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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稚子叩仙,痴婦問歸(5.3k)

2026-10-09 14:35:47 作者: 閒觀萬水妍

  第281章 稚子叩仙,痴婦問歸(5.3k)

  歲月不居,轉眼已是正月初一。

  淵華外城的長街落滿爆竹碎紅,街坊間賀歲之聲此起彼伏。聽篁居早早卸了門板,陸遲換了一身乾淨的青灰棉袍,端坐於炭爐旁。

  不多時,鋪外傳來一陣清脆的喧鬧聲。陳大生穿著一件有些寬大的簇新紅布襖子,領著三四個垂髫孩童,跨過門檻跑了進來。

  「先生,大生給您拜年了,祝先生長命百歲,歲歲平安。」陳大生走到案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作揖禮。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孩童有樣學樣,一齊亂鬨鬨地跟著作揖,稚嫩的嗓音在鋪子裡迴蕩。

  禮畢,陳大生便湊到爐邊,搓著手笑道:「先生,過年了,可有壓歲的彩頭?」

  其餘幾個孩童也紛紛圍上前來,仰頭望著陸遲,伸出小手討要過年的喜氣。

  祝我長命百歲?這豈不是在詛咒我————陸遲看著這群吵鬧的孩童,神色平淡,伸手拉開書案下的木屜,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小布袋。

  他解開繫繩,從中抓出幾份用紅紙包好的物件,分發到一雙雙伸著的小手中。

  紅紙里包著兩文嶄新的銅錢,外加幾顆市井裡常見的松子糖。

  孩童們得了糖和銅錢,頓時歡天喜地,胡亂道了謝便一溜煙跑出鋪子,繼續去長街上湊熱鬧了。

  陳大生落在了最後。他剝開一顆松子糖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道:「先生,我爹今日要在家裡宴請幾個幫工,晚些時候我再給先生端碗熱乎的燉肉來。」

  「去罷。」陸遲淡淡應道。

  陳大生咧嘴一笑,轉身跑入長街的風雪與喧鬧之中。

  長街上的喧鬧未減。

  幾名坊鄰聚在聽篁居外的屋檐下閒話,避讓街心燃放的爆竹,隻言片語隨風落入鋪中o

  「這年關的米價,城南沈府的米鋪又漲了三成,米里還私摻了不少陳穀子與沙石。」

  一名老漢嘆息搖頭。

  旁人揣著手附和:「沈太公在時,每逢災年月還會施粥,何曾有這等盤剝行徑。」

  「自打太公病故,那新當家的只顧斂財,連太公生前辦的窮苦私塾都給關了。如今淵華城的百姓,誰不在背地裡罵沈府幾句。」

  「照這般重利輕義的作派,沈家那偌大基業,怕是撐不過幾年光景。」

  昔年陸遲曾在沈府偏院暫居,任過一段時日的西席先生。沈太公確是個念及孤弱的厚

  道人,只可惜子孫不肖,眼界狹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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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飲一啄,皆是因果。沈家新主苛待鄉鄰,斷了恩義,失了人心,敗落也是早晚之事o

  陸遲並未將這些市井碎語放在心上。

  天地運轉,凡俗興衰皆有定數。

  他飲盡杯中溫茶,靜觀門外紅塵紛擾,心境平波無瀾,體內那層層封禁的法力似在無形之中又圓融了一分。

  所謂紅塵煉心,他已經有了些眉目了。

  年節過後,淵華外城的喧囂漸歇,長街重歸平淡光景。

  只是這幾日,聽篁居反倒比年前更顯忙碌。

  節前寄出的家書陸續有了回音,不少目不識丁的坊鄰拿著信件尋上門來,請陸遲念信,或是代筆回函。

  這日晨起,書案上已疊了幾封寫就的書信。

  陸遲喚來陳大生,自案頭抽出一封信箋,遞了過去:「去街尾張家跑一趟,將這信交與他家婆婆,順道將信文念與她聽。」

  「好嘞!」陳大生當即應下,接過信紙出了書齋。

  他生性機靈,口齒清楚,到了張家,念信時字句分明,將那在外務工兒子的平安話語傳達得明明白白。

  張家婆婆聽得寬心,見這孩童討喜,不僅抓了一大把新炒的花生,還額外塞了三個銅板給他作跑腿錢。

  陳大生將銅板妥帖揣入懷中,一邊剝著花生,一邊滿心歡喜地往回走。

  行至長街中段,卻見前方一處空地上圍攏了數十名街坊,將路堵得嚴實。

  空地中央臨時搭起了一方高台。台上立著幾名身著黑色勁裝的漢子,神色倨傲,胸口處皆繡著醒目的黑虎圖騰。


  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言說這幾人乃是內城修仙門派黑虎幫的仙師,今日特來外城招收弟子,此刻正在台上查驗凡人的靈根。

  陳大生停下腳步,心中納罕。

  靈根?什麼是靈根?

