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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勳章

2026-09-24 12:45:05 作者: 我的亞索很溜

  第107章 勳章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五日,莫斯科以西,莫扎伊斯克公路。

  科洛科利采夫蹲在路邊,眼睛裡百感交集。

  那裡是莫扎伊斯克。一個月前,他從這裡撤出來。現在他打回來了。

  「上尉。」謝爾蓋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湯是灰色的,裡面有幾片爛菜葉。科洛科利采夫接過去喝了一口。

  「還有多遠?」謝爾蓋問。

  「五公里。」

  兩個人蹲在路邊,嚼著乾糧,看著西邊。

  科洛科利采夫的營還剩下六十多個人。反攻開始的時候有八十三個人,追了十天,又少了十幾個。

  「走吧。」科洛科利采夫站起來。

  他們繼續往西走,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咯吱咯吱的。

  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片廢墟。不是一座樓,是一片。科洛科利采夫停下來,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廢墟。

  科洛科利采夫走進廢墟,踩著碎磚和碎石,走到二樓。走廊很暗,牆上洞還在。

  上尉。

  謝爾蓋站在樓梯口,「德軍已經撤了。往西撤了。沒有留後衛。

  科洛科利采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下樓。

  他沿著街道往西走。走了大約十分鐘,到了城西的邊緣。那裡曾經是他的陣地,現在戰壕被雪填平了,瞭望孔塌了,機槍巢散了。

  幾具屍體躺在雪地里,穿著德軍的大衣,臉朝下,凍得硬邦邦的。沒有人收屍。

  他轉過身,走回城裡。

  「謝爾蓋。」

  「在。」

  

  「清點人數,找一棟能住的樓,今晚不追了,休息。」

  謝爾蓋點了點頭,沿著街道跑了。科洛科利采夫站在街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筆記本。

  十二月五日開始反攻的時候有八十三個人,十二月六日剩下七十九個,十二月七日七十六個,十二月八日七十三個。每天少幾個,沒有一天不少。

  「上尉。」謝爾蓋跑回來,「東邊有一棟樓,二樓還能住。」

  科洛科利采夫點了點頭。

  「讓各排清點彈藥。手榴彈、子彈、反坦克炮彈,還剩多少,報上來。」

  謝爾蓋跑了出去。

  科洛科利采夫站在桌前,分析著地圖。

  不大一會謝爾蓋回來了。

  「上尉,手榴彈每人還有兩三個,子彈不到一個基數。反坦克炮彈打光了。」

  科洛科利采夫點了點頭。「讓各排休息,明天去團部領彈藥。」

  謝爾蓋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科洛科利采夫一個人在房間裡很快謝爾蓋推門進來。

  「上尉,各排都安頓好了。今晚放了兩組哨,每組三個人,兩個小時換一班。」

  科洛科利采夫點了點頭。「你也去休息。」

  謝爾蓋走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眉頭緊皺。

  手裡的兵打一個少一個,他知道這些人會越來越少,他以為他能接受,但現在他發現,他接受不了。

  每個人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他睜開眼睛。窗外天快亮了,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一道暗紅色的光,像一條被拉開的傷口。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道傷口慢慢變大變亮。

  戰爭要短暫地結束了,即將進入休整期。

  他推開門,走進去。走廊里很暗,地上鋪著褪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地圖。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一扇門。

  團長坐在桌前,正在吃早飯。早飯是一碗熱湯和兩片黑麵包,麵包上塗了一層薄薄的黃油。看見科洛科利采夫進來,團長放下勺子。

  「坐。」團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科洛科利采夫坐下。

  「你的營還有多少人?」團長問。

  「六十多個。」

  「彈藥呢?」

  「手榴彈每人還有兩三個,不到一個基數,反坦克炮彈打光了。」


  團長沉默了幾秒。他站起來走到牆角,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木箱,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子彈和手榴彈。他把木箱推到科洛科利采夫面前。

  「先領這些。明天還有一批到。」

  科洛科利采夫點了點頭。

  團長看著他。

  「你的營打得很苦。」

  「還好。」

  團長沒有再問,他坐回去,繼續喝湯。

  科洛科利采夫站起來,抱著木箱走出房間。走廊里很暗,他走得很慢,箱子很沉,手指被凍得生疼。他走下樓梯,站在街上,四處看了看,沒有找到幫手,自己抱著箱子往營地的方向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樓下,把箱子放在地上,喘了幾口氣。

