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眼鏡
洛蘭走後,夏洛特沒有立刻進迪瓦爾的辦公室。
她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一疊檔案等著。這是她的習慣,每次送完文件,不急著走,等一會兒聽一聽。
等裡面的人叫她,或者不叫她,今天她等了大約五分鐘,走廊里沒有人,只有盡頭那盞壁燈亮著。
她聽見迪瓦爾在打電話,聲音不高,聽不清說什麼,然後電話掛了,安靜了,她深呼吸了一下,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走進去。
迪瓦爾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放在桌上。
他沒有戴眼鏡,揉著鼻樑,像是很累的樣子,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拿起眼鏡戴上。
「什麼事?」
「督察,這是您要的檔案,上個月的出入境記錄。」夏洛特把一疊文件放在桌角。迪瓦爾看了一眼。
「放那裡吧。」
夏洛特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下來回頭,迪瓦爾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金絲眼鏡後面很亮,像是在打量什麼。
「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督察,我是去年十二月來的,四個月了。」
「四個月。」迪瓦爾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夏洛特想了想。「工作很忙,但能學到東西。」
「學到什麼?」
「學到怎麼整理檔案,怎麼分辨證件的真偽,怎麼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迪瓦爾嘴角動了一下,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你以前在醫院工作?」
「是的,聖安托萬醫院,外科護士。」
「為什麼來警察局兼職?」
「因為需要錢,護士的工資不夠,母親的藥費很貴。」
迪瓦爾點了點頭。
「你昨天見到那個商人了。杜蘭德。」
夏洛特的心跳快了一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見到了。」
「你覺得他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他說的那些話,關於價格、關稅、成本的,你覺得他像是真的商人嗎?」
夏洛特沉默了一秒。
「他說得很具體,數字很精確,不像是臨時編的。」
迪瓦爾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他的數字太精確了,精確到像背過,但商人做生意,誰會去背自己的成
本和售價?那些數字都在腦子裡,但不會像背課文一樣說出來,而是一種更隨意的感覺,脫口而出,他說的時候像是在背。」
夏洛特沒有說話。
迪瓦爾吸了一口煙。
「你知道我為什麼放他走嗎?」
「督察,您說他證件沒問題,檔案沒問題。」
「證件和檔案都可以造假,真的證件假的人,這種事我見得多了。」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我放他走,是因為我沒有證據,扣了就要寫報告,要解釋為什麼扣,解釋不清楚麻煩的是我。」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夏洛特。
「你覺得他是抵抗分子嗎?」
夏洛特的心跳又快了,她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
「我不知道,督察。」
「你在醫院工作,有沒有見過抵抗分子?」
「見過。」
迪瓦爾的眼睛眯了起來。
「誰?」
「傷員,有些傷員被送進來的時候,身上有傷,像是被槍打的,他們不說自己是怎麼受傷的,我們也不問,我們只管治病。」
迪瓦爾看著她。
「你不管他們是不是抵抗分子?」
「我是護士,我的工作是治病,不是抓人。」
迪瓦爾走回桌前坐下。
「你說得對,你的工作是治病,我的工作是抓人。」
