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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商人

2026-10-02 23:22:49 作者: 我的亞索很溜

  第110章 商人

  蒙蒂尼轉向戴高樂。

  「將軍!他打我!我是上校!他一個中校!」

  戴高樂看著他,然後他把酒杯放在桌上。

  「洛蘭中校,你有話要說?」

  洛蘭轉過身,看著戴高樂。

  「將軍,我有。我在斯通尼守城的時候,我在北非打仗的時候,我在莫斯科戰壕里蹲著的時候,這位上校在倫敦,在辦公室里,在安全的地方。他沒有見過德國人的坦克,沒有聞過硝煙。他坐在這裡,問我為什麼幫蘇聯人,我告訴他了,他不信。他問的不是我為什麼幫蘇聯人,他問的是我憑什麼站在這裡,我憑我的命站在這裡。我的命不是撿來的,是在戰場上活下來的。他的命是撿來的,他沒有上過戰場,沒有冒過險。他活著,是因為他躲在後面。他躲在後面,還要問前面的人憑什麼。」

  他看著戴高樂。

  「將軍,我打他,不是因為他得罪了我,是因為他在羞辱每一個從戰場上回來的人,他說我沒有指揮過部隊,說我只是在別人地圖上指指點點,他說這些沒用,事實會證明一切,他說我不配,他不配說這些話。」

  戴高樂看著他,長桌邊沒有人說話。壁爐里的火燒得僻啪響,水晶吊燈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所有人都等著。

  「洛蘭中校,你坐下。」

  洛蘭沒有動。

  「坐下。」戴高樂又說了一遍。

  洛蘭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戴高樂轉向蒙蒂尼。

  「蒙蒂尼上校,你也坐下。」

  蒙蒂尼捂著臉,站在那裡。

  「將軍。」

  

  「坐下。」

  蒙蒂尼坐下來。他的臉還紅著,嘴角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道暗紅色的細線。戴高樂站在那裡,雙手撐在桌沿上,面色嚴肅。

  「先生們,」他說,「今天的事,不要傳出去,誰傳出去誰負責。」

  他頓了頓。

  「洛蘭中校在莫斯科做的事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蒙蒂尼上校沒有上過前線,不知道前線是什麼樣子。他問的那些問題並非惡意,而是無知,無知不是錯,無知還要質疑就是

  錯。」

  他看著蒙蒂尼。

  「蒙蒂尼上校,你向洛蘭中校道歉。」

  蒙蒂尼抬起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他看著戴高樂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冷。他把話咽回去,低下頭。

  「洛蘭中校,我道歉。」

  洛蘭看著他。「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你需要向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士兵道歉,你對著牆說就行了。」

  蒙蒂尼沒有說話。

  戴高樂端起酒杯。「先生們,繼續。」

  長桌邊的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沒有人再說話。沒有人看蒙蒂尼,也沒有人看洛蘭。他們看著自己的酒杯,看著桌上的燭台,看著壁爐里的火。

  晚宴在沉默中繼續。吃完了,喝完了,戴高樂站起來,說了幾句結束的話。

  洛蘭走出大廳,站在走廊里。壁燈昏黃,地毯深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叼在嘴裡,劃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臉。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塔西尼從大廳里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你打了蒙蒂尼。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不知道。」

  「他是德·拉·羅什福科家的人。他父親是伯爵,他叔叔是將軍。他的人脈,你想像不到。你今天打了他,明天他的朋友就會找你麻煩,後天他的親戚就會寫信給戴高樂,要求處分你。」

  洛蘭吸了一口煙。

  「我不怕。」

  塔西尼看著他。「你該怕,太麻煩了,你在前線打仗,還要應付後方的人,這是精神與身體上的折磨,你會迷失。」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靴子碾滅。

