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返程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莫斯科,英國大使館。
洛蘭站在窗前,手裡攥著那枚紅旗勳章。銅質的邊緣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紅色的琺瑯五星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光。
他已經在窗前站了快一個小時了,從太陽升起來站到太陽完全露出地平線,從灰白色的天空站到淡藍色的天空。
莫斯科很久沒有過這樣好的天氣。
他轉過身,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攤著兩封信。一封是給戴高樂的,厚厚的,寫了幾十頁,從九月寫到十二月,從莫扎伊斯克寫到紅場閱兵,從科洛科利采夫寫到朱可夫。
另一封是剛寫的,很短只有幾行字。他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那份短的撕了。
他不能留下來,首先他名義是法國人,其次法國有戴高樂,有自由法國,有一支正在非洲集結的軍隊,那正是缺少人手的時機。
他現在應該回倫敦,回自由法國,那裡才是他該待的地方。
他把那封長信也拿起來撕了。
他愣在那裡,看著那些碎片,想起那些字。那些字是他一個字一個字寫的,在莫扎伊斯克的戰壕里,在莫斯科的大使館裡,在城西的廢墟里。
他記錄了三個月,現在全撕了。他不能把在蘇聯看見的東西寫下來寄給戴高樂。
戴高樂在倫敦,英國人需要這些情報,法國人也需要。但他的信如果被截獲,裡面的內容落到德國人手裡,會害了蘇聯人,也會害了英國人,他不能冒這個險。
他把碎紙從桌上攏到廢紙簍里,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新的信紙,鋪在桌面上,拿起筆。
他每個字都要想一想。
「戴高樂將軍:
我在莫斯科的任務已經結束。德軍已被擊退至莫斯科以西一百公里處,蘇軍正在追擊。莫斯科守住了。我來的時候,德軍離這座城市不到三十公里。現在他們撤退了。
我見到了朱可夫,見到了史達林,我在前線待了三個月,寫了關於反坦克戰術和巷戰的經驗,蘇軍採用了這些建議,效果很好,我的任務完成了。
現在我需要回去。回倫敦,回自由法國。請指示下一步的任務。
馬克·洛蘭」
他寫完,看了一遍,折好,塞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下「倫敦,戴高樂將軍收」。然後站起來,拿著信封走出房間。
卡爾站在門口。
「幫我寄出去。」洛蘭把信封遞給他。
卡爾接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還有別的信嗎?」
「沒有了。」
洛蘭走回房間,關上門。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想起了初來乍到時史達林問他那句話。
「你哪裡來的?」
他沒有回答。現在他知道了答案。他從倫敦來,從北非來,從斯通尼來。
斯通尼是起點,北非是路,倫敦是驛站,莫斯科是另一個驛站,他還要往前走,不能停在這裡。
他轉過身,開始收拾東西。
洛蘭走出大使館的時候,卡爾站在門口。
「您要出去?」
「去克里姆林宮。告別。」
卡爾落寂地點了點頭。
洛蘭沿著大街往西走,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克里姆林宮門口,衛兵看了看他的通行證,敬了個禮,側身讓他進去。
他走進院子,走上那棟三層樓的台階。
波斯克列貝舍夫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筆記本。他看見洛蘭,點了點頭。
「史達林同志在等你。」
洛蘭走進去。
史達林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看見洛蘭,放下手裡的紅鉛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洛蘭坐下。
「想好了?」史達林問。
「想好了。」
「留下還是走?」
「走。」
「去哪裡?」
「回倫敦,自由法國。」
史達林把認真地盯著洛蘭,隨後像長者一樣大笑了幾聲,看向窗外。
「你在這裡做了很多事。朱可夫告訴我,你的那些建議救了不少人。科洛科利采夫也告訴我,你的反坦克炮擺法打掉了德國人幾十輛坦克,我們這裡需要你這樣的人,但你還是要走。」
他轉過身,看著洛蘭。
「蘇聯愛惜人才,但你做的已經夠多了,你不光改進了戰術,還告訴了我們教科書上的未必是最正確的,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走回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洛蘭面前。