  他蹲下來打開箱子。裡面是一排排黃澄澄的子彈,碼得整整齊齊。他伸手摸了摸,子彈冰涼,銅殼摸著很滑。他合上箱子,抱起來走上樓。把箱子放在房間的牆角,轉過身,走出房間。

  他沿著走廊走到最裡面,推開一扇門。這是一間以前可能用來住人的房間,不大,地上鋪著乾草,乾草上躺著幾個士兵。

  「上尉。」有人叫了一聲。

  科洛科利采夫點了點頭。「彈藥領到了,每人多發兩個彈匣,手榴彈一人再領兩顆。」

  他走出房間。走廊里,謝爾蓋站在那裡。「上尉,你的湯。」

  科洛科利采夫接過去。

  洛蘭到莫扎伊斯克的時候,是十二月十六日的下午。

  朱可夫派人來接他,說什麼「去看看」。

  看什麼沒說,去多久也沒說,他只說了一句到了就知道了。

  司機還是那個臉圓的年輕人,車是吉普車,帆布篷,沒有門。

  車開了大約三個小時。

  到了莫扎伊斯克城東,車子停下來。洛蘭跳下車,站在街上。

  街上,謝爾蓋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碗湯。他看見洛蘭愣了一下。

  「你來了。」

  洛蘭點了點頭。

  「上尉在城西。」謝爾蓋指了指西邊的方向。

  洛蘭沿著街道往西走。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到了城西的邊緣。科洛科利采夫蹲在一堵斷牆後面,舉著望遠鏡看著西邊,他聽見腳步聲,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你來了。」科洛科利采夫說。

  「來了。」

  科洛科利采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露出了見到老朋友一般的笑容。

  「你看。」他把望遠鏡遞給洛蘭。

  洛蘭舉著望遠鏡看向西邊。

  「德軍已經跑了,」科洛科利采夫說,「跑了好幾天了。」

  洛蘭把望遠鏡還給他。

  「你呢?還走嗎?」科洛科利采夫問。

  「不知道。」洛蘭說。

  科洛科利采夫點了點頭,掰了一半乾糧遞給洛蘭。

  「你寫的那個東西,」科洛科利采夫說,「團長給我了,我照做了有用。」

  「有用就好。」

  科洛科利采夫把乾糧咽下去。「你寫了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東西,書上沒有。」

  「書上有的也不一定對。」

  科洛科利采夫看了他一眼。「書上有的不對?」

  「有的不對。」

  科洛科利采夫沒有問哪些不對。

  「走吧。天快黑了。」

  他們沿著街道往東走。

  「你住這裡,晚上冷。」

  他指了指旁邊的樓,灰白色,三層,窗口黑洞洞的。

  洛蘭點了點頭,隨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個房間正好是當初見安德烈與伊萬科夫的房間,或許現在他們兩個已經犧牲了。戰爭總是這樣,要犧牲掉那些有些高尚品質的人。

  他躺在床上休息,過了不知道多久,門開了。

  「還活著?」謝爾蓋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湯。

  「活著。」洛蘭坐起來。


  謝爾蓋把碗遞給他。

  「明天我們要去領彈藥,你去不去?」

  「去。」

  洛蘭在莫扎伊斯克待了兩天,第一天去團部領彈藥,第二天在城裡看陣地,科洛科利采夫帶著他到處走。

  「你看。」

  科洛科利采夫指著戰壕壁上的一攤血跡。血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嵌在木板縫裡,怎麼都擦不掉。

  「你的兵?」洛蘭問。

  「不是,德軍的,他跳進戰壕,被我們的兵打了。趴在那裡流了很多血,死了才被抬走。」

  洛蘭沒有說話。

  「走吧。」科洛科利采夫說。

  他們沿著戰壕走到城西的邊緣。

  「還要追嗎?」洛蘭問。

  「不追了。在這裡等。」

  「等什麼?」

  「等他們回來。」

  洛蘭看著他。

  「他們還會回來的。不是現在,是以後。以後還要打。」

  「還要打多久?」

  科洛科利采夫想了想。「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更久。」

  他把煙叼在嘴裡,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洛蘭沒有說話。

  科洛科利采夫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靴子碾滅。

  「你走吧。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洛蘭看著他。「我明天走。」

  科洛科利采夫點了點頭,轉過身,沿著戰壕走了。

  洛蘭最後叮囑他。

  「不用追得那麼著急,保重好身體。」

  他說得很認真,科洛科利采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後鄭重地點點頭。

  洛蘭不知道他聽沒聽懂。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日,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洛蘭在大使館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寫戰術手冊的新章節。卡爾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退後一步。

