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維希警察
天陰著,雲層很低,灰白色的。風從北邊吹過來,很冷,帶著一種潮濕的、像要下雪的氣息,洛蘭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把軟呢帽壓低,沿著聖馬丁街往南走。地鐵站入口在街角,鐵欄杆生著鏽,樓梯通往地下。他買了票,走下樓梯,站在站台上等車。站台上人不多,幾個工人,一個推著自行車的老人,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車來了,他上車,站在門邊,地鐵在黑暗中穿行,車廂里的燈昏黃,照著一張張疲憊的臉。他數著站名,arts,車停了,他下車。
站台上人更少。報亭在站台中間,關著門,玻璃窗上積了一層灰,報亭後面的牆上貼著一張海報。
旁邊是一個穿工裝的年輕人,手裡拿著鐵鍬,臉上帶著一種僵硬的微笑。海報還在,沒有撕。他放慢腳步,從海報前面走過,沒有停步,沒有轉頭,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然後他繼續走,走到站台盡頭,上了樓梯,走出地鐵站。
外面是rue Réaumur,街道很寬,兩邊的樓房很高,灰白色的牆,黑色的窗戶。他沿著街往東走,走了大約十分鐘,拐進一條小巷,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跟著。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他從另一頭出去,沿著另一條街往南走。
第一個暗號驗證完了。海報還在,說明安全。
第二個暗號,是那個女人,Lise。每天下午五點,她來買報紙。灰色大衣,深藍色帽子,藤編籃子。看一眼海報,然後走。他不需要跟她說話,不需要靠近她,只需要從她身邊走過,看一眼她籃子裡的東西。籃子是空的,說明安全。不是空的,說明有危險。
他看了看手錶,下午四點三刻。還有十五分鐘。他站在街對面,點了一支煙,靠在牆上,看著街角的方向,像在等人。
四點五十分,她出現了。
灰色大衣,深藍色帽子,藤編籃子。她走得不快不慢,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從街角轉過來,沿著人行道往報亭的方向走。洛蘭看著她從面前走過,她的臉被帽檐遮住大半,看不見五官,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她走到報亭前面,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硬幣,買了一份報紙。她把報紙折好,塞進籃子裡,然後轉過身,看了一眼牆上的海報。洛蘭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海報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然後她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報紙折好了,塞進去了,但籃子裡除了那份報紙什麼都沒有。
空的安全。
他掐滅菸頭,扔在地上,用鞋碾滅。然後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第三個暗號不在今天。
Marcel,每周三下午四點。今天是周一。他還有兩天。
他沿著大街往北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聖馬丁街。旅館在街中段,一棟灰白色的六層樓房,門面很小,夾在一家麵包店和一家理髮店之間。他推開門,走進去。老闆娘在前台坐著,手裡織著毛衣。
馬爾尚給的信息是正確的,海報還在,女人來了,籃子空的。三個暗號驗證了兩個,這代表著自由法國在巴黎的情報網運轉地出奇良好。
明天他要去驗證第三個暗號,周三,下午四點,巴士底廣場,Le咖啡館,靠窗的位子。一個老頭喝咖啡,看《費加羅報》。
周三下午三點四十五分,他出門了,天還是陰著,雲層壓得更低,灰黑色的,像要塌下來,風更冷了,吹在臉上像刀刮。
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把軟呢帽壓低,沿著聖馬丁街往南走,走到共和國廣場,拐進一條小巷,從另一頭出去,往巴士底廣場的方向走。巴士底廣場很大,中央的七月柱高高聳立,頂端的金色自由之神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泛著暗淡的光。
廣場周圍有很多咖啡館,Le在廣場東南角,門面不大,櫥窗上貼著咖啡的GG,邊角捲起來了。
他站在街對面,看著咖啡館的門口,靠窗的位子空著。他看了看手錶,三點五十五分。還有五分鐘。
四點整老頭出現了,他穿著一件舊式的深色外套,拄著一根拐杖,花白的頭髮稀疏,臉上的皺紋很深。他推開門,走進去,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服務員走過來,他說了幾句什麼,服務員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端來一杯咖啡和一份報紙。他把報紙攤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開始看報。
