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會面
洛蘭在旅館裡等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老闆娘敲門了。
「有人給你的。」她從門縫裡塞進一個信封。
洛蘭撿起信封,裡面是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明天下午三點,第十一區,比夏街十七號。從後門進。」
沒有署名,沒有抬頭,他把紙條撕碎,扔進馬桶。
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五分,他出門了,沿著聖馬丁街往南走,走到共和國廣場,拐進一條小巷,從另一頭出去,沿著伏爾泰大道往東走。一路上換了三次路線,確認沒有人跟著,三點差五分,他到了比夏街。
比夏街在第十一區,是一條窄巷子,兩邊的樓房擠在一起,灰白色的牆,黑色的窗戶。十七號是一棟五層的舊樓,門面是一家關門的皮具店,櫥窗上貼著「歇業」的告示。
他拐進旁邊的窄巷子,走到後門。
門開了。馬爾尚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外套,戴著一頂帽子。
「他在上面。」馬爾尚朝樓梯口努了努嘴。
洛蘭點了點頭,沿著樓梯往上走。
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行軍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盞煤油燈掛在牆上,昏黃的光照著一個人的背影。
那個人坐在桌前,背對著門。
這就是「眼鏡」。
他沒有戴眼鏡,他的眼睛是灰藍色的,他看著洛蘭,沒有任何動作。
「坐。」他說。
洛蘭在他對面坐下,眼鏡從桌上拿起一支煙。
「馬爾尚說你有事要找我。」
洛蘭看著他。「是你有事要聽我說。」
眼鏡吸菸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吸。
「什麼事?」
「迪瓦爾,維希警察局的督察,我上次進去的時候他問了我很多關於紡織品價格的問題,他的問題太細了,細到不像普通的例行檢查,像是在測試我。他放我走的時候,笑著說了一句生意順利。」
眼鏡沒有打斷他。洛蘭繼續說。「我懷疑過他是舒爾茨,後來打消了這個念頭,舒爾茨不會用這麼顯眼的身份,但迪瓦爾也不是普通的警察,他在找我的馬腳。」
眼鏡把菸灰彈在地上。「你見我就是犯錯。」
「我知道。」洛蘭說。「但我是你的上級,你躲著我,我沒辦法工作。」
這句話說出來,房間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你知道我是誰的人嗎?」洛蘭問。
「戴高樂的人。」
「戴高樂派我來巴黎,不是當商人,是來整合你們的情報網。馬爾尚告訴你了。」
「告訴了。」
「那你為什麼不見我?」
眼鏡把那支沒有點的煙放在桌上,他看著洛蘭,散發出一種像是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的疲憊。
「見面就是風險,風險就是暴露,暴露就是死。」
洛蘭靠在椅背上。「這條線不會斷,戴高樂讓我來,就是來幫你把這條線接得更長、
更穩、更安全,你不需要一個人扛。」
眼鏡沉默了片刻。「你在北非打過仗。在莫斯科也打過。你有紅旗勳章。這些我知道。但這裡是巴黎,不是北非,也不是莫斯科。這裡只有一件事管用,小心。小心,再小心。你來了不到兩周,就被維希警察抓進去問了一夜,你覺得你夠小心嗎?,「夠。」洛蘭說。「我答了他們的所有問題,他們找不到證據,只能放我走。」
眼鏡看著他。
「你今天來見我,就是不該做的事。」
「我必須來。」洛蘭說。「不來你永遠不會信任我。」
「你要我做什麼?」他問。
「第一,把迪瓦爾的檔案調出來,他的真實背景,他什麼時候加入警察局的,之前做什麼,有沒有在德國人那邊待過,我需要知道他是誰。」
「第二,把舒爾茨的線索整理出來,你在巴黎待了一年半,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聽到,你聽到的每一句信息,不管多小,都告訴我。」
