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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拉鋸

2026-08-06 18:29:29 作者: 我的亞索很溜

  第93章 拉鋸

  洛蘭蹲在城東一棟樓的二層,透過牆上的洞看著街對面的動靜。天快黑了,光線從灰藍色變成暗灰色,街上的碎石和碎玻璃在暮色中像一堆堆發白的骨頭。他已經在這裡蹲了快一個小時,腿麻了,但他沒有動。他的左邊是牆,右邊是牆,前面是洞,後面也是洞。

  整棟樓像一個蜂巢,到處都是洞,人從洞裡鑽進來,從洞裡鑽出去,像蜜蜂一樣忙。

  安德烈被抬走之後,洛蘭沒有跟著走。他留下來,繼續在樓里鑽。不是因為他想打仗,是因為他還沒看夠。他是觀察員,任務是看。看了回去告訴西邊的人,蘇聯人在怎麼打。現在他看到了。他看到的是牆上的洞,樓里的人,街上的屍體。

  一個士兵從隔壁房間鑽過來,蹲在他旁邊。士兵很年輕,臉很圓,眼睛很大,嘴唇上剛長出絨毛一樣的鬍子。他的軍大衣上全是灰,手裡端著一支步槍,槍口朝著街對面。他看了洛蘭一眼,沒有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洛蘭問。

  「彼得羅夫。」

  「彼得羅夫,你是哪個部隊的?」

  「第244師,第2營,第3連。」彼得羅夫的眼睛一直盯著街對面。

  洛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街對面是一棟同樣的樓,灰白色的,窗戶黑洞洞的。樓的底層有一個洞,不大,能過一個人。洞的那邊是另一個房間,房間裡還有洞,通往更遠的地方。

  「德軍在哪裡?」洛蘭問。

  彼得羅夫指了指街對面那棟樓的二樓。「那邊。窗戶後面。有兩個,一個機槍手,一個副手。他們在等關黑。天黑之後,他衍會換位置。

  「」

  洛蘭看著那扇窗戶。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相信彼得羅夫。彼得羅夫在這裡蹲了一天了,他知道對面有什麼。

  「你打過幾個?」洛蘭問。

  彼得羅夫沉默了幾秒。「五個。今天。」

  街對面那扇窗戶里閃了一下光。德軍在用望遠鏡看這邊。彼得羅夫縮回頭,貼著牆,屏住呼吸。洛蘭也縮回頭。兩個人蹲在牆根下,一動不動。

  等了很久。街對面沒有動靜。

  彼得羅夫慢慢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來。

  「走了。」他說。

  他站起來,彎著腰,從牆上的洞裡鑽過去。洛蘭跟在後面。

  他們鑽到另一棟樓的三層。這裡有一個窗戶,正對著城西的方向。彼得羅夫蹲在窗戶旁邊,把槍架在窗台上,瞄準。洛蘭蹲在他旁邊,從口袋裡掏出望遠鏡,舉起來往西邊看。

  

  火苗從窗戶里往外躥,黑煙升到半空中,被風吹散,變成一片灰濛濛的霧。

  「少將說,五點進攻。」彼得羅夫說,「現在幾點了?」

  洛蘭看了看手錶。「四點四十。」

  「還有二十分鐘。」

  彼得羅夫把槍收回來,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洛蘭也掏出乾糧,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乾糧很硬,嚼起來沙沙響。

  他站起來,把槍架在窗台上,瞄準。洛蘭也舉起望遠鏡。城西的方向,德軍的坦克和步兵還在那裡。

  五點整,炮準時響了。

  炮彈從頭頂飛過去,落在城西,炸開,火光沖天。

  炮擊持續了二十分鐘。五點半,炮聲停了。

  「進攻了。」彼得羅夫說。

  城市作戰不同於開闊作戰,聲音雖然不停歇,但有時候看不到人。

  他站起來,把槍架在窗台上,瞄準。洛蘭也站起來,舉起望遠鏡。城西的方向,蘇軍的坦克從巷子裡衝出來,T—34/76,炮管朝著前方。步兵跟在坦克後面,彎著腰,端著槍,踩著泥濘的街道,往西跑。