  「你自己想。」

  他走了。

  洛蘭站在那裡,把煙抽完。把菸頭扔進牆角的垃圾桶里,轉身往樓下走。


  「洛蘭。」

  他回頭。戴高樂站在走廊的另一頭,手裡拿著那杯沒有喝完的香檳。

  「到我辦公室來。」

  洛蘭走進戴高樂的辦公室,關上門。戴高樂坐在桌後,手裡拿著那杯香檳,沒有喝。

  他看著洛蘭,看了很久,把那杯酒放在桌上。

  「你打了蒙蒂尼。」

  「打了。」

  「你知道他是上校,你是中校,中校打上校違反軍紀。」

  「知道。」

  「我不會處分你,因為蒙蒂尼該打。他在那種場合質疑你,你沒做錯什麼,他嫉妒你。他嫉妒你去過前線,他嫉妒你拿了紅旗勳章,他嫉妒你比他年輕,軍銜快趕上他了。

  他嫉妒你,所以他問你那些問題,是想讓你難堪,這都無傷大雅。但是你打了他,他不會忘記。」

  「不過你也放心,我不會丟下你。」

  他拿起桌上的那杯香檳,喝了一口。

  「你後天去法國。到了法國,沒有人知道你是誰,沒有人知道你的軍銜,沒有人知道你的勳章。你只是皮埃爾·杜蘭德,一個商人。」

  他看著洛蘭的眼睛。

  「你明白嗎?」

  「明白。」

  「去吧。後天凌晨,別遲到。」

  洛蘭敬了個禮,轉身走了出去。他走下樓梯,走出大樓。讓站在門口,無聊地踢地上的石頭。

  「回去?」讓問。

  「回去。」

  車子往卡爾頓花園開。

  「到了。」讓說。

  洛蘭推開車門,走上台階,推開門,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

  他走到桌前坐下,打開檯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空白信紙,鋪在桌面上,拿起筆。想寫點什麼,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去。寫什麼呢?寫給科洛科利采夫?信寄不到。

  寫給安娜?不知道她的部隊番號。寫給夏洛特?不能寫。信會被截獲,會暴露她的位置。

  他把筆放下,把信紙折好,塞回抽屜。

  走到床邊躺下。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裂縫。他閉著眼睛,聽見暖氣片裡的水聲,咕嚕咕嚕的,像莫斯科遠方的炮聲。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腦子裡是塔西尼說的話。

  「你在前線打仗,還要應付後方的人,麻煩多了。」

  第二天早上,讓來敲門的時候,天還沒亮。

  「情報部門的人來了,在樓下等你。」

  洛蘭坐起來,穿上大衣,走出房間,讓跟在他的身側。

  走廊里很暗,他走下樓梯,一樓的門廳里站著兩個人。

  一個高,一個矮,高的那個四十多歲,臉很瘦,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矮的那個二十出頭,臉圓,眼睛大,穿著一件軍裝,肩章上是一顆星,少尉軍銜。

  高的那個人伸出手。

  「菲利普·貝特朗,自由法國情報部,你可以叫我菲利普。」他指了指旁邊的年輕人。「這是勒羅伊少尉,負責你的通訊。」

  洛蘭握住那隻手。「洛蘭。」

  菲利普點了點頭,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遞給洛蘭。「你的新身份。皮埃爾·杜蘭德,商人,做紡織品生意。1910年出生於里昂,父親是布料批發商,母親是家庭主婦。1935年結婚,妻子叫瑪德琳,沒有孩子。一九三九年應徵入伍,在阿爾薩斯前線待了半年,法國投降後退役。1940年底通過關係拿到了去英國的商務簽證,在曼徹斯特採購紡織品。現在要回法國處理庫存。」

  洛蘭接過信封打開,裡面是一本護照,一張身份證,一張配給證,幾張名片。護照上的照片是他,名字是皮埃爾·杜蘭德。他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自己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整齊,像一個正經商人。

  「照片什麼時候拍的?」

  「昨天。你在宴會上的時候有人拍了,連夜洗出來,貼上去的。」

  菲利普從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樣東西,是一枚戒指,銀色的,很普通。

  「戒指內側刻著你的新名字的縮寫,P.D,必要的時候摘下來給人看,對方就會知道你是誰。」

  洛蘭接過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

  「你的妻子瑪德琳,」菲利普繼續說,「住在里昂,聖喬治街十七號。她的照片在這裡。」他遞過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個年輕女人,短髮圓臉,笑得很自然,洛蘭看著照片,把照片塞進口袋。

  「我需要見她嗎?」

  「不需要,她不知道你是誰。她只知道她的丈夫皮埃爾·杜蘭德在英國做紡織品生意,要回來了。她會在里昂等你,如果維希警察查你,她的證詞就能對上,她以為你就是她的丈夫。」

  洛蘭沉默了幾秒。「她丈夫呢?」

  菲利普看了他一眼。「死了。1940年在阿爾薩斯陣亡,她的丈夫是真實的,戰死的,你是假的。自由法國從維希政府的民政檔案里找到了皮埃爾·杜蘭德的記錄,從他的遺孀那裡拿到了所有信息。她願意配合,她的丈夫是法國軍人,戰死在戰場上。她願意幫自由法國。」

  洛蘭把照片和證件一起塞進信封。

  「我需要記多少東西?」

  「所有。」菲利普說。「你的出生日期,出生地點,父母名字,妻子名字,結婚日期,部隊番號,服役時間,退役日期。你的供應商的名字,地址,採購的貨物種類,數

  量,價格。你的倉庫地址,庫存商品,待收貨款。所有的一切。維希警察會問你,蓋世太保也會問你,你答錯一個就死了,所以你要記住每一個字。」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比剛才那個信封更厚。裡面是一疊手寫的卡片,每一張卡片上寫著一個信息類別,具體內容,可能出現的問題。

