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到十點。
雷生抽完最後一口煙,順手掏出自己那包,挨個遞過去。
盯梢最耗神,不靠煙提勁,誰撐得住?
沒過多久,四個人癱在椅子上,呼吸綿長,徹底沒了知覺。
阿貴悄悄探頭一望,見四人全倒,朝後一招手——其他人立刻跟了上來。
斌仔和浩子放哨,順手把雷生衣兜里的香菸換成另一包,連同散落在地的四枚菸蒂一併收走。
丁小七和阿貴閃身進病房,利落地解決了黃瑜和,又用鐵鉗撬斷窗框插銷,猛地推開窗戶。
偽造出賊人破窗而入、行兇逃逸的假象。
收尾時,他們往房門底縫裡插了支燃著的迷香,青煙正緩緩滲入室內——擺明是雷生四人被藥香放倒,毫無還手之力。
隨後悄然撤離。
………………
「舒婷啊,你聽說過黃瑜和這個人不?五十出頭,開當鋪的。」
李文國坐在床沿,懷裡摟著剛餵完奶、眼皮沉沉的小女兒靜芬,聲音壓得低低的。
「沒聽過,這人怎麼了?」
何舒婷手上針線一頓,抬眼看他,眉心微蹙——平白無故問起個陌生人,准沒好事。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想先聽哪個?」
李文國眯起眼,嘴角帶笑。
「爺,您就別繞彎子啦,有話直說!」
她放下繡繃,伸手擰了擰他胳膊上的肉,力道不輕不重。
「你不挑,我就不講。」
他紋絲不動,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這指尖力氣,搓澡師傅都比她上道。
「行行行,壞消息先來!」
她乾脆利落,心裡盤算著:先咽下苦果,後頭才好喘氣。
「壞消息是——黃瑜和是個地下黨,剛被一處拿住,當場就鬆了口。」
「啊?同志被捕了?爺,快想想辦法,得把他撈出來啊!」
何舒婷脫口而出,語氣急切,手心已微微發潮。
等等!
鬆了口……那豈不是要牽出聯絡點、暴露其他同志?
她心口一緊,坐不住了。
「人都招了,你還救?」
李文國反倒笑出聲。
「不行,我得馬上走一趟!」
她騰地起身,直奔衣櫃——得趕在天黑透前找到王志國,問清這黃瑜和底細,再探探報社有沒有被咬住。
「這都幾點了你還往外跑?」
「你那好消息還沒吐呢。」
「說不定,這好消息,能把壞消息一口吞掉。」
李文國慢悠悠補了句,特意等她解了兩顆睡衣扣子才開口。
「那……那好消息是啥?」
她顧不上躲他灼灼的目光——這些年坦蕩相對,早沒了羞臊,只剩著急。
「好消息是——黃瑜和沒來得及開口,就在審訊室咽了氣。」
「哦……死了?死了倒乾淨。」
她長長吁出一口氣,手指飛快系上衣扣,動作利落得像拉槍栓。
「穿這麼急幹啥?能瞧見,又摸不著。」
「誰讓您手太熱乎,又讓我肚裡揣上一個了?」
她揚起下巴,眼裡閃著狡黠的光,分明在笑他拿她沒轍。
「我去美靜那兒看看。」
他把靜芬輕輕放進搖籃,轉身出門。
「宋小姐,我又來啦!最近沒人半夜溜出去吧?哈哈!」
這天,李文國踏進忠國銀行大門,找宋慶之辦事。
碰見宋彩蝶,順嘴打了個趣——反正還得靠她引路,逗兩句也無妨。
「又來?還是為見我叔叔?」
宋彩蝶被戳中軟肋,語氣有點沖。
「廢話,不找他,難不成專程來看你?」
「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李文國聳聳肩,半真半假地貧。
「你……信不信我這就攔著,不讓你進門?」
她氣鼓鼓地揚起下巴。
「喲,敢卡我脖子?信不信我回頭答應你叔叔——把你娶進門,天天給你找茬?」
他寸步不讓,反將一軍。
「你!你無賴!!!」
宋彩蝶臉一下子燒起來,耳根通紅,嘴上罵著,心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軟乎乎的,竟沒半分牴觸。
這時已有幾個職員裝作整理文件,眼角悄悄往這邊瞄。
宋彩蝶察覺,立刻起身,快步朝宋慶之辦公室走去。
「喂,不先打個電話跟你叔叔通個氣?」
李文國怕她慌裡慌張忘了正事,好意提醒。
「不用,叔叔交代過——他辦公室要是沒人,直接帶你進去就行。」
她邊走邊回頭瞥了一眼,果然,那雙眼睛又黏在她腰臀線上!
