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地下組織
洛蘭在巴黎的第五天,才第一次走到刺刀與玫瑰酒館附近的那條巷子。
馬爾尚通過旅館老闆娘遞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等通知。」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洛蘭看完,把紙條撕碎,扔進馬桶里沖走了。
他等了五天,五天裡,他把自己關在旅館房間裡,反覆背誦皮埃爾·杜蘭德的所有信息。
他也出去過幾次,買麵包,買煙,看看街上的動靜,但每次出去都不超過一個小時,走的都是不同的路線,從來不在同一個時間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傍晚,老闆娘敲門了。
「有人給你的。」她從門縫裡塞進一個信封。
洛蘭撿起信封,裡面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明天下午三點,刺刀與玫瑰。從後門進。」
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五分,他出門了,天陰著,雲層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塊舊抹布蓋在巴黎上空。
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把軟呢帽壓低,沿著聖馬丁街往北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實,不急不躁。
大約二十分鐘,到了刺刀與玫瑰酒館所在的那條街。街不寬,兩邊的樓房擠在一起,灰白色的牆,黑色的窗戶。酒館的門面很小,櫥窗上貼著啤酒的GG,褪了色,邊角捲起來了。門關著,門板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休息中。
他拐進旁邊的一條窄巷子。巷子很窄,只夠一個人走,兩邊是高牆,牆根長著青苔。
巷子盡頭有一扇木門,漆是綠色的,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頭。
門開了,老雷米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圍裙,手裡拿著一塊抹布。
「他在下面。」老雷米朝樓梯口努了努嘴。
洛蘭點了點頭,沿著樓梯往下走。
馬爾尚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喝過的酒,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著洛蘭從樓梯上走下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洛蘭走到桌邊,在馬爾尚對面坐下。馬爾尚把那杯酒推到他面前。
「路上順利嗎?」馬爾尚問。
「順利。」
「降落點安全嗎?」
「安全,接應的人可靠。」
馬爾尚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劃了一根火柴。
「巴黎的情況比你想像的複雜。」馬爾尚說。「我們自己的情況很難勇言語說明。」
洛蘭看著他。「怎麼說?」
馬爾尚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很多折的紙,鋪在桌上,上面畫著巴黎市區,標註著幾個區,還有一些用紅藍鉛筆圈出來的區域。
紅圈旁邊寫著名字。
「這是巴黎地下組織的分布圖。」馬爾尚說。「紅色的是我們的人,藍色的是別人。」
洛蘭看著那些紅圈,有七八個,分散在不同的區,不相連。
「巴黎有多少地下組織?」
馬爾尚皺了皺眉。
「十幾個,風格不同,有的只做情報,有的只做破壞,有的什麼都做,他們之間沒有聯繫。」
「領導人是誰?」
「不知道。」馬爾尚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有的人自己說了算,有的人聽倫敦的,有的人聽莫斯科的,有的人聽誰的都不聽,只想自己干,爭地盤,搶武器,互相指責對方是奸細。」