  「這是你的教材,今天下午之前背下來,下午會有測試,測試過了明天凌晨上飛機,測試沒過推遲,直到你背過為止。」

  洛蘭接過那疊卡片。最上面一張寫著「出生日期:1910年3月17日」。他看了一眼,把卡片翻到下一頁。「出生地點:里昂,紅十字區,聖約瑟夫街十二號。」

  一上午,他坐在房間裡,一遍一遍地背那些卡片。

  皮埃爾·杜蘭德,1910年3月17日生於里昂紅十字區聖約瑟夫街十二號,父親讓·杜蘭德,布料批發商,1940年病逝。母親瑪麗·杜蘭德,家庭主婦,1938年病逝。妻子瑪德琳·杜蘭德,婚前姓貝納爾,1935年6月8日在里昂聖尼茲耶教堂結婚,沒有孩子。

  他閉著眼睛把那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下午三點,菲利普來了。勒羅伊少尉跟著,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菲利普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百多個問題。他看著洛蘭,開始問。「你的姓名?」

  「皮埃爾·杜蘭德。」

  「出生日期?」

  「1910年3月17日。」

  「出生地點?」

  「里昂,紅十字區,聖約瑟夫街十二號。」

  菲利普一個一個問下去,洛蘭一個一個答。問了一個多小時,最後一個問題答完,菲利普把那張紙放下。

  「通過了,不愧是你,馬克·洛蘭。」

  洛蘭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菲利普從公文包里拿出最後一樣東西,一把比利時的白朗寧,口徑六點三五毫米,很小,可以握在手心裡。

  「你的武器,六個彈匣,每個彈匣六發子彈。槍藏在大衣內側的暗袋裡,彈匣分開放。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洛蘭接過槍,握在手裡,比他用過的手槍都輕。

  「還有一樣東西。」菲利普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米粒大小的塑料片,淡黃色的,嵌在一塊膠布中間。

  「微型膠捲,裡面有你在巴黎需要聯繫的人的名字,地址,接頭暗號,到了巴黎,找到安全的地方,用針把膠布挑開,把膠捲取出來,你需要一台顯微鏡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如果沒有顯微鏡,就用放大鏡,如果連放大鏡都沒有,就去眼鏡店配一副老花鏡,把鏡片拆下來湊合看。」

  洛蘭接過膠布,貼在大衣內側的翻領下。

  菲利普站起來。「你的聯絡人是馬爾尚。他在巴黎第十區,刺刀與玫瑰酒館附近開了一間雜貨鋪。到了巴黎,去找他,他會告訴你下一步做什麼。」


  他伸出手。「祝你好運。」

  洛蘭握住。「謝謝。」

  菲利普走了。勒羅伊少尉沒有走,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個筆記本。

  「洛蘭中校,我的任務是陪你到機場,到了機場,我的任務就完成了。」

  洛蘭看著他。「可以。」

  勒羅伊鄭重地點頭。「這都是為了您的安全考慮。」

  凌晨三點,普雷斯特維克機場。

  風從愛爾蘭海那邊吹過來。

  洛蘭站在跑道邊上,等著那架來接他的飛機。

  勒羅伊少尉站在他旁邊,縮著脖子,臉凍得通紅。「飛機來晚了。」

  「等。」

  他們等了大約二十分鐘。發動機的聲音從東邊傳來,一架運輸機從黑暗中飛出來,降落在跑道上。

  飛行員跳下來,穿著皮夾克,戴著手套。「洛蘭中校?」

  「是。」

  「上飛機。」飛行員打開艙門。

  洛蘭提起皮箱,勒羅伊幫他託了一把,洛蘭爬上飛機,系好安全帶。

  「保重,中校。」

  「保重。」

  勒羅伊跳下飛機,退到跑道邊上。飛行員關上艙門,爬進駕駛艙。

  在飛機落地之前,他要把洛蘭忘掉,洛蘭是中校,紅旗勳章的獲得者,戴高樂面前的紅人。皮埃爾·杜蘭德什麼都不是。他只是一個做紡織品生意的商人。

  飛機在海峽上空飛了很久,一個多小時後,飛行員從駕駛艙探出頭來。

  「準備跳傘,高度八百米,地面無風,能見度良好。」

  洛蘭站起來,走到艙門口。飛行員打開艙門,冷風灌進來,吹得他的大衣下擺飄起來。他低頭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黑暗。

  洛蘭腦海中有一片地圖覆蓋在這大地上,諾曼第的海岸,沙灘,懸崖,然後是田野,村莊,公路。一直往南就是巴黎。

  「跳!」飛行員喊。

  洛蘭跳了出去。耳邊是風聲,很響,像無數隻手在撕扯他的大衣。他拉開降落傘,傘打開的時候,身體猛地往上一頓。

  有驚無險,他安全地降落在沙灘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電筒,朝南邊閃了三下,停了片刻,又閃了三下。遠處,黑暗中有光閃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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