  他年紀尚幼,自幼只在肉攤與書齋間打轉,未曾聽聞過這等詞彙。

  他終究耐不住好奇,當即拍淨手上沾著的花生衣,仗著身形矮小,鑽過人群縫隙,直接擠到了最前頭去看個究竟。

  聽篁居內,日影漸斜。

  「這小子,怎麼還沒回來?」

  陸遲端坐案後,見時辰已過大半,陳大生仍未歸還。他心下暗忖,這稚童平日裡雖貪玩,卻不敢誤了差事,莫非在街頭遇上了什麼變故?

  他既修紅塵歷練,自不肯輕易動用神識去探查。略作思量,陸遲放下手中書卷,起身跨出鋪門,順著長街去尋。

  方行出數十步,便見前方人群熙攘處,陳大生正低著頭,步子邁得極快,面帶幾分慌亂。

  其身後數步之外,不緊不慢地跟著一名身著黑色勁裝的漢子。

  陸遲目光落在落那漢子身上。見其胸口繡有黑虎圖騰,步履雖輕卻踏磚無聲,體內隱有一絲微弱法力流轉。

  一眼便可斷定,此人乃是一名鍊氣期修仙者。

  街邊一角的屋檐下,老葛正抄著手倚在牆根,懷裡揣著個破酒罈。

  那黑衣漢子走近時,老葛渾濁的眼珠微微一轉,顯然也察覺到了對方身上的法力波動o

  他未曾做聲,只將破氈帽往下壓了壓,借著半截陰影,冷眼旁觀這邊的動靜。

  陳大生抬頭瞧見陸遲,如獲大赦,趕忙小跑著直撲上前,一把攥住陸遲的灰舊衣袖。

  他大半個身子躲在陸遲身後,尚未喘勻氣息,便壓低聲音道:「先生,這人偏說我生了什麼靈根」,硬要領我去做仙師。學生不知底細,不敢隨他走,便將他引來見您了。」

  那勁裝漢子見稚童停下,便也駐足。他目光越過長街人群,帶著幾分審視,上下打量起這名灰袍老者。

  陳大生有靈根?

  此念在陸遲心頭一閃而過。他面容未改,將陳大生護在身側,做足了凡俗老叟的姿態,拱手問向那漢子:「老朽這書童年幼無知。敢問閣下是何來歷?」

  那漢子下巴微抬,神色間難掩倨傲:「某乃內城黑虎幫修士。此子雖出身市井,卻生有下品靈根,正合入我幫中做個外門弟子。」

  說罷,似是為了震懾周遭凡人,漢子單手捏了個法訣。其指尖憑空騰起一團赤焰,靜懸寸許,向外散發著陣陣炙熱氣浪。

  長街上的尋常百姓何曾見過這等手段,皆駭得退避不迭。

  陳大生亦瞪大雙目,呆立當場,死死盯著那團無薪自燃的火焰,心下大受震動。這便

  是傳說中的仙人手段?

  牆根下的老葛瞧見那團微弱赤焰,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隨後又攏緊了破羊皮襖,閉目養神去了。

