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潰敗的開端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六日,東普魯士,臘斯登堡,狼穴。
希特勒站在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那張巨大的東線地圖。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游移,從莫斯科開始,慢慢往西移動。經過莫扎伊斯克,經過維亞濟馬,經過斯摩棱斯克。
凱特爾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報告。他已經站了很久,等著元首看完地圖。他的腿有點酸,但他不敢動。約德爾站在凱特爾旁邊,手裡也拿著一份報告。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古德里安的電報。」希特勒沒有回頭。
凱特爾上前一步,把一份電報放在桌角。希特勒轉過身,拿起電報,湊到燈下看。
電報很短,只有幾行字:部隊油料告罄,凍傷減員嚴重,無法繼續堅守,請求撤至伊斯特拉一線重新組織防禦。
希特勒把電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紙邊上敲了兩下,紙被捏皺了,邊緣捲起來。
他把電報扔在桌上,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張地圖,目光停在了伊斯特拉的位置。
那是一座小城,在莫斯科以西不到四十公里的地方,城邊有一條河,河上有橋。
「伊斯特拉。」他念出了這個名字,像是在自言自語,「撤到伊斯特拉,再撤呢?撤到莫扎伊斯克?撤到維亞濟馬?撤到斯摩棱斯克?撤到哪裡是個頭?」
凱特爾沒有說話。
希特勒走回桌前。
「第10裝甲師還有多少坦克?」他問。
凱特爾翻開筆記本。「截至十二月四日,還有四十一輛,其中一半油料不足,最多能跑三十公里。」
一半油料不足,三十公里,希特勒在心裡重複這兩個數字。四十一輛坦克,只能跑三十公里。伊斯特拉在莫斯科以西不到四十公里的地方,從他現在的位置到伊斯特拉,四十一輛坦克加滿油都不夠跑一趟。
他掐滅菸頭,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包克怎麼說?」他問。
約德爾翻開筆記本。「包克元帥請求撤退。他說部隊已經撐不住了,凍傷的人數比戰鬥傷亡還多,如果再不撤,他的集團軍群會崩潰。」
希特勒轉過身看著約德爾。
「包克還說,部隊需要冬衣。他在十一月就開始催冬衣,催了一個月,冬衣還在波蘭,還是運不到前線。」
約德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運輸問題。鐵路運力不夠。在波蘭境內用我們的火車,過邊境要換蘇聯寬軌火車,換車要時間,裝車要時間,卸車也要時間,冬天到了,路更難走,卡車陷在雪裡出不來,後面的車堵著,等前面的車被拖出來,或者等物資被搬到另一輛車上,到了前線冬衣已經被雪水泡爛了。」
希特勒聽著。
「給包克發電報。」他說,「不許撤,就地防禦,每一處陣地都要守住,丟失的陣地必須立即反擊奪回,這是命令。」
約德爾在筆記本上記下來,凱特爾也在記,兩個人的筆尖同時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希特勒走出了會議室,沿著走廊往自己的房間走。走廊很長,燈很暗,地是水泥的,在上面走著有一種回音。
衛兵站在走廊兩側,看見他過來,立正敬禮。他沒有看他們,一直走,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推開門,走進去關上門。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森林。雪從灰白色的天空中飄下來,落在地上,落在樹上,落在那些鐵絲網上,松樹的枝條被雪壓彎了,有些已經斷了,垂在地上,他看了很久,想起了拿破崙。