可這一回,心尖兒上竟沒泛起一點厭煩。
怪得很……
「喂,看夠沒有?」
進了電梯,她終於轉過身,板起臉質問。
「沒夠。」
他答得乾脆。
「你可是結了婚的人。」
她提醒。
「知道啊,可我看我老婆的舊同事,礙著你哪條規矩了?」
他咧嘴一笑,厚臉皮得理直氣壯。
「你不是最疼你老婆的嗎?」
「這事兒幹得也太離譜了吧!」
她語氣一沉,手指幾乎要戳到他鼻尖上。
「哈?腦子進水了吧?我連衣角都沒碰過,光是掃了兩眼,這就叫對不起她?」
「再說了,你站我正前方,我抬眼不就看見了?難不成我還得閉著眼走路?」
李文國嗤笑一聲,下巴微揚,滿不在乎。
「你——你這是狡辯!根本沒把人家放在心上!」
宋彩蝶氣得腳尖直跺,臉頰都泛了紅。
「哼,我對她的在乎,刻在骨頭裡,又不是掛嘴邊當幌子。」
「你這連初吻都沒送出去的生瓜蛋子,懂個啥?」
這話帶著刺,明晃晃地扎過去。
「你、你……我不跟你說了!」
宋彩蝶被堵得一個字也蹦不出來,猛地一旋身,裙擺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剛轉過身,李文國便又把目光懶懶地追了上去——反正他壓根兒不想跟她扯上半點關係,怎麼隨意怎麼來。
逗她也好,損她也罷,圖的就是個自在痛快。
叮!
電梯門滑開。宋彩蝶跨出去,餘光卻瞥見他那副毫不掩飾的眼神,嘴角一撇:看唄,使勁看!本小姐又不會掉塊肉!
心裡倒挺坦蕩。
咚咚咚!
門被她用力帶上,臨關門那一瞬,還狠狠剜了李文國一眼。
「文國啊,又招你表姐生氣了?怎麼每次見你,她眼睛都像要噴火?」
宋慶之笑著搖搖頭,端起茶盞吹了口氣。
他是頭一回見這侄女對哪個男人又氣又急、又羞又惱。
人老成精的他,早看出那是動了心的苗頭。
雖未點破,心裡卻已悄悄看好——李文國這小子,比宋家幾個嫡系後生加起來還扎眼,有膽識、有手段、更有股子別人學不來的狠勁兒。
拉他上宋家這條大船,穩賺不賠。
可他也清楚,硬拽易斷,強扭不甜。
順水推舟,反倒水到渠成。
「嗐,小事罷了。那丫頭太較真,一句玩笑話當真,拌了兩句嘴,翻篇兒的事。」
李文國隨手往沙發里一靠,語氣輕飄飄的。
「行,坐吧。今天來找我,有正事?」
「嗯,有個老熟掮客託了我,手裡攥著一批頂配洋菸,量不小,想一口吞掉。」
沒錯,這批貨正是三井商會失竊的那批高級洋菸。
如今整個京城都在傳這事,三井商會更是瘋了一樣撒網搜查,還放了狠話:誰敢接貨,就是跟他們不死不休。
風聲太緊,沒人敢沾手——可宋家不同。
李文國認準了:這單生意,宋家吃得下,也敢吃。
就算怕得罪小鬼子,大不了走水路運去上大海或金陵,那邊軍政商賈,個個腰纏萬貫,洋菸一到手,轉眼就能翻倍。
宋慶之眼皮一跳,立馬想到前幾日轟動全城的失竊案。
他放下茶盞,聲音低了幾分:「……是三井丟的那批?」
「八九不離十。」
李文國含糊應著,姿態依舊鬆弛——他現在可是中間人,話不能說滿。