洛蘭從街對面走過去,推開門,走進去。咖啡館裡人不多,幾對情侶,一個看報紙的老人,一個趴在桌上打盹的流浪漢。
他在靠牆的位子坐下,背對著老頭。服務員走過來,他點了一杯白蘭地。酒端來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他只是等。坐了大約二十分鐘,白蘭地喝了一半。他站起來,付了錢,走出咖啡館。從老頭身邊走過的時候,他的餘光掃了一眼桌上的報紙。
《費加羅報》,頭版朝上,標題是「德國元首發表新年演說,稱勝利必將屬於德意志」。
第三個暗號也驗證完了。老頭在那裡,喝咖啡,看報紙,報紙沒有翻開到第二版,沒有露出別的頁面,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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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西走,準備繞一個大圈回旅館。走了大約十分鐘,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他停下來,站在路邊等。旁邊還有幾個人,一個老婦人,一個牽著小女孩的父親,一個穿灰色風衣的中年男人。綠燈亮了,他邁步往前走。
「先生。」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法語,帶著命令的口氣。
他沒有停,頭稍微低了低,繼續走。
「先生,請站住。」
他停下來,轉過身。兩個穿警服的法國人站在他身後。
維希警察。
一個高,一個矮。
「證件。」
洛蘭從內兜里掏出那本護照,遞過去。高個子接過去,翻開,看了看照片,看了看他o
「皮埃爾·杜蘭德?」
「是。」
「從哪裡來?」
「倫敦。」
「來巴黎做什麼?」
「做生意,紡織品。」
高個子把護照遞給矮個子。矮個子接過去,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簽證,又翻回來,看了看照片。
「你在倫敦待了多久?」
「一年多。」
「做什麼生意?」
「採購紡織品,從曼徹斯特進貨,運回法國賣。」
高個子盯著他的眼睛。「你在倫敦見過自由法國的人嗎?」
洛蘭的心跳快了一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見過。」
高個子的眼睛眯了起來。
「見過誰?」
「戴高樂。」
高個子愣了一下。「你見過戴高樂?」
「見過,在街上,有一次他去BBC做廣播,我從對面走過看見了。還有很多記者圍著他,但我沒跟他說話,我只是路過。」
高個子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向矮個子,用眼神問了什麼。矮個子搖了搖頭,表示證件沒問題。高個子把證件拿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洛蘭。
「你是商人,為什麼不去里昂,來巴黎?」
「巴黎有客戶。我要見他們談生意。」
「什麼客戶?」
洛蘭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是紡織品目錄,封面印著杜蘭德紡織幾個字。他翻開第一頁,裡面夾著一張名片。他把名片遞給高個子。
「勒梅爾先生,在瑪德琳大街有一家布店,我的老客戶。」
高個子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洛蘭。
「勒梅爾先生知道你來巴黎嗎?」
「知道。我給他寫了信。」
「信呢?」
「寄出去了,我沒有留底稿。」
高個子沉默了幾秒。他把名片還給洛蘭,把護照也還給他。
「你可以走了。」
洛蘭接過護照和名片,塞進口袋裡。
「謝謝,先生。」
他轉過身,準備走。
「等一下。」矮個子開口了。聲音很尖,像指甲划過玻璃。高個子看了矮個子一眼,矮個子沒有看他,盯著洛蘭。
「你說你是商人,為什麼你的手上有繭?不是握筆的繭,是握槍的繭。」
洛蘭把手插進口袋裡,露出無奈的表情。
「我以前當過兵,1940年在阿爾薩斯打了幾個月的仗,手上的繭是那時候留下的。」
矮個子盯著他的手。
「你打槍打得多?」
「打了不少。那時候還在打仗,每天都打,後來法國投降了就不打了。」
矮個子上前一步。
「口袋裡是什麼?」
「沒什麼,只是一些零錢和鑰匙。」
「拿出來。」
洛蘭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手掌,幾枚硬幣,一把鑰匙,一個打火機。矮個子看了看,又盯著他的左手。「那隻手。」
洛蘭把左手也抽出來,攤開,空的。
矮個子看了幾秒,退後一步,轉向高個子,低聲說了什麼。高個子猶豫著。
「走吧。」高個子說。
洛蘭點了點頭,轉過身走了。
他知道那兩個人還在看他,不能回頭,不能加快腳步。一直走到街角,拐進一條小巷,才停下來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手在抖。
皮埃爾·杜蘭德是真的,但皮埃爾·杜蘭德不是他。