一八一二年,拿破崙也是這樣。帶著大軍往莫斯科沖,衝到了,莫斯科空了,俄國人跑了。拿破崙等了很久,沙皇沒有來投降。冬天來了,拿破崙撤了。俄國人追,法軍潰了,拿破崙跑了,他的大軍沒了。
他以為他能比拿破崙強。他有坦克,有飛機,有無線電。拿破崙沒有那些東西,他以為他能贏。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
「元首,是我。」
他聽出了那個聲音,是施佩爾,他的軍備部長,負責武器生產。
「什麼事?」
「東線的彈藥消耗超出了我們的預期,尤其是反坦克炮彈和迫擊炮彈,庫存已經降到警戒線以下。如果東線繼續以目前的強度作戰,我們的彈藥只能再支撐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我們的炮就要停。」
希特勒握著話筒,沒有說話。
「還有,」施佩爾繼續說,「油料問題,羅馬尼亞的油田產量在下降,蘇聯的轟炸機一直在炸普洛耶什蒂,煉油廠也受到了影響,如果蘇聯再繼續轟炸下去,我們的油料儲備
會在明年春天之前耗盡。」
希特勒放下電話。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狼穴,元首軍事會議。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凱特爾,約德爾,哈爾德,勃勞希契,還有幾個從東線趕回來的將軍。
哈爾德第一個站起來。他是陸軍總參謀長,負責東線戰場的總體指揮,他走到地圖前,拿起教鞭,指著莫斯科以西的位置。
「十二月六日凌晨,蘇軍在莫斯科西郊發動了反攻。投入兵力約三十個師,其中包括從遠東調來的三個步兵師和一個坦克旅。進攻方向有三個:北邊的克林,中間的伊斯特拉,南邊的圖拉。到今天為止,我軍防線已經被突破了多處。第2裝甲師被迫撤出了克林,第10裝甲師正在向伊斯特拉方向撤退,第4裝甲集團軍的左翼已被蘇軍包圍。」
他放下教鞭,轉過身,看著希特勒。
「元首,我們需要決斷,要麼堅守,要麼撤退。堅守需要增援,我們已經沒有增援了。撤退需要命令,撤退命令必須由您下達。」
希特勒坐在長桌的首位,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看著哈爾德,看了很久。
「堅守。」他說,「不許撤退,每一處陣地都要守住,丟失的陣地必須立即反擊奪回
,這是命令。」
勃勞希契舉手。他是陸軍總司令,哈爾德的上司。
「元首,部隊已經撐不住了,油料沒了,彈藥沒了,冬衣也沒了。士兵們穿著秋衣趴在零下二十度的戰壕里,凍傷的人比打傷的人還多。我們的防線到處都是缺口補不上。」
希特勒看著勃勞希契。那雙眼睛裡的憤怒不是沉下去的那種,是冒出來的那種。
「所以你就讓他們跑了?」
勃勞希契低下頭。「元首,這不是跑,是撤退。有組織地撤退。交替掩護,逐次抵抗。撤到後面的防線重新組織防禦。」
「後面的防線在哪裡?」希特勒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這裡?」他的手指落在莫斯科以西的位置。「還是這裡?」手指向西移動,落在莫扎伊斯克。「還是這裡?」繼續向西移動,落在維亞濟馬。
「你們要從莫斯科退到莫扎伊斯克,從莫扎伊斯克退到維亞濟馬,從維亞濟馬退到斯摩棱斯克。退到哪裡是個頭?退到波蘭?退到德國?」
沒有人說話。
希特勒轉過身,看著那些將軍。
他看著勃勞希契,看著哈爾德,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們的目標是莫斯科,不是伊斯特拉,不是莫扎伊斯克,不是維亞濟馬,那些都不重要,莫斯科距離這裡不到一百公里,沒有坦克,跑過去也行,人跑過去把旗幟插在克里姆林宮的尖頂上。」
他走回桌前坐下。
「給前線發報不許退。」
會議結束後,將軍們都走了。會議室里只剩下希特勒一個人。
一個小時前,會議剛開始的時候,他還站在那裡講莫斯科的意義,蘇聯的象徵,他下了命令不許撤退。
那些話從嘴裡說出來是順暢的,從腦子裡過也是清楚的。但他心裡知道那些命令不會被執行。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日,狼穴,元首辦公室。