  「克里姆林宮送來的。」

  洛蘭放下筆,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白色的卡片,上面用俄文寫著一行字。

  「請於今日下午三時前往克里姆林宮,史達林同志會見。」

  卡片上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紅色的大星。

  他不知道史達林為什麼叫他,也許是問前線的情況,也許是問戰術手冊的事,也許是告別。

  他在這裡待了將近半年,從秋天到冬天。現在莫斯科守住了,戰爭暫時遠離了這座城市。

  他穿上大衣,走出房間。

  他卡爾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茶。

  「您又要出去?」

  「去克里姆林宮,有什麼事嗎?」

  卡爾搖了搖頭。

  「沒有,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

  洛蘭無奈地笑笑,他不知道卡爾什麼時候這麼敏感,他是一個法國人,蘇聯怎麼可能讓他在這裡出事。

  洛蘭沿著大街往西走。街上人不多,但比一個月前多了。商店開了門,麵包店門口排著隊,但隊伍沒有以前那麼長了。

  幾個孩子在街心花園裡玩雪,跑來跑去,笑聲清脆。一個老婦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眯著眼睛,手裡攥著一塊黑麵包。

  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克里姆林宮門口。衛兵看了看他的通行證,敬了個禮,側身讓他進去。他穿過拱門,走進院子。

  院子裡停著幾輛黑色轎車,車窗上結了霜。幾個穿軍裝的人站在台階上低聲交談,看見他,有人點了點頭。

  他走進那棟三層樓的建築,沿著樓梯上了二樓。走廊很寬,地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畫像。他走到走廊盡頭,在一扇橡木門前停下來。

  波斯克列貝舍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他看見洛蘭,點了點頭。

  「史達林同志在裡面等你。」

  他推開門,側身讓開。


  洛蘭走進去。

  史達林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地圖。

  他看見洛蘭,放下手裡的紅鉛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洛蘭坐下。

  史達林吸了一口煙。「你現在還在寫?」

  洛蘭知道他問的是什麼,戰術手冊,他根據經驗新編的,至於是否規範,自然會有人來調整,他只需要定框架。

  「在寫。」

  「寫什麼?」

  「散兵坑怎麼挖,反坦克炮怎麼擺,巷戰怎麼打,不寫大道理,只寫怎麼做。」

  史達林點了點頭。

  「你知道嗎,在莫斯科最危險的時候,有人建議我撤。」他說,「他們說,史達林應該撤到古比雪夫,在那裡指揮,莫斯科守不住,但我走了軍心就散了。」

  「你也沒有走,你留下來了,蹲在戰壕里,和蘇聯士兵一起聽炮彈落地的聲音。你寫

  的東西救了蘇聯士兵的命,蘇聯士兵的命,就是蘇聯的命。」

  他走回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紅色的木盒,放在桌上,推到洛蘭面前。

  「這是蘇聯的最高榮譽,紅旗勳章。不是給你一個人,是給你的勇氣,給你的堅持,給你為蘇聯士兵做的事。」

  洛蘭看著那個紅色的木盒。

  「拿著。」史達林說。

  洛蘭打開木盒,裡面是一枚勳章。銅質的,銀色的,上面有一個紅色的琺瑯五星,五星中間是錘子和鐮刀的圖案。

  「你接下來去哪裡?」史達林問。

  洛蘭想了想。

  「也許回英國。」

  史達林看著他。「回英國?你在英國有家嗎?」

  「沒有。」

  「在法國有家嗎?」

  「也沒有。」

  史達林沉默了幾秒。「那你哪裡來的?」

  洛蘭也沉默了幾秒。

  「有一個地方。但回不去了。」

  他看著洛蘭。

  「我希望你留下來。」

  洛蘭看著他。「史達林同志,我是法國人,法國有戴高樂,他在倫敦。」

  「我知道。戴高樂那裡,我去說。」

  洛蘭沉默了幾秒。

  「無論在哪裡,都是為了全世界人民服務。」

  史達林震驚,他沒想到這句話會從一個西方人口中說出來。

  人民都嚮往和平,全世界都一樣。

  洛蘭站起來,準備走。

  「洛蘭。」史達林叫住他。

  洛蘭回頭。

  「你寫的那個東西繼續寫,寫完了給我看。」

  洛蘭點了點頭,敬了個禮,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波斯克列貝舍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筆記本,面露欣賞之色。

  洛蘭走過他身邊,走下樓梯,走出大樓。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蘇聯衛國戰爭結束,德軍元氣大傷,他想著戰爭快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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