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要求
「皮埃爾?」那人問。
「是。」
「跟我來。」
那人轉過身,走進樹叢,洛蘭跟在後面。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到了一間農舍前面。農舍不大,石頭牆,茅草頂,窗戶用木板釘死。那人推開門走進去,洛蘭跟進去,裡面很暗,一盞煤油燈掛在柱子上,昏黃的光照著幾張粗糙的木頭桌椅。桌上放著一杯水和一個麵包。那人摘下頭巾,露出一張被曬得黝黑的臉,五十多歲,皺紋很深。
「我叫勒內。這裡是我的農舍,你在這裡休息到天亮,天亮之後我送你去卡朗唐,從卡朗唐坐火車去巴黎。」勒內說。
洛蘭坐下,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他掰了一塊麵包塞進嘴裡。
「你是地下組織的人?」洛蘭問。
勒內搖了搖頭。「我是農民。我兒子在倫敦,他在自由法國,他寫信讓我幫你,你在這裡安全。」
洛蘭沒有說話,他喝完水,吃完麵包,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黑暗。
他站了一會兒,勒內從牆角抱來一床被子,鋪在長椅上。
「你睡這裡,天亮我叫你。」
洛蘭躺下來,被子是舊的,有太陽的氣味,他閉上眼睛,聽見窗外的風聲,海浪聲,還有勒內輕微的打鼾聲。
天亮的時候,勒內叫醒他。
「該走了。」
洛蘭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站起來,穿上大衣,提起皮箱。
勒內打開門,外面停著一輛舊馬車,車上堆著幾捆乾草,勒內指了指馬車。
「你坐在乾草下面。路上會有德國人的檢查站,你不要出聲,不要動,檢查站的人不會翻乾草,他們嫌麻煩,翻一次乾草要半天,他們沒那麼多時間。」
洛蘭爬上車,鑽進乾草堆里。勒內把乾草蓋在他身上,蓋上厚厚一層。洛蘭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乾草的氣味,和從草縫裡漏下來的一線光。馬車動了,慢慢地走,他聽見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以及勒內不時跟路上的人打招呼的聲音,走了大約兩個小時,馬車停了。
「證件。」一個聲音說,德語。
洛蘭的心跳加快。把手伸進大衣內側,摸到那把白朗寧。勒內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討好。
「長官,我是農民,去卡朗唐送乾草。這是我的證件。」
紙頁翻動的聲音。沉默了幾秒。
「走吧。」
馬車動了,洛蘭鬆開手槍,手心全是汗,又走了大約一個小時,馬車停了。
「到了。」勒內掀開乾草。
洛蘭爬出來,站在卡朗唐的街道上。小鎮不大,街道很窄,兩邊的房子擠在一起,灰白色的牆,黑色的屋頂。
街上的人不多,有的在走,有的在站,有的在看。一個穿灰色制服的德國兵從對面走過來,手裡夾著一支煙,沒有看他。洛蘭拍了拍身上的乾草屑,提起皮箱。
「火車站往哪走?」
「前面路口左轉,一直走。」勒內說。
「謝謝。」
「不用謝,幫我兒子打仗,就是在幫我。
洛蘭轉過身,走了。走到路口左轉,一直走。走了大約十分鐘,到了火車站。站台很小,鐵軌上停著一列慢吞吞的火車,車廂很舊,車窗有些碎了,用木板釘著。
站台上只有幾個人,洛蘭買了票,上了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火車開了,往南。窗外是諾曼第的田野,灰黃色的,覆蓋著斑駁的殘雪。
下午的時候,火車到了巴黎。他提著皮箱走出車站,站在廣場上。巴黎的天空灰濛濛的,和倫敦差不多。他停了一下,看著那些建築。
他在這裡讀過書,在這裡喝過咖啡,在這裡認識夏洛特。現在是德國人的了,他豎起大衣領子,提著皮箱,沿著大街往北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走過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咖啡館,那些書店。有些還開著,有些關了。街上的人不多,有的在走,有的在站,有的在看。櫥窗里擺著德語的招牌,牆上貼著維希政府的告示。
他在刺刀與玫瑰酒館附近的巷子裡,找到了馬爾尚的雜貨鋪。門面很小,櫥窗里擺著一些香菸、火柴、罐頭。他推開門,鈴鐺響了一聲。裡面很暗,貨架上擺著一些零碎商品。馬爾尚站在櫃檯後面,穿著一件舊圍裙,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他看見洛蘭,愣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櫃檯。