「這是給你的。」史達林說,「你的任務報告,朱可夫親自寫的。他會寫你在前線做了什麼,建議了什麼,效果如何。這份報告會送到倫敦,你的上級會知道你在蘇聯做了什麼。」
洛蘭看著那個信封,他站起來,敬了個禮。
「史達林同志,我可以走了嗎?」
史達林看著他。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洛蘭想了想。
「有。德軍還會回來,莫斯科需要更多的防線,更多的預備隊,更多的坦克。冬天是蘇聯的盟友,但冬天會過去,春天來了仗還要打。」
史達林點了點頭。「還有呢?」
「還有,自由法國需要蘇聯的承認。不是口頭的承認,是正式的、外交上的承認。戴高樂將軍是法國的合法代表。維希政府是德國的傀儡,蘇聯應該和自由法國建交,而不是和維希。」
史達林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在替戴高樂說話?」
「我在替法國說話。」
史達林表情開始認真起來,語氣頗為嚴肅。
「你不懂政治,這需要好好考慮考慮,你先回去吧。」
洛蘭敬了個禮,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
他沒有回大使館,而是往西走。他要去見科洛科利采夫,告別。他在路口攔了一輛往西開的卡車,爬上車廂。車廂里裝著彈藥箱,他擠在箱子中間,靠著木板。
車開了大約兩個小時,到了莫扎伊斯克,他跳下車走進城裡。
科洛科利采夫的營還在城西那棟半塌的樓里,看樣子休息的不錯,士兵們開始嬉笑打鬧起來。
洛蘭走上二樓,推開那扇歪斜的門。科洛科利采夫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地圖,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畫著什麼,他看見洛蘭放下鉛筆。
「來了?」
「來了。」
「坐。」
洛蘭坐下。
「我真要走了。」洛蘭說。
科洛科利采夫愣了一下。「去哪裡?」
「回倫敦。」
科洛科利采夫點了點頭。
「你寫的那個東西,還有嗎?」
「有。在大使館,寫了一部分,還沒寫完。」
「寫完了能寄給我嗎?」
「能。」
科洛科利采夫嘆了口氣。
「你還會回來嗎?」
洛蘭想了想。「不知道。也許不會。」
科洛科利采夫沉默了有一會。
「你說得對。」他說,「德軍還會回來,他們會重新組織,等春天來了,還會再打,到時候你在哪裡?」
「不知道。也許在北非,也許在英國,也許在法國。」
科洛科利采夫轉過身,看著他。「不管在哪裡,祝你勝利。」
洛蘭站起來,伸出手。科洛科利采夫握住,那隻手很粗糙,掌心的繭很厚,握得很緊。
「保重。」洛蘭說。
「保重。」
洛蘭鬆開手,走出房間,走下樓梯,走出樓門。
洛蘭回到莫斯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街燈亮著,昏黃的。他走到大使館門口,卡爾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杯茶。
「您回來了。」
洛蘭點了點頭,走上樓梯,推開房門,走進去,在桌子上放了一封信。
「史達林同志:
謝謝。我走了。
洛蘭」
史達林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長者,而非領導人,能面對這麼大的壓力而不出問題,他的精神,思想高度已經遠超正常人,反觀希特勒,膽小到飲彈自盡。
明天,他要去見朱可夫。然後去機場。飛機從莫斯科起飛,先到阿爾漢格爾斯克,再到倫敦。
他閉上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卡爾敲門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車來了,朱可夫將軍派來的。」
洛蘭坐起來,穿上大衣,洗了臉,把皮箱提著走到門口。
卡爾站在走廊里,手裡端著一杯茶。
「喝了再走。」
洛蘭接過去喝了一口,走下樓梯。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吉斯轎車,洛蘭坐進后座,車子發動了,往西開。他靠著座椅,看著窗外。莫斯科還在睡,街燈亮著,昏黃的。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到了機場。機場很小,只有一條跑道,幾座簡陋的機庫,和一棟兩層樓的航站樓。天快亮了,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一道暗紅色的光。
那裡有一架運輸機,機身上塗著紅星的標記,發動機已經啟動了,螺旋槳旋轉起來,嗡嗡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朱可夫站在飛機旁邊。