  雙方幾乎同時開火。

  T—34的炮彈打在四號的正面裝甲上,彈開了。四號的炮彈打在T—34的炮塔上,也彈開了。距離越來越近,不到一百米。T—34又開了一炮,這一次打在了四號的履帶上。履帶斷了,四號癱在原地,動不了了。四號的炮塔在轉,炮管指向T—34。開炮。炮彈打在T—34的車體上,穿進去了。T—34冒出一股白煙,然後是一股黑煙。


  更多的坦克從兩邊湧上來。T—34和四號,灰色的和綠色的,在狹窄的街道上撞在一起,像兩頭鐵做的野獸,互相撕咬,互相開炮。炮彈打在裝甲上,叮叮噹噹,火星飛濺。

  彼得羅夫開槍了。不是打坦克,是打步兵。一個德軍從坦克後面探出頭,彼得羅夫扣扳機,那人倒下去。另一個德軍從牆後面跑出來,彼得羅夫又扣扳機,那人也倒下去。

  「彼得羅夫。」洛蘭說。

  「嗯。

  「你打了幾槍?」

  「六槍。六個。」

  彼得羅夫把槍收回來,換了一個彈夾,繼續瞄準。

  城北的方向也響起了槍聲。洛蘭把望遠鏡轉向城北。第247師從城北打進去了,坦克開路,步兵跟進。德軍的防線被撕開了一個口子,部隊正在往兩邊退。蘇軍的坦克從口子裡衝進去,往城東的方向開。他們的任務是救出那些被圍的民兵。

  洛蘭放下望遠鏡,長舒一口氣,然後又抬起手臂。

  這次他看到一輛半履帶指揮車從城西的方向開過來,停在街角。車門開了,一個人跳下來。個子不高,肩膀很寬,穿著灰色的野戰夾克,戴著軍帽。他站在街角,舉著望遠鏡往東邊看。他的身後跟著幾個參謀,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看地圖,有的在等著他說話。

  洛蘭不認識那個人。但他知道那個人是誰。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的人,不是將軍,也是上校。是來指揮的,是來救場的,是來把德軍從潰敗中拉回來的,而且職位很高,莫扎伊斯克是關鍵城市。

  那個人放下望遠鏡,轉過身,對身後的參謀說了幾句什麼。參謀在筆記本上記下來,轉身跑了。那個人又舉起望遠鏡,繼續往東邊看。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不慌不忙。不像一個在敗退中的人,像一個在戰場裡散步的人。

  「彼得羅夫。」他說。

  「嗯。

  「」

  「我要走了。」

  彼得羅夫看了他一眼。「去哪兒?」

  「去找一個人。」

  彼得羅夫沒有問找誰。他點了點頭,繼續瞄準。

  洛蘭站起來,彎著腰,從牆上的洞裡鑽過去。他鑽過一個房間,又一個房間,再一個房間。鑽到一樓,從窗戶翻出去,跳在街上。

  他跑了很久。跑過那些被炸塌的樓,跑過那些牆上的洞,跑過那些散落的彈殼。他跑到城東的邊緣,那裡有一條公路,通往東邊。

  他攔住一輛往東開的卡車,爬上車廂。車廂里裝滿了傷員。

  洛蘭靠著車廂板,看著窗外。田野在後退,灰黑色的,坑坑窪窪的,聲音漸漸停息。

  卡車開了大約一個小時,在波多利斯克停下來。洛蘭跳下車,走進城裡。他找到第5

  集團軍的新指揮所,在一棟灰白色的大樓里。門口站著兩個衛兵,端著步槍。他出示了通行證,衛兵看了看,敬了個禮,側身讓開。

  他走上二樓,推開一扇門。房間裡很亂,幾個參謀在打電話,有人在看地圖,有人在整理文件。戈沃羅夫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看著西邊的方向。他的軍大衣上全是灰,帽檐被煙燻黑了。

