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隊長,來錯哪兒了?」
董海棠反倒揚起下巴,有點較上勁了。
「你還敢犟嘴?爺是天,你是雲,爺讓你往東,你就別往西!爺說你錯了,錯的就是你!」
李文國橫眉豎目,半點不退。
「那個……李爺,我膀胱快炸了,得下車放個水!」
「我也憋得慌,李爺!」
「您看……」
丁小七和阿貴坐立不安,腦袋快埋進方向盤裡——主子夫妻掐架,他們杵在這兒算哪根蔥?聽見半句不該聽的,怕不是回頭就得捲鋪蓋滾蛋。
「去去去!別跑太遠,稍有風吹草動,立刻歸位!」
李文國擺擺手,催他們下車望風。
天大地大,命最大!
等兩人一溜煙鑽進暗處,李文國猛地轉頭,目光如鉤,死死釘在董海棠臉上:「人都走了——看爺怎麼治你!」
「你、你別胡來!這會兒正辦正事呢!」
董海棠心跳驟快,耳根發熱,被那眼神盯得脊背發麻。
「爺偏要胡來!你不是能耐得很麼?」
話音未落,手已伸過去。
片刻後——
遠處槍聲炸響,噼啪連成一片。
有槍響,說明對方拒捕;拒捕,必有問題;有問題,八成就是日諜。
「哎呀!爺你快鬆手,那邊動手了!」
董海棠狠推一把,迅速坐直身子,手指飛快理平衣襟褶皺。
狠狠剜了丈夫一眼,才壓低聲音:「快開窗!等他們回來,見我頭髮亂、領子歪,還不笑掉大牙?」
「哼,往後還敢不敢頂爺的嘴?」
李文國翹著嘴角,滿臉得意,那神情活像偷到油的老鼠。
「你……無恥!」
董海棠咬著後槽牙,氣得指尖發顫。
「小國平也一樣沒齒,你不照樣每晚餵他啃得歡?」
「這、這能一樣?你——」董海棠一時語塞,差點被繞暈。
「我的老天爺,您這臉皮也太厚了吧?跟親兒子搶奶喝,還說得振振有詞——這世上真有您這樣的人?!」
她差點一口氣沒緩上來,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世上竟真有這般毫無羞恥心的主兒,連奶瓶都要跟自個兒娃掰手腕!
「轟!!!」「轟!!!」
遠處接連炸開兩聲悶響,震得窗紙嗡嗡直顫,這才把兩人扯回神。
「嘖,小鬼子骨頭還挺硬,連手榴彈都甩出來了。」
李文國眯起眼,目光釘在窗外硝煙翻湧的方向。
「可不是嘛!早些年沒這玩意兒,每次清剿都得搭上好幾條人命。」
董海棠應著,話鋒一轉,立馬軟了腔調:「爺,手榴彈快見底了,再勻七八箱唄?」
「七八箱?您當爺這兒是軍需倉庫還是善堂?一張嘴就是七八箱,不如直接去搶銀行!」
尋常兩箱夠撐半年——那還是在日諜最猖獗的時候。七八箱?莫非還要分發給隔壁隊?他兜里那點銀元又不是樹上結的!
……嗯,倒真是搶來的!
「爺~您就別摳摳搜搜啦!再說了,我那些嫁妝可全擱您庫房鎖著呢,要不,拿它抵?」
「嫁妝?您人進門那天起,連頭髮絲兒都是爺的!那些壓箱底的銀元、金鐲子,早算進爺的私房帳里了——還『您的嫁妝』?逗樂子呢!」
李文國嗤地一笑,牙縫裡都透著譏誚。
「你……你……你……」
「甭『你』了——就兩箱,愛拿不拿。」
他乾脆利落截住話頭,到底還是批了兩箱。
董海棠只得咽下後半句,對著這個既貪財又貪嘴的丈夫,她連嘆氣都懶得嘆。
「爺,那……再撥兩箱衝鋒鎗?」
她眨眨眼,語氣像討糖吃的小姑娘,實則字字帶鉤。
「您還沒完沒了了?處里缺槍缺到揭不開鍋了?」
李文國眉梢一跳,嗓音里裹著火氣。
「爺有所不知,近來一處動作密得很,抓的地黨一茬接一茬,大半物資都叫他們先挑走了,輪到咱們,連渣都不剩!」
特高課的招數確實見效了……可怎麼就偏偏是一處冒頭了?
「哦?是麼?」
李文國指節輕叩桌面,眉頭微擰,心裡咯噔一下——不對勁。
一處向來夾著尾巴,怎的突然躥得比兔子還快?
「回頭把缺的東西列張單子,爺給你們補上。」
如今董海棠手下這批特務,十有八九是從他護衛隊裡調出來的,親信中的親信。火力若跟不上,早晚被人碾成渣。
「好嘞!!!」
董海棠脆生生應下,腦子裡已飛快盤算:駁殼槍、湯姆森、捷克式、霰彈槍、狙擊步槍、手榴彈、炸藥包、配套子彈……對了,要不要順兩門六零迫擊炮?再加三輛美制道奇!
李文國要是聽見她肚子裡的算盤珠子噼啪作響,怕是當場抄起茶杯蓋子往她腦門上敲,學著張歌神那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兒嚷一句:想得美!拉倒吧您!