「第三,從今天起,你每周向我匯報一次,地點你定,時間你定,方式你定,但你必須要見我。」
眼鏡聽完,眉頭緊鎖。
「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有風險嗎?調迪瓦爾的檔案,如果被人發現,夏洛特會有危險。整理舒爾茨的線索,如果走漏風聲,我們的線人會恐慌,每周見一次面,見多了,總會被人看見,看見了我們兩個都會被抓。」
「我知道。」洛蘭說。
「你知道你還讓我做?」
「因為不做,我們就永遠在明處,敵人在暗處。他們知道我們在哪裡嗎?不知道。我們知道他們在哪裡嗎?也不知道。大家都在暗處,誰先摸到對方誰就贏了,我要你幫我摸到他們。」
眼鏡沉默下來,他從沒想過玩得這麼大。
「你確定你是上級?」眼鏡問。
「確定。」
「上級的命令,下級要服從。」
「對。」
眼鏡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好。我服從。」
洛蘭站起來,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外面天已經黑了,巷子裡沒有人。他放下
窗簾,轉過身。
「你上次見夏洛特,是什麼時候?」
眼鏡想了想。「一周前,她報告說迪瓦爾在查一個從倫敦回來的人,那個人就是你。
迪瓦爾讓她查你的出入境記錄,她查了,告訴他皮埃爾·杜蘭德,商人,一月入境,簽證有效期三個月,迪瓦爾聽了之後沒說什麼。」
「他在試探她,他想知道她會不會替那個人隱瞞什麼。」
「她知道。」
「她說了實話,那些信息本來就是真的,迪瓦爾查不到破綻。」
洛蘭走回桌前,坐下。
「我需要夏洛特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迪瓦爾辦公室里保險柜的型號告訴我,我認識一個人,能開這種鎖。」
眼鏡看著他。
「你要開迪瓦爾的保險柜?」
「以後,等我們確定舒爾茨的身份,等我們需要證據,而不得不動手的時候。」
「那個人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
眼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不信任我?」
「是規矩,你知道的規矩,知道的人越少,安全的人越多。」
眼鏡尷尬地點了點頭。
「好,夏洛特那邊,我去說。」
「不,我去說。」
「你去見她?風險太大。」
「風險是我的,不是你的。」
眼鏡沉默了片刻。「你什麼時候見她?」
「明天。醫院。她值夜班的時候。」
「你怎麼進去?」
「從後門。護士值班室。」
眼鏡站起來,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放下。
「你知道她住哪裡嗎?」
「知道。」
「你知道她幾點下班嗎?」
「知道。」
「你知道她走哪條路回家嗎?」
「知道。」
眼鏡轉過身,神情略帶無奈。
「你什麼都知道,還要我來做什麼?」
「你來執行。你在一線,我在你後面,你做具體的事,我下具體的命令,你是我的眼睛、耳朵、手,我是你的腦子。」
眼鏡把窗簾拉嚴實了。
「明天晚上,醫院後門。她值夜班,凌晨兩點會去護士值班室喝水,你在那裡等她,不要進醫院大樓,不要跟任何人說話,說完就走。」
「好。」
洛蘭站起來,準備走。
「洛蘭。」
他回頭。
眼鏡坐在桌前,手裡夾著那支已經掐滅的煙。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
「你在莫斯科的時候,朱可夫信任你嗎?」
「信任。」
「史達林呢?」
「也信任。」
「他們信任你,因為你有用,我信任你,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是因為你是我上級,我必須聽你的,但信任不是命令能給的。」
洛蘭點點頭。
「我知道。」
他轉過身,走出房間,走下樓梯。
洛蘭走後,眼鏡沒有立刻離開房間。他坐在桌前,把煤油燈的燈芯調高了一些。火苗躥起來,燒得嘶嘶響,房間裡亮了不少。他把那支掐滅的煙重新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鋪在桌面上。紙上沒有字,空白的。他盯著那張白紙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