  「將軍。」洛蘭說。

  戈沃羅夫轉過身。他的臉很疲憊,眼袋很重,嘴唇乾裂。他看著洛蘭,看了幾秒。

  「你回來了。」他說。

  「回來了。」

  「前沿怎麼樣?」

  洛蘭沉默了幾秒。「德軍在城西組織新的防線。第31集團軍打得很苦,坦克損失了一半。」

  戈沃羅夫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

  「還有,」洛蘭說,「我看到一個人。德軍來的。坐著半履帶指揮車,在城西下的車。個子不高,肩膀很寬,穿著灰色野戰夾克。他在指揮。」

  戈沃羅夫的手停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洛蘭。

  「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我覺得他是古德里安。」

  戈沃羅夫的眼睛眯了起來。「古德里安?你確定?」

  「不確定。但他的樣子,他的動作,他的參謀對他的態度,不像普通的上校。」

  戈沃羅夫沉默了幾秒。他走到桌前,拿起電話,搖了幾下,對著話筒說:「接總參謀部。找朱可夫同志。」


  電話那頭等了一會兒。朱可夫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沙啞,疲憊。

  「什麼事?」

  「古德里安到了莫扎伊斯克。」戈沃羅夫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確定?親自到的?」可以聽到朱可夫咬牙切齒。

  「不確定。但有人看見一個高級軍官在城西指揮。穿著灰色野戰夾克,坐著半履帶指揮車。不像是普通的上校。」

  朱可夫又沉默了幾秒。「知道了。繼續打。不要停。」

  電話掛了。戈沃羅夫放下話筒,看著洛蘭。

  「你回去休息。」他說,「明天可能還要去前沿。」

  洛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他走下樓梯,走出大樓。外面,天已經黑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

  只有風,從西邊吹過來,很冷。他豎起大衣領子,把雙手插進口袋裡。口袋裡有一張紙,是史達林給他的通行證。他摸了一下,確認還在。

  他轉過身,往東走。

  走了很久。走到大使館門口,卡爾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杯茶。

  「您回來了。」卡爾說。

  古德里安站在城西一棟半塌的樓里,舉著望遠鏡看著東邊。天已經亮了,陽光從東邊照過來,很刺眼。

  但他知道那邊有人。他能感覺到。那種感覺不是從望遠鏡里看來的,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人才會有的本能,一種進入緊張狀態之後,不自覺觀察地形的本能。

  「將軍。」副官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古德里安放下望遠鏡,轉過身。副官把報告遞過來。

  「第10裝甲師報告,他們昨天損失了十七輛坦克,傷亡超過五百人。第3營和第2營已經打殘了,第1營也損失過半。師長請求撤退。」

  古德里安看著那份報告,臉上帶著疑惑與質疑,他把報告還給副官。

  「不許撤。」他說,「讓他們就地防禦。把所有的坦克都集中到城西,在街道上排成一條線。蘇軍的坦克從城東過來,必須經過那條街。在那裡打。打到沒有油,打到沒有炮彈,打到動不了為止。」

  副官在筆記本上記下來,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古德里安轉過身,走下樓。

  街上到處是碎磚和灰,牆上有洞,有的圓,有的方,有的歪歪扭扭。他蹲下來,往一個洞裡看了看。洞的那頭是另一個房間,房間裡還有幾個洞,通往更遠的地方。他看不見洞的那頭有什麼。也許有人,也許沒有。也許有一支槍,正對著這個洞。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將軍。」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萊維茨基站在他面前,臉上全是灰,眼睛很紅。他的軍大衣上全是泥,褲腿濕了半截,靴子破了,用布條纏著。他敬了個禮。

  「萊維茨基上校。」古德里安說,「你的部隊打得不錯。」

  萊維茨基沒有說話。

  「但還不夠。」古德里安說,「你的防線在收縮,你的兵在減少。照這個速度,你撐不過三天。」

  萊維茨基看著他。「將軍,我們沒有援軍,沒有油料,沒有彈藥。拿什麼撐?」

  古德里安沉默了幾秒。「援軍來了。第2裝甲師正在路上,明天能到。油料和彈藥也在運,後天能到。在這之前,你要守住。」

  萊維茨基的眼睛亮了一下。「第2裝甲師?」

  「對,在此之前你要撐住。」古德里安點了點頭。

  「傳我的命令。」他說,「所有部隊,就地防禦。不許後退,誰退就地槍斃。」

  副官在筆記本上敬了個禮,轉身灰溜溜地跑了。

  古德里安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火光,眼神微動。他想起了1940年。那一年他在法國色當。他的坦克衝過馬斯河,一路往西追,追到海邊。距離現在好像也沒過多久,從前一場戰爭可能要打幾年,而現在卻好像只是恍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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