「自由法國在這裡有多少人?」洛蘭問。
馬爾尚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個折好的紙,展開,推到洛蘭面前,有十幾個人名,後面標註著身份和任務。
「我們在巴黎有十六個人,情報員,聯絡員,報務員,行動員。十六個人,分成四個小組,互相不知道對方的存在。我是聯絡員,負責把各小組的信息匯總,然後發到倫敦,發報機在第十區的一間公寓裡。」
馬爾尚把名單收回去。
「還有一件事,我們自己人當中,有人在懷疑當中有奸細,最近幾次行動提前泄露出去了,我們的一個情報員被跟蹤了,好在沒抓到。」
「誰通知的?」
「也許是我們自己的人,也許是別人的人。」
他看著洛蘭。
「敵人在你身邊,在你背後,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你大衣口袋裡有槍,你的皮箱裡有假證件,你的腦子裡有皮埃爾·杜蘭德的所有信息,這些都很好但是不夠。」
洛蘭在那個地下室里坐了很長時間,聽馬爾尚說巴黎大致的狀況。
去年秋天,一個叫「互助會」的組織被維希警察破獲了,抓走了三十幾個人,送到巴黎郊外的堡壘里,審了很久。
上個月,一個叫「自由射手」的組織炸了一列德軍的軍列,鐵軌斷了,翻了好幾節車廂,炸死了幾個德國兵,炸傷了很多。德軍惱了,抓了很多無辜的人,在牆上貼了告示,說如果再不交出兇手,每死一個德國兵就槍斃幾十個法國人。
「那些炸軍列的人,他們知道德軍會報復,因為他們覺得炸一列軍列比活著更重要。」馬爾尚說著。
「你覺得他們做得對?」
馬爾尚想了想。
「不知道,也許對,他們炸了,德軍就少了一列車的彈藥。」
「這是他們想的,我不知道對不對,也許他們炸了一列車,德軍多殺幾十個法國人不值得,誰說得清呢。」
他彈了彈菸灰。
「你現在加入的就是這些人。」
洛蘭沒有回答。
馬爾尚從桌上拿起一張空白的紙,鋪在桌上,拿起一支鉛筆,開始在紙上畫。
「你需要知道幾個名字。」
他說。畫了一條線,在線的起點寫了一個詞:Reaumur。
「地鐵三號線,arts站。站台上有一個報亭,報亭後面有一面牆,牆上貼著一張海報,是維希政府號召青年去德國勞工的海報。」
他又畫了一條線,在線的中間寫了一個詞:Lise。
「每天下午五點,有一個女人來買報紙。她穿灰色大衣,戴深藍色帽子,拎一個藤編籃子,籃子裡永遠是空的。她表面上來買報紙,實際上來看那張海報,海報還在,說明安全,海報被撕了,說明有危險,不要靠近她,不要跟她說話,不要看她,你只是路過,看了一眼海報,然後繼續走。」
他在紙的右邊又畫了一條線,寫了一個詞:Marcel。
「在巴士底廣場附近,有一家咖啡館,叫Perchoir。每周三下午四點,有一個老頭坐在靠窗的位子,喝一杯咖啡,看一份《費加羅報》,他在等人,等的人來了會坐在他對面,點一杯白蘭地。」
他又畫了一條線,在線的末端寫了一個詞:Berthier。
「交換情報的方式,不要把情報寫在紙上,寫下了就會留下證據。」
他放下筆,把那張紙推到洛蘭面前。洛蘭看著那些詞。
「你需要多少人幫你?」洛蘭問。
馬爾尚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是人的問題,在現在這個時候,信任比人更稀缺,找不到信得過的人。」
「自由法國在巴黎有十六個人。這十六個人,互相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不知道對方的住址,不知道對方的任務。他們只知道自己的上線和下線,上線是給他下命令的人,下線是他傳達命令的人。上線只知道下線的代號,不知道他的名字,下線只知道上線的代號,不知道他的名字。萬一有人被抓了,也只能招出代號,招不出名字。」
洛蘭看著他。
「你的上線是誰?」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代號是眼鏡。他每周給我下命令,寫信封在指定地點,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不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是眼鏡。」
「你的下線呢?」
「你知道的,我不告訴你是規矩。」
洛蘭沉默了。
「倫敦那邊,需要我們做什麼?」馬爾尚問。
「情報,德軍的部署,大西洋壁壘的修建進度,諾曼第沿海的防禦工事。」
