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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僵持

2026-08-03 12:39:16 作者: 我的亞索很溜

  第92章 僵持

  萊維茨基的手還在抖。

  他放下望遠鏡,用右手攥住左手腕,想止住那抖。但攥不住。不是冷,不是怕,是怒。怒從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嚨,涌到眼睛,涌到手指尖。他想砸點什麼,想罵點什麼,想做點什麼。但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這裡,看著他的部隊在退。

  副官還站在旁邊,等著他說話。那張年輕的臉上全是汗,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圈,嘴唇乾裂,滲著血絲。

  這場戰鬥持續整整兩天,德軍有戰術,蘇軍有意志,誰也不肯退讓,雙方都占不了上風。

  「上校,」副官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第2營營長陣亡了。第1營也被打散了。我們的反坦克炮————」

  「我知道。」萊維茨基打斷他。

  他轉過身,背對著城東的方向。不想看了。看了也沒有用。他的部隊在退,蘇軍在追。每退一條街,他的陣地就少一塊。每少一塊,他的勝算就少一分。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那些數字在轉。多少人,多少輛坦克,多少門炮。數字在減少,一直在減少,像沙漏里的沙子,擋不住。

  他睜開眼睛。

  「第3營現在在什麼位置?」

  副官翻開筆記本。「在城北。他們剛才打掉了蘇軍八輛坦克,但損失也很大。傷亡過半。營長請求撤退。」

  「不許撤。」萊維茨基說,「讓他們就地防禦。守住城北的巷子。蘇軍的側翼在那裡,他們如果從城北繞過來,我們就全完了。

  副官在筆記本上記下來,轉身要走。

  「還有,」萊維茨基叫住他,「把所有的預備隊都調上來。工兵營,通訊營,後勤連,所有的人。發給他們槍,發給他們手榴彈。讓他們去城西挖戰壕。一道不夠,挖三道。挖到蘇軍打不過來為止。」

  副官愣了一下。「上校,工兵營的兵沒有打過仗————」

  「沒有打過就現在打。」萊維茨基打斷他,「蘇軍不會等他們學會。」

  

  副官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萊維茨基一個人站在樓頂上。風吹過來,很冷,帶著硝煙和焦糊的氣味。他豎起大衣領子,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信紙很薄,折了好幾折,邊角已經磨毛了。他沒有打開,只是攥在手裡。攥了很久,然後塞回口袋。

  他走下樓梯,站在街上。

  街上到處是碎磚和灰,牆上有洞,有的圓,有的方,有的歪歪扭扭。幾具屍體躺在路邊,有的蓋著軍大衣,有的沒有。血從屍體下面流出來,在碎石縫隙里匯成一小灘一小灘的,暗紅色的,像凝固的油漆。沒有人收屍。沒有時間收屍,也沒有力氣收屍。

  他走過那些屍體,走過那些牆上的洞,走過那些蹲在牆根下抽菸的士兵。士兵們看見他,站起來,敬禮。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他走到街角,那裡有一輛被炸毀的T—

  34,炮塔掀掉了,車身側翻,履帶還在轉,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站在那輛坦克旁邊,看著它。車身上有彈孔,很多彈孔,有的打穿了,有的沒有。炮管上有一道劃痕,很深,像是被什麼東西刮的。

  「上校。」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一個年輕的士兵站在他面前,臉上全是灰,眼睛很紅。他的軍大衣上全是泥,褲腿濕了半截,靴子破了,用布條纏著。他手裡端著一支步槍,槍托著地,槍口朝天。

  「什麼事?」萊維茨基問。

  「第3營讓我來傳話。他們說,他們守不住了。蘇軍從側方繞過來了,人很多,坦克也很多。他們的人快打光了,彈藥也沒了。營長說,如果再沒有援軍,他就要撤了。」

  萊維茨基看著那個士兵,眼神嚴厲。

  「回去告訴你們營長,」萊維茨基說,「沒有援軍。也沒有撤退。守住。打光了也要守住。」

  士兵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他敬了個禮,轉過身,跑進巷子裡。他的背影很小,很瘦,在昏暗的光線中很快消失了。

  他知道第3營撐不了多久。一個營,幾百人,打了一上午,傷亡過半。沒有反坦克炮,沒有坦克,只有步槍和手榴彈。拿什麼去擋蘇軍的坦克?拿身體去擋?拿命去填?

