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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反擊

2026-07-28 23:54:04 作者: 我的亞索很溜

  第91章 反擊

  萊維茨基上校站在城西的一棟樓頂上,舉著望遠鏡看著東邊。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東邊照過來,很刺眼。他眯起眼睛,調了調焦距。鏡片裡,城東的街道在晨光中顯出輪廓。窄窄的,彎彎曲曲的,像迷宮。樓和樓之間挨得很近,有的只隔一條巷子,兩個人並排走都擠。窗戶黑洞洞的,有的碎了,有的用木板釘著。街上沒有人,沒有車,沒有任何活著的跡象。

  但他知道那邊有人。他能感覺到。那種感覺不是從望遠鏡里看來的,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人才會有的本能。

  「上校。」副官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報告。

  萊維茨基放下望遠鏡,轉過身。副官把報告遞過來。

  「城東方向,蘇軍正在抵抗。不是有組織的抵抗,是零星的。他們躲在樓里,從窗戶後面開槍。我們的步兵衝進去,他們就跑了,往樓里跑。牆上有很多洞,他們從洞裡鑽到隔壁樓,再從隔壁樓的窗戶開槍。」

  萊維茨基看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

  「牆上的洞。」他重複了一遍,「什麼樣的洞?」

  「不大,能過一個人。很多,到處都是。我們的士兵進了樓,就像進了迷宮。找不到人,不知道從哪裡開槍,不知道下一槍從哪裡打出來。」

  萊維茨基把報告還給副官。他轉過身,繼續看著東邊。那些樓在晨光中像一群沉默的巨人,黑洞洞的窗戶像眼睛,看著他。

  「步兵呢?步兵在幹什麼?」

  「步兵在追。但追不上。他們從洞裡鑽過去,我們的士兵也要從洞裡鑽過去。鑽過去之後,人已經跑到下一棟樓了。我們的士兵再鑽過去,人又跑了。追了幾條街,追不上。

  還損失了不少人。他們躲在暗處,我們的士兵在明處。他們看得見我們,我們看不見他們。」

  萊維茨基沒有說話。他站在樓頂上,風吹過來,很冷。他把望遠鏡舉起來,又放下。

  舉起來,又放下。他不知道自己該看什麼。東邊那些樓,那些洞,那些躲在洞後面的人。

  他們不是正規軍,不是他以前打過的那種敵人。。

  「上校。」副官說,「要不要調炮兵?把那些樓炸平。」

  萊維茨基搖了搖頭。「炸不平。樓太多,炮彈不夠。」

  「那怎麼辦?」

  萊維茨基沉默了幾秒。他看著那些樓,那些黑洞洞的窗戶,那些躲在暗處的人。

  「緩慢推進。」他說,「不要急。一條街一條街地推,一棟樓一棟樓地清。每進一棟樓,先把所有的房間搜一遍。每一棟樓都要清乾淨。清完了,再往前推。」

  他轉過身,看著副官。

  「告訴各營,不要追。追了就被動了。他們跑,就讓他們跑。我們清我們的。一棟樓一棟樓地清,一條街一條街地推。一天清不完,就兩天。兩天清不完,就三天。只要把樓清乾淨了,他們就沒有地方跑了。」

  

  副官在筆記本上記下來,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萊維茨基一個人站在樓頂上。他看著東邊那些樓,那些黑洞洞的窗戶,那些躲在暗處的人。

  他走下樓梯,站在街上。街上到處是碎磚和灰,牆上有洞,有的圓,有的方,有的歪歪扭扭。他走到一個洞前面,蹲下來,往裡面看。洞的那頭是另一個房間,房間裡還有幾個洞,通往更遠的地方。他看不見洞的那頭有什麼。也許有人,也許沒有。也許有一支槍,正對著這個洞。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上校。」一個年輕的士兵跑過來,敬了個禮,「第2營報告,他們在城東一棟樓里發現了蘇軍的一個指揮所。不是正規軍的指揮所,是民兵的。裡面有幾部電台,一些文件,還有一張地圖。地圖上畫了很多線,樓和樓之間,洞和洞之間。每條線都標了號。」