「開價多少?」
一聽是那批貨,宋慶之眼神一凜。三井上次坑過他,這筆帳他還記著呢。
「原值八十萬大洋,對方急脫手,讓出一成,七十二萬。」
「宋行長,這誠意夠足吧?出手快的話,淨賺一倍起步。」
「誠意確實到位。」
宋慶之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怎麼交割?」
安全才是頭等大事。價錢好談,命只有一條。
「簡單。這掮客跟我合作多年,信得過;我本人做居中擔保——您點頭,七十二萬先入我帳,貨也暫存我處;等您驗完貨、滿意了,我一手交貨,一手付錢給對方。」
「要是想發往上大海或金陵,船我已經盯好了,隨時能走。」
「哦?那你抽多少?」
宋慶之挑眉一笑。
「嘿嘿,七十二萬的零頭,歸我。」
李文國咧嘴一笑。
宋慶之垂眸不語,指尖無意識敲著桌面,李文國便斂聲屏息,靜候裁斷。
兩分鐘過去,宋慶之抬眼,語氣鬆動:「行,沖你文國的面兒,價碼我免了。」
「不過貨得直發金陵。」
「妥!」
李文國應得乾脆利落。
旋即又補上一句:「宋行長,對方提了個小條件——只收美金或英鎊,輕便好帶,路上也省心。」
「給你臉,就給到底。」
宋慶之頷首,爽快得沒半點拖泥帶水。
「那就定了!您款一到帳,他們立馬啟程。」
話音剛落,李文國轉身欲走,宋慶之卻伸手虛攔:「文國啊,我這兒有兩張紅帖,你跟彩蝶一塊兒去吧。」
邊說邊遞來一張燙金邊的請柬。
李文國只得接下——前頭人家連說了兩回「給你面子」,他還能硬著脖子甩臉子?
低頭掃了一眼:
嚯,竟是場晚宴!
同一天夜裡十點,吳小狗和小傑隨文三帶隊展開圍捕。
李文國沒上前,只遠遠蹲在街角巷口,叼著煙等消息。
車內。
「我說你這女人,都半夜了還往這兒湊?日諜一落網,直接押進力行社,明兒你穿制服去審訊室看個夠,非趕這黑燈瞎火來添亂?」
「別忘了,肚裡揣著娃呢,該歇著就歇著,少在這兒熬神耗力!」
李文國扭頭就朝副駕上的董海棠劈頭蓋臉一頓數落。
一身筆挺軍裝的董海棠先飛快瞥了眼前排的丁小七和阿貴,才略帶軟意地嘟囔:「爺,今兒可是開年頭一樁大活,我真不想干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我也想親手踩一腳實處啊。」
在外頭,男人的威風得捧著,這點門道,哪個當家主母不懂?
要撒嬌耍賴,關起門來慢慢鬧。
「親手踩實處?呸!你都掛上隊長銜了,發號施令的人是你,這還不叫『踩實處』?」
李文國嗓門一沉,粗糲如砂紙擦過鐵皮。
「你又罵我娘!」
董海棠聲音陡然拔高,眉尖一跳。
她娘走得太早,是世上唯一拿命護她的人。這話,誰碰都不行,哪怕是枕邊人。
「呃……你曉得我不是那意思。」
「打住!別插話——反正你跟來就是錯!」
再硬的勁頭,也架不住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