馬爾尚點了點頭。
「我們已經在做了。情報員每天都在收集。火車的時刻表,德軍部隊的調動方向,軍列的貨物類別,港口的艦船數量,這些情報發到倫敦,倫敦匯總分析,畫出德軍在東線、
西線、南線的兵力部署圖。」
他看著洛蘭。
「你從莫斯科帶回來的那些經驗,,自由法國的情報部門已經印成了小冊子,用飛機空投到法國。抵抗組織的人撿到了。」
「有用嗎?」
「沒用。」馬爾尚說。「抵抗組織的人沒有受過訓練,拿到小冊子,看不太懂,反坦克炮?他們沒有反坦克炮,鑿牆?他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鑿,巷戰?他們住的不是城市,是鄉村,連巷子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
「他們需要人教。不是一本小冊子翻翻就能會,蘇聯人有戰壕,有各種武器,這裡的
抵抗組織有什麼?,只有決心。決心不能打穿坦克的正面裝甲。」
地下室安靜了。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牆上兩個人的影子晃了晃。
洛蘭把那張記著名字和地點的紙拿起來,看了一遍,折好,塞進大衣內側的口袋裡。
「我需要一支槍,要求有殺傷力。」
馬爾尚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東西,解開,裡面是一支手槍。
「彈匣呢?」
馬爾尚從口袋裡掏出兩個彈匣,黃銅色的,放在桌上。「每個彈匣能裝六發子彈,這裡有兩個。」
洛蘭把彈匣塞進大衣另一側的口袋裡。
「還有一件事。」馬爾尚站起來,走到樓梯口,朝上面看了一眼,轉身走回來,壓低聲音。
「巴黎最近來了一個人,德國人那邊的人,專門負責滲透我們,他叫舒爾茨,是黨衛軍少校,他會說法語,說得很好,帶著巴黎口音,他裝作抵抗組織的人,混進各個組織,騙取信任,套取情報,然後把整條線連根拔掉。已經有好幾個組織被他滲透了。」
「他長什麼樣?」
「不知道。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他每次出現都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長相。有時候是商人,有時候是工人,有時候是退伍軍人,唯一不變的是他的口音是巴黎的,所以你在這裡,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馬爾尚的語氣很凝重。
「連你也不信?」
馬爾尚看著他。「我希望你是這樣做的,尤其是你很久沒見的人,你離開巴黎已經一年半了,這一年半里,你不知道誰被抓過,誰沒扛住,誰變節了,誰又被誰發展成了線人。」
洛蘭走上樓梯,推開那扇綠色的木門,走進窄巷子。
十六個人,分成四個小組,每個小組四到五個人,互相不知道對方的存在,這是對的。
在敵占區搞地下工作,最怕的不是敵人太強,是自己人太多。
但十六個人能做什麼?巴黎有多少維希警察?隨便估一下,維希警察在巴黎少說有幾千人,告密者更是數不清。
十六比幾千,這個比例,在莫斯科,朱可夫會直接告訴他,這不是打仗,這是送死。
第二件事,奸細。
有人在懷疑內部有奸細,最近幾次行動提前泄露出去了。
這裡最大的敵人不是穿軍裝的德國兵,是穿便裝的告密者。
奸細可能在任何地方。
馬爾尚可能是奸細嗎?如果是,自由法國在巴黎的這條線早就不存在了,洛蘭在降落的第一晚就已經被抓了,所以可以排除馬爾尚這個人,後續排查還需要逐步進行。
馬第三件事,舒爾茨。
黨衛軍少校,會說法語,帶巴黎口音,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他每次出現都用不同的身份,可能已經在某個地下組織里了,可能已經取得了某個負責人的信任,可能正在收集名單。
問題是他在哪裡?
第四件事,接頭方式。
海報,藤編籃子,以及白蘭地酒,這些是信號,組成了一道神經系統,而此刻的巴黎由一道道錯綜複雜的神經系統組成,構建出了脆弱的平衡。
德國駐軍,維繫政府法軍,以及各種各樣的地下組織。
德軍知道這樣的組織是殺不完的,但不可能允許存在太多,所以出現了舒爾茨這樣的人,以此來制約暗流,至於維繫法國的警察,完全就是金錢的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