  陸遲神色古井無波。他深知凡人一旦涉足仙道,便是踏入生死難料的泥沼,自不會越俎代庖替這稚童拿主意。

  他低下頭,語氣平淡地向陳大生吩咐:「去街口肉鋪,將你父親喚來。」

  不多時,陳屠戶滿頭大汗地奔入聽篁居,身前那塊沾滿油污的圍布都未及解下。

  他聽聞了長街上的動靜,連同那黑衣漢子一併被請入書齋內。

  步入鋪內,陳屠戶顯得侷促萬分,連一旁的木椅都不敢落座。

  他朝著那漢子連連作揖,聲音里透著誠惶誠恐:「仙師大人,小人是個殺豬的粗俗漢子,不懂規矩。斗膽問上一句,究竟何為靈根?我家大生,當真也能做那呼風喚雨的仙師?」

  那漢子嗤笑一聲,負手而立,不急不緩道:「靈根,乃凡骨吸納天地靈氣之竅穴。有此根基,方能凝練法力。」

  他眼角瞥過陳大生,言語間全無顧忌:「這稚童只具區區下品靈根,資質平庸至極。

  此生想要邁入築基之境,自是全無指望。然只要修出幾分法力,延年益壽,終究能算是個修仙者。」

  漢子稍作停頓,語氣中多了幾分蠱惑:「若入我黑虎幫做個外門弟子,雖只是幹些雜役差事,每月卻也有靈石賜下。至於凡俗的銀兩、宅院,更是應有盡有。保你一家富貴無憂。」


  陳屠戶聞言大喜過望。他平生揮刀斬肉,起早貪黑所求不過碎銀幾兩,如今竟有這等潑天富貴砸下,一時激盪得手足無措。

  他趕忙上前,一把將陳大生推至前頭,急聲催促:「大生,這可是天大的造化。以後你便跟著仙師去修行,莫要再回長街受苦了。」

  陳大生身子踉蹌兩步,勉強站穩。他稚嫩的面上並無多少歡喜,反倒生出幾分茫然。

  他攥緊粗布衣角,轉過頭,定定看向端坐案後的陸遲。

  陸遲面容沉靜,目光垂落於案頭紙墨,未發一言。

  那漢子見陳大生遲疑,順著其目光看向案後的陸遲,面露不屑。

  「凡俗書本,不過教人認字記帳,百年之後終是枯骨。」他出言譏諷,「既生靈根,自當修習法力,去求長生大道。跟著這教書老叟,能有何出息?」

  陳大生聽聞長生與法力,腦海中浮現出方才長街上那團虛空燃起的赤焰,又見父親滿臉期盼,心中最後一絲猶豫終是散去。

  他轉過身,雙膝著地,面朝陸遲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先生授業之恩,大生不敢忘。」陳大生伏在青磚地上,童音發顫卻透著決然,「大生想隨仙師去修行。」

  那漢子仰頭大笑:「識時務,這才是我輩中人。」

  他自袖中摸出一個鼓囊囊的錢袋,隨手拋落。

  錢袋砸在地上,散出數十兩白花花的銀錠。

  陳屠戶驚得兩眼發直,撲跪在地連連叩首謝恩。

  漢子不再多言,拉起陳大生,大步跨出書齋。

  行至長街之上,他單手捏動法訣,一柄闊劍自背後錚然飛出,平穩懸於半空。

  漢子提著陳大生躍上劍身,闊劍發出一聲清鳴,化作一道長虹,載著二人拔地而起,徑直朝內城方向破空而去。

  長街上頓時炸開了鍋,圍觀的坊鄰扒著聽篁居的門檻,探頭探腦,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艷羨與驚嘆。

  「老陳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大生竟是個做神仙的命!」

  「我的乖乖,御劍飛天啊!老陳,你以後可是仙師的親爹了!」

  「瞧瞧那幾十兩白花花的銀子,老陳往後可算是咱們長街上的大財主了,哪還用得著天天起早貪黑去殺豬————」

  坊鄰們七嘴八舌地奉承著,驚嘆聲此起彼伏,話語裡酸溜溜的艷羨幾乎要溢出鋪子。

  書齋內,陳屠戶置若罔聞,只顧著將散落在地的銀錠一塊塊拾起,拿袖子擦淨,寶貝似的死死揣進懷裡。他滿臉堆笑,正欲轉身告辭。

  「大生他爹。」端坐案後的陸遲忽而緩聲開口。

  陳屠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周先生,您有何吩咐?」

  陸遲目光平淡,看著這個被天降橫財砸暈了頭的市井漢子:「你連那黑虎幫在內城究竟是何等行當、行事作風如何皆不知曉,便這般貿然將親生骨肉交了出去?」

  陳屠戶聞言一愣,隨即不以為意地咧嘴笑了,用最尋常的市井道理答道:「周先生,您雖讀過書,但咱們凡人哪懂那些個仙家門派的彎彎繞繞。」

  「那可是能憑空生火、御劍飛天的仙師老爺!大生就算去了只是給神仙端茶倒水、掃地劈柴,也比留在這外城長街上,跟著我聞一輩子豬血腥臭強上百倍不是?」

  他拍了拍鼓囊囊的胸脯,笑得合不攏嘴:「您瞧瞧這銀兩,小人就算砍十輩子的豬肉也掙不來啊!大生這是去內城享福去了,我這做爹的,哪能擋了他的仙緣?」

  陸遲心下默然。

  仙道無情,豈是凡俗所見這般好走?