第一個名字,他寫的是鴿子。
鴿子是他的房東,也是他最信任的聯絡員。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走路有點跛。
她在巴黎住了三十年,鄰居都認識她,沒人會懷疑一個瘸腿的老太太。她的任務是傳遞消息,從他這裡取信,送到馬爾尚那裡;從馬爾尚那裡取信,送回他這裡。她從不過問信里寫了什麼,從來不拆信封,從來不遲到,從來不問為什麼。
鴿子是安全的。她沒有參加過任何抵抗行動,沒有接觸過任何武器,沒有發過電報,她只是一個替人送信的老太太,維希警察不會抓她,蓋世太保不會注意她,她是他的保險絲,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鴿子會燒掉他房間裡所有的東西,然後消失,她不會被人找
到。
他在鴿子名字後面寫了一個詞:安全。
第二個名字,他寫的是馬爾尚。
馬爾尚不知道的是,洛蘭在莫斯科做的事,和他在巴黎要做的事,是兩回事。莫斯科是戰場,巴黎是暗巷。在戰場上,你可以相信你的戰友,因為他們和你一樣沒有退路,在暗巷裡,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因為你不知道誰是敵人,誰是朋友,誰是兩面派。
馬爾尚信任洛蘭,眼鏡不信任洛蘭,信任本身是一種奢侈品,在巴黎,信任是需要時間驗證的。
眼鏡在馬爾尚名字後面寫了一個詞:謹慎使用。
第三個名字,他寫的是南丁格爾。
南丁格爾是夏洛特的代號。她的真實身份是護士,在聖安托萬醫院工作,同時在維希警察局兼職做檔案助理。
她在警察局裡的位置很重要能接觸到出入境記錄、簽證申請、戶籍檔案。這些信息對
地下組織來說,比黃金還珍貴。但她也有危險,迪瓦爾已經注意到她了,迪瓦爾問她認不認識杜蘭德,她說不認識。
迪瓦爾信了嗎?也許信了,也許沒信。眼鏡不能冒險。他需要給她準備一條退路,一個新的身份,一個新的住處,一個新的工作,如果迪瓦爾開始懷疑她,她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消失。
眼鏡在南丁格爾後面寫了一個詞:退路準備中。
第四個名字,他寫的是勒內。
勒內在諾曼第,卡昂附近,有一個農場。他是農民,也是情報員。
他的任務是觀察德軍在諾曼第沿海修建防禦工事的進度,記錄岸防炮台的位置、碉堡的結構、雷區的範圍,他不是職業情報員,沒有受過訓練,不會用無線電,但他了解那片土地。他在那裡住了五十年,每條路、每道溝、每棵樹,他都熟悉。
他匯報情報的方式是通過信件,他寫信給巴黎的一個假地址,信里不寫任何敏感詞,只寫今年的莊稼長得不太好,田裡多了很多石頭,眼鏡收到信後,就知道德軍又在海邊增加了新的障礙物,這種方式很慢,但很安全,勒內沒有被抓,因為沒有人懷疑一個農民寫信抱怨自己的田地。
但勒內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上個月的信里,他寫腿疼得厲害,走路都費勁。眼鏡需要一個新的觀察員去諾曼第。洛蘭正好要去,他有商人身份,有假證件,有理由去諾曼第採購紡織品。他是合適的人選。但他能活著回來嗎?眼鏡不知道。
眼鏡認真思索了一會,在勒內後面寫了一個詞:接班人:洛蘭。
第五個名字,他寫的是報務員。
報務員的代號是「夜鶯」。真實名字叫做耶魯,他白天在工廠上班,夜裡發報。
發報機藏在第十區一間公寓的壁爐里,天線藏在窗簾後面的鉛管上。他每天只發十五分鐘,從凌晨兩點到兩點十五分,這個時間段,蓋世太保的測向車最少,信號最不容易被捕捉,勒克萊爾是個好報務員,技術好,速度快,發報時從不慌張。
但他也有弱點,他喝酒。喝了酒話就多,話多了就容易說漏嘴。有一次他喝醉了,在酒館裡跟人吹牛,說倫敦那邊天天給我發報,幾千個字母,我閉著眼睛都能抄下來。還好旁邊沒什麼敏感的人,但下一次呢?眼鏡不敢想。
他在報務員後面寫了一個詞: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