洛蘭也大吃一驚,他看到這間斑駁的雜貨鋪之後就感覺到了事情的不對,沒想到事實
更令他感到驚訝。馬爾尚的臉上多了幾條傷疤,鬍子滿面都是,腰板完了,肩膀也塌了下去,從當初的年輕上尉,變成了一個憔悴的中年男人。
按道理來說是這樣的,一個熱愛祖國的人,一定是看不慣德軍作風的,被欺負也是正常。
洛蘭即便心中驚訝萬分,表面上也不動聲色。
「有香菸嗎?」他問。
「什麼牌子?」
「高盧人。」
馬爾尚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包煙,放在櫃檯上。洛蘭拿起煙,付了錢。
貝當坐在辦公桌後面,他已經八十五歲了,頭髮全白了,他的軍裝還是那麼筆挺,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元帥的權杖繡在袖口上,金色絲線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但衣服裡面的人已經老了,老到每天下午都要睡一覺,開會的時候會突然走神,簽字的手會發抖。
他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1940年6月,他在這裡,在維希,在法國中部這座安靜的小城,接過了國家的韁繩。
法國輸了,輸得很快,六個星期就輸了。
軍隊散,人民逃難,公路上到處是人,推著自行車,背著包袱,抱著孩子。
他打了凡爾登,他知道仗打不下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士兵不打了,因為不知道在打什麼。軍官不管了,因為管了也沒用,命令發下去了沒人聽,電話打出去了沒人接,整個指揮系統被閃擊戰打到癱瘓。
他簽了停戰協定,不簽德國人會繼續打,把剩下的法國也占了,把所有法國人變成難民,簽了至少能保住半個法國,保住一個政府,保住一支軍隊。維希政府自己的軍隊,不打德國人,不打英國人,只打法國人,打那些不聽話的法國人。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他把報告拿起來,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情報部門寫的。
英國人的飛機在諾曼第海岸上空飛得越來越勤了,照了很多照片,拍了很多海岸線的照片,拍了很多沙灘的照片,拍了很多德軍工事的照片。
說自由法國的人在倫敦成立了什麼「解放委員會」,要回法國來打仗,那個叫戴高樂的叛徒還在BBC里喊話。
他把報告放下,從抽屜里拿出一支煙。煙是好的,是從法國南部運來的,菸葉是維希政府自己種的,捲菸的紙是西班牙進口的。
門開了,賴伐爾走進來。五十八歲,瘦高個,頭髮往後梳得油光鋥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上別著一枚維希政府的徽章。
貝當看著他,想起了他第一次見賴伐爾的時候。那是1935年,賴伐爾是總理,他是戰爭部長。
賴伐爾說,法國需要和德國搞好關係,不需要打仗。現在德國人占了法國一半的領土,賴伐爾不笑了,但他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他站在貝當辦公桌前面,笑容可掬,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元帥,博爾曼先生來了。他說元首有口信要帶給您。」
博爾曼,希特勒的秘書,棕色頭髮,方臉,說話慢。他在隔壁房間裡等著,賴伐爾已經替他通報過了。貝當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站起來,整整領口,不讓衣領顯得亂。
隔壁房間光線昏暗,空氣里有德國雪茄菸的氣味,濃得嗆人。博爾曼站在窗前,身材寬厚,短脖子,圓圓的臉。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等貝當走到跟前了,才轉過身來,嘴角微微一動算是笑過。
「貝當元帥,元首讓我轉達他的問候。」
貝當沒有回答也沒有行禮,在沙發上坐下,伸出右手示意博爾曼也請坐。賴伐爾在貝當旁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笑容始終掛在臉上收不回去。
博爾曼站著沒有坐。
「元首對法國目前的局勢非常關心,東線的戰事很緊張,英國人的飛機在北邊時常騷
擾,元首希望法國能夠提供更多的幫助,更多的勞工,更多的糧食,更多的工廠產能。」