「來了?」朱可夫說。
「來了。」
朱可夫看著他,看了幾秒。「你寫的東西,我讓人抄了,每個團發一份,很務實的內容。」
洛蘭沒有說話。
朱可夫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洛蘭,是一支鋼筆,黑色筆帽上刻著紅星的標記。
「送給你的,寫完了寄給我。」
洛蘭接過去,塞進口袋裡。
朱可夫伸出手。
「保重。」
「你也一樣,元帥。」
洛蘭提起皮箱,走上飛機。
飛機落地的時候,倫敦正在下雨。
細細的,密密的,從灰白色的天空中飄下來,打在舷窗上,劃出一道道斜斜的水痕。
洛蘭透過窗戶往外看,跑道濕漉漉的,反射著灰濛濛的光。
飛行員從駕駛艙探出頭來。
「到了。」
他提著皮箱走到艙門口,冷風灌進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倫敦,他回來了。
走下舷梯的時候,腿有點軟,在蘇聯待了三個月,坐慣了顛簸的卡車,搖晃的火車,起起伏伏的飛機,現在站在水泥地面上,反而覺得地面是晃的。
他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眩暈過去,然後提著皮箱往航站樓走。
航站樓很小,只有一間屋子,幾排木頭椅子,一個櫃檯,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制服的男人,正在看報紙。
他看見洛蘭,放下報紙,打量了一眼他軍大衣上那道被彈片劃開的口子。
「從莫斯科來的?」
「對。」
「證件。」
洛蘭從口袋裡掏出通行證。男人接過去看了一會兒,還給他。
「歡迎回英國。」
洛蘭點了點頭,提著皮箱走出航站樓。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身上濺滿了泥水。
讓靠在車門上,穿著一件舊風衣,領口豎起來,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
「回來了。」他說。
「回來了。」
讓打開後備箱,洛蘭把皮箱放進去,坐進后座。讓發動了引擎,車子駛出機場,往倫敦的方向開。
「戴高樂將軍知道你到了嗎?」讓問。
「不知道。我沒有發電報。」
讓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見他?」
「明天,今天休息。」
讓點了點頭,車子開了大約一個小時,進了倫敦市區。街上的景象和洛蘭離開時差不多,到處都是被轟炸過的廢墟,人們在廢墟之間走來走去,撐著黑傘,低著頭,腳步匆匆。
車子停在卡爾頓花園那棟灰色樓房前面,洛蘭推開車門,走下車,讓從後備箱裡拿出皮箱,遞給他。
「房間還是原來那間,床單換過了,暖氣也修好了。」
洛蘭接過皮箱,走上台階,推開門。他走上三樓,推開房門,走進去。房間很小,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
桌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是綠色的。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把皮箱放在床腳,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臉瘦了,顴骨高了,眼窩深了,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像一個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
他不想見人,不想說話,不想回答任何問題。只想一個人待著。
在蘇聯待了三個月,他每天都在說話,說的話太多了,嘴皮子磨薄了,嗓子說啞了。
這一次,他睡著了。
洛蘭醒來的時候肚子餓了,胃裡空空的,像被人掏空了。
走廊里很暗。他走下樓梯,一樓的門廳里亮著一盞燈,讓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杯茶。
「醒了?」
「醒了。」
「廚房裡有吃的,麵包和湯。」
洛蘭走進廚房,從爐子上端下一口鍋,鍋蓋掀開,蒸汽湧出來,帶著蔬菜的香氣。
讓走進來,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你從莫斯科帶回來什麼消息?」
洛蘭想了想。
「德軍撤退了。」
「還有呢?」
「還有很多,但我現在很累。」
讓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歉意,端著茶杯走出廚房。洛蘭一個人坐在廚房裡,看著爐子上的火苗。火苗是藍色的,一跳一跳的,很安靜。
洛蘭不明白,明明可以所有人都像這樣安靜地生活,為什麼要有人發動戰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