  他轉過身,走回指揮所。

  指揮所設在城西一棟半塌的樓里。一樓已經被炸塌了,二樓還站著,樓梯斷了,要爬上去。他爬上二樓,走進房間。幾個參謀正在打電話,有的在喊,有的在罵,有的在哭。


  看見他進來,他們都安靜了。

  他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地圖。地圖上,藍色的箭頭在退,從城東退到城中,從城中退到城西。紅色的箭頭在追,從東邊涌過來,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沒有盡頭的蝗蟲。他的手指落在城北的位置上。那裡有一個藍色的箭頭,很小,很細,被紅色的箭頭包圍了。是第3營。他們被圍了。

  「上校,」一個參謀站起來,「第3營發來電報。他們已經被包圍了。彈藥快用完了,傷亡很大。營長請求允許突圍。」

  萊維茨基沒有抬頭。「不許突圍。守住。」

  參謀猶豫了一下。「上校,他們守不住了————」

  「我說守住。」萊維茨基抬起頭,看著那個參謀。

  參謀沒有再說話。他坐下來,對著話筒重複了命令。

  萊維茨基低下頭,繼續看著地圖。他的手指從城北移動到城西,從城西移動到城南,從城南移動到城東。他的防線在收縮,每一條街都在收縮。他的兵在減少,每一分鐘都在減少。

  他直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叼在嘴裡,劃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疲憊。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中慢慢散開。

  「上校,」副官跑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第2裝甲營發來電報。他們還有五輛坦克能開,油料只夠再跑二十公里。營長請示,是繼續打還是撤下來?」

  萊維茨基想了想。「繼續打。把所有的坦克都集中到城西,在街道上排成一條線。蘇軍的坦克從城東過來,必須經過那條街。在那裡打。打到沒有油,打到沒有炮彈,打到動不了為止。」

  副官在筆記本上記下來,轉身跑了。

  萊維茨基一個人站在桌前。他抽著煙,看著地圖。那些藍色的箭頭越來越細,那些紅色的箭頭越來越粗。他的防線像一張被撕破的網,破了一個洞,又破了一個洞,到處都是窟窿。他用手指堵住一個,另一個就破了。他用手掌堵住一個,另一個又破了。他沒有手了。

  多爾馬托夫少將蹲在城東一棟半塌的樓後面,嘴裡叼著一支煙,煙已經燒到濾嘴了,他沒有扔。他的軍大衣上全是灰,帽檐被煙燻黑了,臉上有一道被彈片劃破的口子,血已經幹了,結成一道黑痂。他眯著眼睛,看著城裡的方向。炮聲一陣接一陣,震得地面都在抖。他的坦克從身邊開過去,一輛接一輛,履帶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參謀長爬過來,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

  「少將,第244師報告,他們已經推進到城中心了。德軍的抵抗很強,每條街都在打。我們的損失很大,坦克已經損失了將近一半。」

  多爾馬托夫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靴子碾滅。「一半?多少輛?」

  「T—34沒了十二輛,KV—1沒了三輛,IS—2沒了一輛。」

  多爾馬托夫罵了一句髒話。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舉著望遠鏡往城裡看。煙霧太濃了,什麼都看不清。只能看見火光,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黑暗中敲打鐵砧。他放下望遠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乾糧很硬,嚼起來沙沙響。他嚼了幾口,咽下去。

  「城裡還有我們的人?」他問。

  參謀長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城裡還有我們的人。不是我們的正規軍,是民兵。那些鑿牆的人,那些躲在樓里打槍的人。他們還在嗎?」