  萊維茨基接過那份報告,看了一眼。地圖,線,洞。他想起了什麼。在波蘭,華沙,他也見過這樣的地圖。不是蘇軍的,是波蘭人的。他們也是這樣打,躲在樓里,從洞裡鑽來鑽去。打了很久,打得很慘,最後輸了。不是因為戰術不好,是因為人不夠。人打光了,就輸了。

  「把地圖送過來。」他說,「我要看。」

  士兵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萊維茨基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樓。他忽然覺得有點冷。不是天氣的冷,是心裡的冷。


  那種冷是從裡面往外滲的,怎麼都擋不住。他想起那些數字。他的油料只夠再打兩天,彈藥也快用完了,步兵還沒跟上來。他以為拿下莫扎伊斯克很容易。他抬起頭,看著東邊的天空。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光線很白,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那些樓,那些黑洞洞的窗戶,那些躲在暗處的人。

  「傳我的命令。」他說。

  副官跑過來。

  「讓各營停止追擊。就地休整。天黑之前,不許再往前推。天黑之後,再清。夜裡他們看不清,我們也看不清。但他們的洞在那裡,我們的手電也在那裡。用手電照,找到洞就炸。」

  副官在筆記本上記下來,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萊維茨基一個人站在街上。他看著那些樓,那些黑洞洞的窗戶,那些躲在暗處的人。

  他忽然想起他的女兒。她今年八歲,在德國,在家裡。她不知道他在打仗,不知道他在蘇聯,不知道他在莫扎伊斯克。她只知道他在很遠的地方,在打仗,在殺人和被殺。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看了一遍,又塞回去。

  「上校。」一個士兵跑過來,「東邊發現蘇軍大部隊。坦克,步兵,炮。正在往莫扎伊斯克方向開。距離不到三十公里。」

  萊維茨基愣住了。他看著那個士兵,沒有說話。

  「多少人?」他問。

  「很多。至少一個集團軍。」




  他跳下車,站在路邊,舉起望遠鏡。城東的輪廓在晨光中很模糊,煙霧太濃了。但他能看見那些樓,那些灰白色的、千瘡百孔的樓。有的還在冒煙,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只剩一面牆。牆上有洞,一個接一個,像蜂窩。

  參謀長從指揮車裡探出頭來。「少將,偵察兵報告,城東還有人在抵抗。不是我們的正規軍,是民兵。還有一些散兵,大概幾百人。他們被圍在城東的樓里,德軍的步兵正在清剿。」

  多爾馬托夫放下望遠鏡。他轉過身,看著參謀長。「還有人?在城裡?」

  「是。他們已經在城裡打了一夜了。牆上的洞是他們鑿的,樓是他們守的。德軍的坦克進不去,步兵進去了也走不快。他們拖住了德軍整整一天。」

  多爾馬托夫沒有說話。他看著城東那些樓,那些冒著煙的、塌了一半的、千瘡百孔的樓。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不知道他們還能撐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們還活著,還在打,還在等。

  「第244師到什麼位置了?」

  「先頭部隊已經到了城東三公里處。正在展開,準備進攻。」

  多爾馬托夫沉默了幾秒。他想起朱可夫的電報。「不惜一切。」他想起那些士兵的臉,那些年輕的、沒有表情的臉。他想起那些鑿牆的人,那些躲在牆後面打槍的人,那些打了一夜還沒有死的人。

  「改變計劃。」他說。

  參謀長愣住了。「少將?」

  「不圍了。直接打。第244師從正面進攻,第246師和第247師從兩翼包抄。坦克團跟著第244師衝進去,不要停,直接往城裡沖。炮兵持續轟擊城西,壓制德軍炮火。告訴各師師長,城裡還有我們的人。他們在等我們。」

  參謀長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臉色很白。

  「還有,」多爾馬托夫說,「給城裡的人發信號。告訴他們,援軍來了。」

  他坐進指揮車。車子發動了,往西開。路很差,到處是彈坑和碎石。司機開得很快,車子顛得很厲害。多爾馬托夫抓著扶手,身體隨著車身搖晃。他看著窗外。田野在後退,灰黑色的,坑坑窪窪的。遠處,城東的輪廓越來越近。他能看見那些樓了,不是從望遠鏡里看的,是用眼睛看的。灰白色的,破破爛爛的,像一排被蟲蛀空的牙齒。