「但有時候治病和抓人是同一件事。你治好了他,他回去繼續搞抵抗,搞了抵抗我就要抓他,抓了他審他,他可能會供出別人,巴黎就更安全。」
夏洛特沒有說話。
迪瓦爾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杜蘭德這個人我會繼續關注,你如果看
到什麼異常,隨時向我報告。」
「是,督察。」
「你可以走了。」
夏洛特轉過身,走到門口。
「夏洛特。」
她停下來回頭。
「你認識杜蘭德嗎?我是說,以前認識嗎?」
夏洛特看著他。
「不認識。督察。」
迪瓦爾點了點頭。「去吧。」
她走出辦公室,關上門,站在走廊里,手在抖。
她放下檔案,站起來,走到飲水機前,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下,回到隔間繼續整理檔案。
下午的時候,迪瓦爾又把她叫進去了,讓她幫忙找一份舊的檔案。
她站在檔案櫃前面,翻著一排排文件夾,遞給迪瓦爾。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夏洛特坐下。
迪瓦爾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又戴上。這個動作在幾個小時內重複了好幾次。夏洛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食指和中指上有被煙燻黃的痕跡。他的手很穩,擦眼鏡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杜蘭德走了之後,我讓人跟著他。」迪瓦爾說。
夏洛特的心沉了一下。
「他去了哪裡?」
「先去了麵包店,買了一個麵包,然後去了旅館,沒有去見任何人。」
「督察,您懷疑他是抵抗分子?」
迪瓦爾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只是謹慎。」
「你知道嗎,最近幾個月,巴黎來了很多從倫敦回來的人。有的是自由法國派來的,有的是英國情報部門派來的,他們混在人群里做生意,當工人,開咖啡館。他們收集情報發回倫敦。倫敦分析了,畫成地圖,交給盟軍,盟軍看了,制定登陸計劃。」
夏洛特沒有說話。
「這些人很難抓。他們的證件是真的,但他們不是那個人,他們是另一個人,用的是死人的名字,活人的身份。你查檔案,查不出來。你打電話去核實,那邊有人替他們圓謊。你問鄰居,鄰居說認識他,在這裡住了很多年了,你問同事,同事說他是個好人,工作認真,從不惹事,你找不到證據,也找不到他們的破綻。」
「杜蘭德就是這樣的人,但他不是皮埃爾·杜蘭德,皮埃爾·杜蘭德是1940年在阿爾薩斯陣亡的一個士兵,他的遺孀在里昂,父母都死了,沒有兄弟姐,。他的檔案是1940年之後才建立的,有人替他申請了護照、簽證、通行證,這個人不是他本人,是另一個人。
一個死人不會申請護照,活人才會。所以皮埃爾·杜蘭德的檔案是活的,人是假的。」
「你知道嗎,夏洛特。做我們這一行,最難的不是抓人,是等人露出馬腳,等人犯錯,等人自己送上門來。杜蘭德不是抵抗分子,他只是一個商人。但商人不會在這個時候從倫敦回來。倫敦在打仗,法國在被占領。一個正常的商人,會在倫敦等戰爭結束,法國解放再回來做生意,不會在這個時候回來,他回來了,說明他有回來的理由。」
他看著夏洛特。
「你覺得他的理由是什麼?」
「我不知道,督察。」
迪瓦爾看了她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去忙吧。」
夏洛特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傍晚的時候,夏洛特在值班室換衣服。她把警服脫了,掛在衣架上,換上自己的衣服。她把頭髮從帽子裡放下來,用手指梳了梳,扎了一個馬尾。她把警帽放進柜子里,關上門轉身,迪瓦爾站在門口。
她嚇了一跳。
「督察。」
「下班了?」
「是的,督察。」
「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
「你每天晚上都去醫院值夜班?」
「是的。七點到早上七點。」
「不累嗎?」
「累,但習慣了。」
迪瓦爾點了點頭。「你是個好姑娘。努力工作,照顧母親,不抱怨。」
「你知道嗎,夏洛特,我很欣賞你,你做事認真,不愛說話,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這樣的員工很難得。」