希特勒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份長長的傷亡報告。
「哈爾德到了嗎?」他問。
凱特爾站在門口。「在門外。」
「讓他進來。」
哈爾德走進來。
「莫斯科的情況。」希特勒說。
哈爾德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開。「蘇軍的進攻仍在繼續。他們已經推進到莫斯科以西六十到八十公里的位置。第2裝甲師退到了克林,第10裝甲師退到了伊斯特拉。
防線還沒有穩定下來。」
「第2裝甲師還有多少坦克?」
哈爾德看了一眼文件。「四十一輛。」
「油料呢?」
「勉強夠跑三十公里。」
「第10裝甲師呢?」
「十七輛。油料只夠跑二十公里。」
「第4裝甲集團軍呢?」
「情況更糟。坦克沒有油了,步兵也跑不動了。左翼被蘇軍包圍了一部分,正在突圍。」
希特勒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一下。「包克呢?」
「包克元帥請求撤退到莫扎伊斯克。在那裡過冬。」
希特勒沉默了幾秒。他看著地圖上莫斯科以西那片廣袤的區域。莫扎伊斯克在莫斯科以西一百多公里的地方。退到莫扎伊斯克,就是把十一月的戰果全部交出去了。從十一月打到十二月,打了一個月,死了那麼多人,用了那麼多彈藥,燒了那麼多油,最後退回到起點。
「告訴他不許退。」希特勒說。「堅守伊斯特拉。」
哈爾德低下頭。
「元首,伊斯特拉已經退了。蘇軍昨天占領了伊斯特拉。第10裝甲師正在向莫扎伊斯克方向撤退。」
「包克病了。」哈爾德說。「他的胃病犯了,疼得站不起來。他請求離職修養。」
希特勒沒有回頭。「准。」
哈爾德在筆記本上記下來。「誰來接替?」
「克盧格。」
哈爾德點了點頭。元首看人從來不是看誰能打勝仗,是看誰聽話。
哈爾德走後,希特勒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他想起包克,那個六十歲的老元帥,胃病纏身,疼得站不起來。
希特勒從抽屜里拿出一份電報看了一遍。古德里安發來的。
請求撤退。
按照希特勒的計劃,德軍休整過後,一定會重新發起進攻。而蘇軍要做的就是加強莫斯科的防禦,靜等春天的到來。
洛蘭的處境很尷尬,他是穿越者,本想用自己的能力改變些什麼,但他什麼都做不到o
史達林知道他的存在,朱可夫知道,科洛科利采夫也知道,那些在前線戰壕里蹲著的士兵不知道他是誰,但他們知道有個法國人在幫他們想辦法打坦克。
他想起那些士兵的臉,在莫扎伊斯克鑿牆的人,在城西挖散兵坑的人,在雪地里趴著等坦克衝過來的人。
他們不知道他的名字,沒見過他的樣子,沒有聽過他的聲音。但他知道他們的名字,科洛科利采夫,謝爾蓋,安德烈。他救了他們嗎?他不知道。也許救了幾個,也許一個都沒有救。也許他在紙上寫的那些東西,在前線被用了,打掉了坦克,少死了人。
也許那些少死的人,有一天會死在其他地方。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戰爭不會因為一個人寫的幾頁紙就結束,這背後藏著很深的政治關係。
他想起朱可夫說的一句話。
「書上的是錯的。」
那些錯的東西在軍校里被教了很多年,被寫進了教材,被刻進了軍官的腦子裡。他們的腦子被刻壞了,需要糾正。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打開抽屜,拿出那疊寫了一半的戰術手冊翻到空白頁,拿起筆,寫了幾行字。
他寫散兵坑的挖法,反坦克炮的散布原則,德軍的進攻習慣。
寫得太少了。幾十頁。幾千字。從北非到莫斯科,從沙漠到凍土,從打坦克到打步兵。他以為他有很多可以寫的東西,坐下來才發現就那麼幾頁。不是打仗教的東西少,是他會的東西少。他在北非學的,在莫扎伊斯克用的,在城西改進的,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招。
打側面,散兵坑,沼澤伏擊,幾招用了一個月,用到了莫斯科守住了,機器是精密的,但道理是至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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