理警監,再到漢諾瓦王國的立憲顧問、哥廷根大學學監和駐俄參贊,從內務部的常務副秘書到海軍部第二秘書,亞瑟確實為之付出了許多努力,期間他既流過汗也流過血,在無數個的岔路口都避開了最糟糕的選項。
但與此同時,亞瑟心裡也很清楚,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絕不僅僅是靠著個人的努力。
他能在蘇格蘭場青雲直上,靠的是天主教解放的大勢與廢除《血腥法案》運動的時代風口,靠的是皮爾與威靈頓公爵急於樹立這麼一個正面典型。
他能在倫敦塔下令開火卻又全身而退,靠的是保守黨的集體保舉,靠的是恩師布魯厄
姆勳爵在輝格黨內的人格擔保。
他能擔任駐俄參贊,是由於達拉莫伯爵的一己偏私。他能在高加索鬧事而又不受懲2一罰,還是因為當時皮爾和威靈頓公爵急需一位有著激進派名聲的學者幫助托利勢力打入肯辛頓宮。
雖說順勢而為、借力打力沒有什麼不好的,但隨著聲望水漲船高,現如今,無論是他的身份還是他的地位,都已經不再允許亞瑟做以小卒子的形象示人了。
雖說他是白廳的事務官,雖說按照英國政治的發展脈絡,自從步入19世紀20年代以後,白廳就越來越開始強調事務官的去政治化,要求事務官必須嚴守政治中立。
但看看他手中掌握的那些資源,帝國出版、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自由之聲通訊社,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除非他願意把手上的這些資源全部處理掉,否則就算對外宣稱不摻和黨派鬥爭,又有多少人會相信呢?
換而言之,假使他真的捨得把手頭的股份全部賣出,那這白廳的事務官當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難道他真的要安分守己地做一個整天收發傳達上級文件的文員嗎?
這些活兒,哪怕隨便找一個文法學校的畢業生都能幹好,又何必勞煩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出馬呢?
因此,迪斯雷利的困境與煩惱,又何嘗不是亞瑟的呢?
只不過,相較於迪斯雷利與皮爾不可調和的分歧,亞瑟至少還能與皮爾在國內安全政策與警務改革方向上形成共識,因此他倒也不急於站在政府的對立面上。
但是,通過這些天與迪斯雷利的會面與閒聊,加之還有這些年雙方的深厚友誼作為保障,亞瑟也不得不承認,迪斯雷利確實給他提供了一個更美好也更符合他心中期待的未來政治願景。
雖說亞瑟在公共場合很好地恪守了事務官嚴守政治中立的原則,幾乎不會對人透露他在各項議題上的政治立場,而那些不了解他的人也常常會被他時而激進時而保守的做派搞得雲裡霧裡,因為他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一位能在倫敦塔下令開火的劊子手,會因為高加索問題和沙皇搞得不愉快。
但如果認真剖析亞瑟的成長經歷,就應該能了解,一個警察,一個老警察,一個下令開火鎮壓暴動的老警察,一個因此心臟挨了一槍並且事後還被授勳的老警察,是一輩子都不可能成為激進主義的盟友的。
倘若不相信的話,大可以翻翻亞瑟爵士這些年的光輝事跡,哪怕不提他去年親赴謝菲爾德坐鎮、命令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配合內務部逮捕憲章派領袖的事,單看他先前婉拒從男爵爵位和巴斯勛位的做派,也應當能明白他的政治立場。
因為在婉拒了從男爵爵位和巴斯勛位之後,亞瑟爵士之所以還能在不列顛被稱為爵士,便是由於他「下級勛位爵士」的頭銜,從男爵他不要、巴斯勛位他也不要,亞瑟爵士就唯獨愛惜這個在英國榮譽體系中級別最低的「下級勛位爵士」稱號,這究竟是什麼緣故呢?