貝當抬起頭看著他。
「我們的勞工已經夠多了,每天都有很多年輕人被送去德國,糧食也不夠了,我們自己的人民還在餓肚子,工廠的產能已經在極限了,機器在不停地轉,還要更多的話,我也做不到了。」
博爾曼點了點頭,像這種回答他已經聽過無數遍了。
「元首還提到了自由法國,那些在倫敦的法國人。元首希望維希政府能採取更有效的措施來對付這些叛逆者。」
貝當看著他。
「我們已經在做了。德呂雄,布托,盧卡迪,貝洛,拉科斯特,這些人都已經被我們抓住了,關在監獄裡,還有一些逃到了倫敦,維希政府的警察每天都在找他們,每天都在抓,每天都在審。」
博爾曼沒有點頭。
「抓得不夠,抓的速度趕不上他們逃跑的速度,自由法國的人在英國人的支持下,正在非洲集結,他們的軍隊在擴大,裝備在更新,軍官在英國人的軍校里受訓。等到他們在非洲站穩了腳跟,他們就會回來,到那時候,他們會把你們的牢房打開,把那些叛國者放出來,然後讓你們自己進去。」
貝當沒有說話。
博爾曼看了看手錶。
「我要走了,五點鐘的火車,元首希望你們能認真考慮他的建議。」
賴伐爾站起來陪送出門,貝當一個人坐在那裡。秘書拿進來的那份報告,他拿起來翻到第二頁。上面寫著「自由法國在北非的兵力」,兵力不算很多,幾個月前卻只有幾百人,發展速度快得驚人。
他看了一行,又把報告放下了。
賴伐爾送走了博爾曼,回到房間裡,在貝當旁邊坐下。
「元帥,德國人的要求越來越多了。」
「我不想聽。」
賴伐爾搓了搓手。
「可我們需要他們。沒有他們,我們連半個法國都保不住。」
貝當看著他。
「半個法國,也叫法國嗎?」
賴伐爾不搓手了,抬起頭看著貝當。「元帥,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貝當沒有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我累了,你出去吧。」
賴伐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把話咽回去。
貝當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他拿起電話,搖了幾下把手。「接巴黎。找達爾朗。」
電話那頭等了很久,達爾朗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
「元帥。」
「德國人的要求越來越多了。」
「我知道。」
「我們不能答應他們,也不能不答應,答應法國人就罵我們是賣國賊。不答應德國人就罵我們不配合。」
話筒里沉靜了片刻。
「元帥,您想怎麼做?」
貝當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先答應他們,勞工,糧食,工廠,能拖就拖,能少給就少給,能晚給就晚給,拖到英國人來。」
「英國人不會來。」
「他們會來的,他們來了我們就不用拖了。」
電話那頭沉靜了片刻又說話了。
「元帥,如果英國人來了,我們怎麼辦?幫英國人打德國人,還是幫德國人打英國人?」
「我不知道。等他們來了再說。」
他掛斷了電話。
法國,他的妻子,他的兒子,都死了,他活到現在。
第二天早上秘書來敲門時他沒有醒,喊了幾聲才睜開眼。
陽光從窗外湧進來,刺得他眼睛疼,眯著眼看秘書的臉。
「元帥,達爾朗將軍從巴黎來了電報。德國人要求我們交出更多的猶太人。名單已經列好了,有一萬兩千人,達爾朗將軍問,交還是不交?」
貝當驚愕了一會。
「交。」
「全部嗎?」
「全部。」
秘書在筆記本上記下來,關上門走了。
貝當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那份剛到手的猶太人名單,一萬兩千個名字,按字母順序排列,他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
這是他的命令。
那些猶太人會死,不是他殺的,是德國人殺的。
他拿起電話,搖了幾下把手。
「接巴黎。找賴伐爾。」
電話那頭等了很久,賴伐爾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
「元帥,您找我?」
「德國人要的猶太人,我同意了。」
「一萬兩千人?」
「一萬兩千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賴伐爾不笑了。「元帥,您知道這一萬兩千人交出去會怎樣。」
「我知道。」
「那您為什麼還同意?」
貝當沒有說話。賴伐爾在電話那頭等著,等了很久,沒有等到答案。
「元帥,我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