  他觀那黑虎幫修士的做派,絕非善類。

  陳大生與他同為下品靈根,縱是入了門牆,在修行者眼中亦與螻蟻無異,斷無受人看重的道理。

  此番涉足修行界,若遇上修士鬥法廝殺,這等毫無倚仗的外門雜役,多半只能淪為隨時可棄的劫灰。

  他腦海中浮現出方才陳大生磕頭時的模樣。那孩子看著虛空赤焰時眼中流露出的震撼,以及聽聞「長生法力」時那份難掩的嚮往。

  縱然年幼,但那顆凡心,分明已對仙道生出了貪痴。

  仙路無情,生死自負。既是父子倆各自求取的「前程」,他一個化凡的旁觀者,又何必去強行點破。


  陸遲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隨手拿起了案上的一卷舊書。

  陳屠戶抱著滿懷銀兩,又衝著陸遲千恩萬謝地作了幾個揖,這才昂首挺胸地跨出鋪子,在一眾街坊的簇擁與道賀聲中風光離去。

  聽篁居內重歸寂靜,唯余爐火明滅。

  此後一段時日,書齋里便只余陸遲一人,案前再無那掃地研墨的稚童身影。

  春盡夏初,長街上的殘花落盡,綠意漸濃。

  聽篁居內,陸遲正提筆靜書。門帘被人輕輕挑開,柳素書緩步走入鋪中。

  相較於冬日那場風雪中的枯槁之態,她如今氣色好了許多。只是小腹已明顯隆起,步履間透著幾分遲緩與小心。

  陸遲擱下毫筆,倒了一盞溫水推至案對面的木椅旁,平淡問道:「今日要寫家書,還是別的?」

  柳素書依言落座,伸手接過茶盞,卻輕輕搖了搖頭。

  「周先生,今日不求代筆。」她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壁,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只是在家中枯坐氣悶,想來先生這裡討口水喝,稍坐片刻。」

  陸遲微微頷首,未出聲催促,重又拿起一卷閒書翻看。

  鋪內外皆是靜謐,唯有街面偶有車轍聲碾過。柳素書垂下眼眸,看著盞中平靜的水面,輕聲細語地說了起來。

  「冬去春來,我這身子竟是一天天好轉了。如今腹中胎兒卻安穩得很,時不時還能察覺到些許動靜。」她語氣輕柔,似在與陸遲閒話,又似在自言自語。

  陸遲翻過一頁書紙。昔日他觀氣,便知這孕育的新生生機,沖淡了她體內的死氣。

  柳素書的話音稍稍停頓,目光落在鋪外明媚的春光上,眼神中卻漸漸浮起一絲掩不住的落寞與隱憂。

  「只是————」她聲音低了下去,「外子自年前那日出門,說去替我尋藥,至今已有數月。長街的積雪化盡,如今連這春景都要謝了,他卻一直未曾歸家。」

  陸遲翻書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

  柳素書雙手微微攥緊杯壁,指節泛白,眼底浮現幾分懇求:「我聽街坊說,陳家的大生被內城仙師收去了。他往日給先生做過書童,最是敬重您。」

  「先生可否替我修書一封,托大生在內城打聽一番外子的下落?外子他————他其實也是一名修仙者。」

  陸遲看著她滿含期冀的雙眼,收回目光,將書卷擱在案上。

  他回想燕知秋昔日神態,心知其多半已遭厄難。他內心輕嘆,語氣平淡:「明日我便修書,托人送往內城尋他。」

  柳素書如釋重負。她眼眶微紅地站起身,衝著陸遲深深福了一禮:「多謝先生。」

  她身形單薄,步履緩慢,漸漸走入長街的人群之中。

  不遠處的肉鋪旁,幾個閒散的街坊婦人正湊在一處擇菜。見柳素書走遠,便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瞧見沒,肚子都這般顯懷了,身邊連個攙扶的人都沒有。」一個婆子壓低聲音,語氣中夾雜著幾分憐憫與看戲的意味。

  「那燕家漢子說是出門尋藥,只怕是見她病入膏盲,如今又要生養,嫌是個拖累,自己跑路了。」另一人撇嘴附和。

  「我看也是。常言道大難臨頭各自飛,平日裡瞧著是個本分漢子,誰知竟這般狠心?」

  「定是見自家婆娘病成了個藥罐子,如今又要生養,怕填不滿這無底洞,索性躲去外鄉了。撇下這孤兒寡母的,往後的日子可怎麼熬?」

  市井流言總是不憚以最惡的心思去揣測他人。在這些街坊眼中,數月未歸的燕知秋早已成了一個拋妻棄子的薄情寡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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