他站了一會兒,等呼吸平復了,才從巷子裡走出去。他走了幾條街,拐了幾個彎,確認沒有人跟著,然後才往旅館的方向走。
第二天下午,洛蘭又出門了,去處理那支槍。槍放在枕頭底下不安全,如果維希警察再來查房就什麼都完了。他需要找一個地方把槍藏起來,一個只有他知道,而且不會被查到的地方。
他沿著聖馬丁街往北走,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排廢棄的倉庫,牆上的窗戶碎了,他走到牆角蹲下來,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那支用油布包裹的手槍,塞進牆根的一個洞裡,用碎磚堵住,然後走出倉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又到了那個十字路口。
「先生。」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他的心沉了一下。沒有回頭。
「先生,請站住。」
他停下來,轉過身。兩個穿警服的法國人站在他身後,不是昨天那兩個。
「證件。」
「皮埃爾·杜蘭德?」
「是。」
「從哪裡來?」
「倫敦。」
「來巴黎做什麼?」
「做生意,紡織品。」
胖子把護照遞給瘦子。瘦子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
「你在倫敦見過自由法國的人嗎?」胖子問。
和昨天一模一樣的問題,洛蘭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們是不是在故意用同樣的問題測試他?如果他今天答的和昨天不一樣,就會被抓。
「見過。」他說。
「見過誰?」
「戴高樂。」
胖子的眼睛眯了起來。「你在街上見過戴高樂?」
「是的。有一次他去BBC做廣播,我從對面走過看見了。」
胖子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向瘦子。瘦子搖了搖頭,表示證件沒問題。胖子又轉回來,看著他。
「你的手為什麼抖?」
洛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確實在抖。
「天冷。」
胖子看著他的手,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裡?」
「警察局。有些事情需要核實。」
洛蘭的心沉到了底,他點了點頭。「好。」
三個人沿著大街往南走。走了大約十分鐘,到了一棟灰色石頭建築前面。
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寫著「維希法國警察局第三分局」。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洛蘭走進去。
審訊室不大,一盞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
「坐下。」
洛蘭坐下。
「你說你是商人,做紡織品生意。你在倫敦的供應商是誰?」
「曼徹斯特的幾家紡織廠,名字我記不太清,合同都在里昂,家裡。」
「曼徹斯特哪條街?」
「我不記得街名,我只去過一次,是工廠派車來接的,我沒有記路。」
胖子盯著他。「你在倫敦住在哪裡?」
「卡爾頓花園的一家旅館,名字我忘了,是朋友介紹的,只住了幾天,後來就住在大使館附近的另一家旅館。」
「你說你見過戴高樂。在哪裡?」
「在BBC大樓外面。」
「哪一天?」
「不記得了,去年冬天。」
「冬天哪一天?」
「十二月。具體哪一天不記得了,我只路過一次,沒有刻意記日期。」
審訊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對外面喊了一句什麼。
過了片刻,走進來一個人。穿著便裝,深灰色的外套,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往後梳得油光鋥亮。手
「皮埃爾·杜蘭德?」他問。
「是。」
「我是督察迪瓦爾。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洛蘭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在英國待了一年多,做什麼?」
「做生意。採購紡織品。」
「你的生意夥伴是誰?」
「勒梅爾先生,在瑪德琳大街開布店的。」
迪瓦爾翻開文件夾,看了一眼。
「勒梅爾先生我們認識。他是我們的線人。我已經打過電話給他了。他說,他認識皮埃爾·杜蘭德,是一個小商人,常年在英國和法國之間跑。
他說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一年前,他說他沒有通知你來巴黎,也沒有收到你的任何來信。」
洛蘭的手開始出汗。
「你沒有寫信給他,他也沒有叫你過來,你說你是來巴黎見客戶的,你見了誰?」
他的腦子在飛速地轉,勒梅爾是維希警察的線人,勒梅爾說沒有收到信,沒有約他來o
勒梅爾說的是實話,他沒有寫信給勒梅爾,因為他根本不認識勒梅爾,這個名字是自由法國情報部門給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