「謝謝督察。」
迪瓦爾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是一塊巧克力。
「拿去吃,補充體力。」
夏洛特接過去。「謝謝督察。」
迪瓦爾點了點頭。
夏洛特站在值班室門口,手裡攥著那塊巧克力,錫紙在她手心裡發出細微的聲響,迪瓦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走出警察局,天已經黑了。街燈亮著,昏黃的。她沿著大街往醫院的方向走,走了
大約二十分鐘,到了聖安托萬醫院,值班護士看見她,點了點頭。
「來了?」
「來了。」
「今晚很忙。外科收了幾個傷員,都是車禍的。」
夏洛特點了點頭,她拿起病歷,開始工作。
眼鏡已經有三天沒有合眼了。
每次閉上眼睛,腦子裡就有一堆事情在轉。
誰該見了,誰不該見了,哪條線斷了,哪條線快斷了,該發的電報發了沒有,該收的電報收到了沒有。
這些事情像一群蒼蠅,嗡嗡嗡地圍著腦袋轉。
他的活動範圍在右岸,第十區、十一區、十二區、十九區、二十區,這些區他閉著眼睛都能走,但他不知道的是誰會在下一秒出賣他。
倫敦上個月的指示是擴大情報網,收集德軍在大西洋壁壘的防禦工事資料。他照做了,發展了三個新情報員,兩個在巴黎,一個在諾曼第,結果不到一周,諾曼第那個就被維希警察抓了。一個農民舉報了他,說他夜裡用電筒在海邊照來照去。
維希警察去了一搜,找到了發報機和密碼本,人被帶走了,發報機被繳了,密碼本被抄了,幸虧密碼本上的密碼只用過一次,其他的都是舊的,但也夠他頭疼的了。
他想起夏洛特,南丁格爾。
他在去年十二月發展的情報員,醫院的護士,維希警察局的兼職助理。
這是一個雙重的身份,既是一個掩護,也是一個風險。她在警察局工作,更容易接觸到檔案,但也更容易被懷疑。他給她下指令從來不用電話,不用電報,只用信件。信件是手寫的,用鉛筆,字跡潦草,不署名,不留地址,封在信封里,放在護士值班室的暖氣片後面。
她值夜班的時候去取,看完就燒,這樣最安全,但這樣也有問題,他沒法及時得到她的反饋。
一封信從寫、到送、到她取、到她看、到她回信、到他收,最快也要三天,三天夠發生很多事了,三天前她還在警察局整理檔案,三天後她可能已經被抓,眼鏡什麼都不知道。
他拿起那支紅鉛筆,在地圖上夏洛特的公寓位置畫了一個圈,意思是「注意觀察,隨時放棄」。
他不想畫這個圈,但她如果被抓了,他必須立刻切斷所有與她有關的聯繫。
門開了,一個女人走進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舊圍裙,她是這間公寓的主人,他的房東,也是他的下線之一。
她的代號是「鴿子」,她負責傳遞消息,不參與任何行動,不知道任何人的名字,只負責送信、收信、傳話,她走到他面前,把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有人送來的。」
眼鏡拿起信封,字跡很潦草,馬爾尚寫來的,馬爾尚是他的下線之一,負責聯絡各小組,匯總情報。
信上寫著:洛蘭的暗號驗證完了,全對,維希警察局的人把他抓進去問了一夜。
迪瓦爾問了很多關於紡織品價格的問題,洛蘭答出來了,迪瓦爾放他走之前,笑著說了一句「生意順利」,洛蘭懷疑迪瓦爾可能是舒爾茨,但後來打消了這個念頭。
眼鏡看完了,把信紙湊到菸灰缸上面,劃了一根火柴,點著了。
馬爾尚是一個好下線,做事認真。
但他也有一個問題,他太容易相信人了,他相信洛蘭,因為洛蘭是倫敦派來的,因為洛蘭在北非和莫斯科打過仗,因為洛蘭有紅旗勳章。
這些是理由,但不夠,在巴黎在這座被占領的城市裡,信任是需要用時間來證明的。
洛蘭來了不到兩周,馬爾尚就讓他接觸了夏洛特,這不是馬爾尚的決定,是眼鏡的決定,是他讓馬爾尚通知夏洛特,有一個從倫敦來的人要驗證暗號,讓她注意。
他覺得洛蘭可信,因為倫敦的電報說他是可信的。但倫敦的電報就那麼可信嗎?倫敦的人坐在安全的辦公室里,看著從巴黎發回去的情報,畫著地圖,寫著報告。他們不知道巴黎的街巷裡藏著多少告密者,不知道維希警察局的審訊室里用的是什麼刑具,不知道蓋世太保的測向車每天夜裡都在大街小巷轉悠,捕捉發報機的信號。
但他們說洛蘭可信,眼鏡選擇了相信,但他不信一個正常人能夠抗過刑具而不招,所以哪怕洛蘭名義上是他的上級,他也儘量選擇不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