  參謀長翻開筆記本,看了幾眼。「偵察兵報告,城東還有零星的抵抗。人數不多,大概幾百人。他們被圍在幾棟樓里,德軍的步兵正在清剿。

  多爾馬托夫把乾糧塞回口袋。「幾百人?還活著?」

  「是。他們已經打了一天一夜了。」

  多爾馬托夫沒有說話。他看著城裡的方向,那些樓,那些冒著煙的的樓。

  他轉過身,看著參謀長。「第247師現在在什麼位置?」

  「在城南。他們正在和德軍的後衛部隊交火。進展不太順利,德軍的坦克堵在路口,過不去。」

  「讓他們別打了。」多爾馬托夫說,「從城南撤出來,繞到城北。從城北打進去。德軍的兵力都集中在城西和城東,城北是空的。打進去,把那些被圍的人救出來。」

  參謀長愣住了。「少將,從城南撤出來?我們好不容易才打進去————」


  「我說撤就撤。」多爾馬托夫打斷他,「打進去有什麼用?打進去,把德軍的後衛打跑了,他們又跑到城西去了。我們要的不是地,是人。城裡還有我們的人,他們在等。先把人救出來,再打。」

  參謀長在筆記本上記下來,轉身跑了。

  多爾馬托夫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在地上畫了一條線。線從城南出發,繞過城西,拐到城北,然後插進城裡。他畫完,用靴子把線抹掉。

  「傳我的命令。」他對另一個參謀說,「第244師和第246師停止進攻。原地待命。等第247師繞到城北,打響了,再從正面壓上去。兩面夾擊,把德軍的防線撕開。」

  參謀在筆記本上記下來,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多爾馬托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走到那輛被炸毀的T—34旁邊,看著它。車身上有彈孔,很多彈孔。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個彈孔,邊緣是捲起來的,像一朵鐵做的花。少。

  「少將。」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一個年輕的士兵站在他面前,臉上全是灰,眼睛很紅。他的軍大衣上全是泥,褲腿濕了半截,靴子破了,用布條纏著。他手裡端著一支步槍,槍托著地,槍口朝天。

  「什麼事?」多爾馬托夫問。

  「第244師的一個連長讓我來傳話。他說,他們在城裡的一棟樓里發現了幾個民兵。

  還活著,但快不行了。沒有彈藥,沒有糧食,沒有水。連長問,能不能派人去救。」

  多爾馬托夫看著那個士兵。「幾個?幾個民兵?」

  「大概十幾個。還有一個上尉,姓安德烈。他受了傷,腿被彈片削掉了一塊。」

  多爾馬托夫沉默了幾秒。他轉過身,看著城裡的方向。那些樓還在冒煙,炮聲還在響,槍聲還在響。他的人還在打,城裡的人還在等。

  「告訴那個連長,」他說,「讓他把位置標出來。派人去救。派一個排,不,派一個連。把那些民兵全部救出來,一個都不能少。」

  士兵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少將,」參謀長跑過來,喘著氣,「第247師已經撤下來了。正在往城北方向運動。預計一個小時後能到位。」

  多爾馬托夫看了看手錶。下午四點。還有一個小時。

  「讓炮兵團準備。五點鐘,準時開炮。把城西的德軍陣地全部型一遍。讓第244師和第246師做好準備。五點鐘,準時進攻。從正面壓上去,不要停,一直往前推。讓第247師五點鐘從城北打進去,把德軍的防線切成兩段。德國人在等轉機,我們可不會給他這種機會。」

  多爾瑪托夫銳利地環顧四周,咽了口唾沫。

  「全線推進,這是衛國戰爭的第一功!」

  參謀長在筆記本上記下來,隨後眼睛明亮起來。

  多爾馬托夫蹲下來,從地上撿起那塊石頭,又在地上畫了一條線。這一次,線更粗,更直。他畫完,把石頭扔掉,眼神微眯,等待炮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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