這方面的原因實在是難以深究,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倘若時光倒流,回到1832年6月5
號的那個晚上,那亞瑟在下令開火的時候估計連半點心理負擔都不會再有了,他唯一痛惜的地方,可能只在於這個年代為什麼沒有機關槍。
因為在11年後的現在,亞瑟已經可以確定,1832年的議會改革完完全全就是一場失敗的改革。
擴大選舉權不僅沒能讓事情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反倒使得英國政治迅速地小市民化了。
輝格黨為了贏得小市民的支持,替他們減輕濟貧稅的負擔,推動廢除了條件寬厚的舊《濟貧法》,代之以條件嚴苛的新《濟貧法》。
而托利黨為了不走向衰亡,也在皮爾的帶領下主動擁抱了市民階層,甚至連黨派名稱都從托利黨換成了保守黨。
也就是說,當年在倫敦塔下鬧事的那幫人,給了他亞瑟·黑斯廷斯一槍的那幫人,不止半點好處沒撈到,反倒在這十一年的時間內備受新《濟貧法》的折磨。
更諷刺的是,當年被他們痛斥為劊子手的亞瑟,反倒憑藉帝國出版旗下的各色雜誌,在市民階層政治力量增長的十一年中吃盡了紅利。
如果只是這樣倒也罷了,最令亞瑟感到不恥的是,或許是因為時間磨平了過往的傷痛,又或者是部分人缺乏記憶力,總而言之,十一年過去居然還是有人不長記性,現在又開始摻和起了反穀物法同盟的事情。
如果沒有1832年的前車之鑑,亞瑟或許還會相信廢除《穀物法》可以改善城市工人的生活待遇,但現在,他敢肯定,就算外國的便宜糧食進來、英國的穀物價格下跌,城市下層階級的生存狀況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城市裡的下層階級總是天真地認為穀物價格下跌意味著他們可以買到更多的食品,但如果站在工業資產階級的立場上,穀物價格下跌同樣意味著他們可以進一步壓低薪資報酬。
因此,廢除《穀物法》的最終結果一定是城市下層階級的生活沒有得到改善,但卻把鄉村地區給坑慘了。
作為有史以來約克郡最有出息的豬倌,亞瑟爵士斷然不能對此坐視不理,哪怕這意味著必須與那幫與他相看兩厭的高等托利派坐在一起。
雖說亞瑟未必贊同迪斯雷利昨日演講的全部內容,但其中的關於土地貴族的論述,亞瑟卻無論如何都不能否認。
他這輩子,前十幾年生活在約克,後十幾年則生活在倫敦,因此他再清楚不過,倘若土地貴族就此失勢,將會在鄉村地區引發什麼樣的後果。
哪怕不看英國,而是以英國海對岸的死對頭法國佬舉例,也能輕易得出農民都是保王黨的結論。
可農民為什麼都是保王黨呢?
難道是因為他們傻嗎?