  第244師的先頭部隊已經在城東展開。步兵排成散兵線,彎著腰,往城裡的方向跑。

  坦克跟在後面,T—34/76,炮管指向西邊。履帶碾過泥地,發出沉悶的聲響。捲起的塵土像一面面黃色的旗子,在晨光中飄著。

  多爾馬托夫跳下車,站在路邊。一個軍官跑過來,敬了個禮。「少將,第244師已經進入進攻陣地。德軍的先頭部隊在城西,距離我們大概四公里。他們的坦克比我們多,但城裡的街道太窄,坦克開不快。」


  多爾馬托夫點了點頭。「讓坦克衝進去。不要停。步兵跟在後面,一棟樓一棟樓地清。城裡的那些樓有洞,我們的兵可以從洞裡走。德軍不知道洞在哪裡,我們知道。讓士兵們跟著洞走,從樓里穿過去,打到德軍的側翼。」

  軍官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多爾馬托夫站在那裡,看著城東的那些樓。炮聲更密了,不是他的炮,是德軍的。炮彈從城西飛過來,落在第244師的進攻路線上,炸開,掀起大片的泥土和碎石。士兵們趴下,又爬起來,繼續往前跑。有人倒下,有人沒有。

  他轉過身,坐進指揮車。「往前開。」

  司機看了他一眼。「少將,前面太近了,德軍的炮能打到。」

  「往前開。」

  司機咬了咬牙,踩下油門。車子往西開,顛得更厲害了。子彈從頭頂飛過,發出嗡嗡的聲音。多爾馬托夫沒有低頭。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士兵在炮火中奔跑,看著那些坦克在彈坑之間繞來繞去,看著那些樓越來越近。

  車子停在一棟半塌的樓後面。多爾馬托夫跳下車,蹲在牆根下。他舉起望遠鏡,看著城裡的方向。

  第244師的先頭部隊已經進城了。坦克開在最前面,T—34/76,炮管朝著前方。履帶碾過碎石和碎玻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步兵跟在坦克後面,端著槍,從一棟樓搜到另一棟樓。牆上有洞,他們從洞裡鑽進去,又從另一個洞裡鑽出來。速度很快,比德軍預想的快得多。

  德軍的反應也很快。他們的坦克從城西開過來,四號坦克,灰色的,方形的,炮管很長。它們在街道上排成一條線,炮口指向東邊。步兵跟在坦克後面,蹲在牆根下,端著槍。

  雙方幾乎同時開火。

  T—34的炮彈打在四號坦克的正面裝甲上,彈開了。四號的炮彈打在T—34的炮塔上,也彈開了。兩輛坦克都沒有停,繼續往前開。距離越來越近,不到一百米。T—34又開了一炮,這一次打在了四號的履帶上。履帶斷了,四號癱在原地,動不了了。四號的炮塔在轉,炮管指向T—34。開炮。炮彈打在T—34的車體上,穿進去了。T—34冒出一股白煙,然後是一股黑煙,然後是一團火。火從艙蓋里往外躥,裡面的坦克手爬出來,渾身是火,在地上打滾。

  更多的坦克從兩邊湧上來。T—34和四號,灰色的和綠色的,在狹窄的街道上撞在一起,像兩頭鐵做的野獸,互相撕咬,互相開炮。

  步兵也在打,躲在樓里打。蘇軍士兵從牆洞裡鑽進去,從另一棟樓的窗戶里探出頭,朝街上的德軍開槍。德軍不知道子彈從哪裡來,只能看見自己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他們衝進樓里,想找那些開槍的人。但樓里有洞,洞裡有人,人已經跑到另一棟樓了。他們追過去,人又跑了。

  萊維茨基站在城西的一棟樓頂上,舉著望遠鏡看著城東。他的臉很白,手在抖,他的部隊在退。從城東退到城中,從城中退到城西。每退一條街,就留下一堆屍體。坦克,步兵,一輛接一輛,一個接一個。他的油料不多了,彈藥不多了,人也不多了。而蘇軍還在往前推,坦克,步兵,炮,越來越多。

  「上校!」副官跑過來,喘著氣,「蘇軍的坦克已經突破了城中的防線。第2營損失慘重,營長陣亡。第1營也被打散了。我們的反坦克炮不夠,炮彈也不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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