當然不是,事實上農民的政治觀念通常都很淡泊,在許多法國偏遠鄉村,他們甚至不知道如今的國王是誰,因此將他們逐一發送保王黨其實是名副其實的扣帽子行為。
農民成為保王黨人的唯一前提便是他們不服從來自巴黎的命令,而他們不服從巴黎的原因也很簡單,那自然是由於巴黎的命令嚴重侵犯了他們的利益,其嚴重程度甚至逼得他們不得不扛起鋤頭拼一把。
當然,這倒不是說法國的貴族就好到哪裡去了,事實上在大革命爆發前,法國的農民暴動數量便已經達到了數百年內的最高峰。
但由於「我領主的領主不是我的領主」的封建義務約束,這些暴動基本上都是農民針對屬地領主高昂地租的騷亂,因此不論成功還是失敗,都局限於一小片地區內,不可能向周邊擴散。
但到了大革命期間,由於失去了居中的貴族階層,所有權力都集中到了巴黎政府手中,因此農民要麼不起義,一起義就是一爆一大片。
當然,雖然英國和法國只有一海之隔,但法國經驗並不能完全套用到英國身上。
因為英國的土地制度在圈地運動後早就不是傳統的封建依附關係了,英格蘭的農民與其說是佃農,倒不如說是農業工人,雖然兩國農民的勞動方式都是種地,但英國農民拿的是工資報酬,而法國農民則還是在用糧食繳納傳統地租。
除此之外,相較於喜歡窩在巴黎享受城市生活的法蘭西貴族,英格蘭貴族則是一抓住機會就要回鄉下住,每年議會剛剛宣布休會,出城的道路上總會塞滿兩院議員返鄉的馬
車,看他們逃離倫敦的架勢,就仿佛一輩子都不願意再回到這座城市似的。
而這樣的英格蘭特色或許也解釋了,為何大革命沒有在身為最先進工業國的英國爆發,而是在工業相對落後的法國爆發了。
英國不是沒有爆發過可能引發大革命的暴動或者起義,但由於英國的國家權力並非集中於倫敦的中央政府,而是廣泛分布在代表地方利益的諸多貴族手中,所以哪怕首都淪陷,那也只是區域事件,不可能影響到全國範圍。
而由於英國貴族喜歡居住在鄉間的習性,他們相較於法國貴族天然更注重維護本地區利益,而不是無節制地向封地索取經濟利益來供養自己在巴黎的奢靡生活,畢竟沒有人希望自己常年居住在一個動盪不安、經濟蕭條的地域。
當然,這並不是說,亞瑟就打算在《穀物法》問題上硬抗到底,但是,他並不認為任何人有資格在城鎮人口大幅領先鄉村人口之前,尤其是在約克的城鎮人口領先鄉村人口之前,便厚顏無恥地宣布廢除《穀物法》。
在此之前,他甚至不願削弱上院的影響力。
因為亞瑟深刻地明白,農民的組織能力和政治話語權無限趨近於零,城市工人還不等餓死便會四處串聯組織工會和政治宣講,但鄉村農民卻得等到真要餓死了才會想起串聯這碼事,而且大部分情況下他們搞得稀碎。
在這種情況下,上院影響力的削弱不僅僅意味著土地貴族的式微,也會導致鄉村地區在英國政治中徹底喪失話語權,因為在1832年議會改革後,城市選區已經完全取得了下院席位的主導權。
而這也是反穀物法同盟極力想要避免提及的話題。
因為如果把城市與鄉村的矛盾擺在檯面上,那進步主義的敘事就會喪失政治正確的道德高地,所以他們在討論此類問題時,總是會把「鄉村地區」一鍵替換為「封建主義」,將其斥責為落後和邪惡的,以此來顯示自身的進步性。
在亞瑟爵士看來,這樣的論調,要是不拿機關槍掃射,那真是上對不起約克的父老鄉親,下對不起老友班傑明·迪斯雷利,反穀物法同盟的這幫蟲豸,不止要拿機關槍掃射,然後還要拿騎兵來回碾,死完還得下火獄!
如果你覺得亞瑟爵士以上言論只是說著玩玩,呵————
我勸勸你最好還是看看擺在他面前的那份行政文件吧!
唐寧街10號,首相官邸。
辦公室內,皮爾捂著發脹的前額,指尖輕輕敲了敲辦公桌上的那份攤開的文件。
《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內務部關於任命內務部常務秘書的相關文件》
白廳,1843年7月14日鑑於內務大臣建議,為加強本部行政事務安排,有必要任命適當之人負責該項事務,女王陛下欣然批准該項建議,並任命海軍部第二秘書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接替到齡退休的塞繆爾·菲利普斯先生出任內務部常務秘書。
亞瑟·黑斯廷斯自任職日起,應享有該職位所附之一切權利、特權及薪俸待遇,並應遵守有關公共事務管理之既定規章與命令。
奉女王陛下之命詹姆斯·格雷厄姆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內務大臣皮爾睜開眼睛,抬頭看向面前安坐的亞瑟:「委任狀已經下達了,表個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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