此時,遠處槍聲徹底歇了。
戰鬥,結束了。
果不其然,浩子一路小跑撞進來,褲腳還沾著泥星子:「爺!窩點端了!裡頭藏了十幾個日諜,幹掉大半,活捉四個,還有一個斷了腿,哼哼唧唧吊著口氣。」
這邊折了一個,傷了仨,全是剛調來的生瓜蛋子;護衛隊出身的老手,一個沒掛彩。
傷亡不大,可高陽和邱勝那邊就慘了——
沒錯,今夜三處突襲同步開打,另兩個窩點,正是他們帶隊啃下的硬骨頭。
功勞哪能全堆在董海棠頭上?上頭巴不得各隊咬著勁兒,誰也不許獨大。
「搜出啥值錢貨沒有?」
院門外,李文國問文三。
文三偷瞄了眼面沉如水的董海棠,才低聲道:「密碼本一本,原有些情報,全燒了,只剩灰末子。」
「就剩些散碎銀元,幾杆破槍,再沒別的。」
這窩點窮得叮噹響啊!
李文國心頭暗嘆,散銀舊槍,連塞牙縫都不夠格。
「光有密碼本頂什麼用?再塞台電台進去。」
「收隊。」
他抬手一揮,乾脆利落。
車上,董海棠繃著臉,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爺,塞台電台進去……啥意思?」
「栽贓啊!坐實他們日諜身份,板上釘釘!」
李文國答得理直氣壯,像在說「吃飯要嚼爛」一樣自然。
「至於麼?密碼本還不夠定罪?」
她皺眉,一臉不以為然。
哼,你這娘們兒,真是頭髮長、腦子短!這兒可是三井商會的地盤,咱們得把他們的日諜身份釘死——不加台電台,怎麼坐實罪證?這下任他們嘴皮子翻出花來,也洗不清了,懂嗎?
李文國板著臉又訓了一頓。
「電台從哪兒來的?」
董海棠挑眉反問。
「忘了我是干哪一行的?」
「我要多少台,就能弄來多少台。」
「我警告你,這可是WJ特供貨,金貴得很!藏不好露了餡,你自己倒霉不說,整條線都得跟著塌!」
董海棠立馬繃緊了臉,壓低聲音提醒。
「這些你甭管,安心回辦公室養胎就是。放心,功勞簿上,頭一筆就記你名字。」
去年底,董海棠剛提了一級軍銜。
幾乎全靠李文國托舉。
這回端掉日諜老巢,升遷怕是板上釘釘。
再往上挪一格,就跟他平起平坐了。
若不是李文國壓根兒沒心思鑽營仕途,一年連跳兩級都不稀奇。
當然,要是真娶了宋彩蝶……那往後坐上司令之位,說不定還真不是夢。
次日天剛亮,特高課才接到急報。
「不好了,三井少佐!昨夜三組人全被二處端了——不是當場擊斃,就是活捉帶走!」
一名特高課探員衝進辦公室,語速急得發顫。
「什麼?!」
三井美莉臉色驟然鐵青。
原以為局勢盡在掌控,現實卻狠狠甩來一記耳光。
三組精幹力量一朝折損,後續行動直接癱瘓大半。
「馬上通知其餘各組——全部撤出據點,打散隱蔽,待命聽令!」
她沒亂陣腳,反倒立刻拋出最穩妥的應對。
既然三組已暴露,其他組難保沒被盯梢。
不撤?等死不成!
「對了,咱們在二處安插的人呢?為何沒提前通風報信?」
剛布置完,她忽地擰眉追問。
手下搖頭:「尚無回音。」
「廢物!!!」
三井美莉厲聲呵斥。
「嗨!!!」
那人立正低頭,脊背繃得筆直。
「三井少佐!」
又一人快步闖入,是個女探員。
「二處內線傳來消息了!」
「講!」
「那些窩點,全是第三隊負責盯梢的。行動前夜才臨時通知各組,根本來不及傳信撤離。」
「竟是第三小隊……」
三井美莉指尖猛地攥緊,指甲陷進掌心嫩肉里。
第三小隊向來特殊——成員多出自同一山頭,派系盤根錯節。為防泄密和反向滲透,暗樁一向安插在背景雜、流動性大的第一隊。
可這次,偏偏栽在了第三小隊手裡。
「他們能精準拔點,說明早盯死了三井商會。即刻起,廢除商會所有情報中轉職能。」
她當機立斷,親手掐斷這條退路。
「嗨!!!」
「第三小隊隊長的履歷,有嗎?」
「姓董,名海棠。上月剛產子歸隊,日常只坐辦公室,大小事務全交下屬打理。」
手下答得乾脆。
特務行蹤如鬼魅,跟蹤極易暴露;不敢跟太近,又怕打草驚蛇——能摸到的,僅止於她整日伏案、連門都懶得邁的表象。
自然更想不到,這位「坐班隊長」,竟是李文國枕邊人。
「看來,這第三小隊的隊長,不過是個掛名的擺設。真正發號施令的,另有其人。」
她這般推斷,並不奇怪——誰見了力行社裡一個常年抱暖爐、挺著肚子簽文件的女人,不先認定是靠裙帶混上位的繡花枕頭?
「讓內線深挖,第三小隊背後,到底是誰在拍板。」
「嗨!!!」
「美福洋行那邊,有動靜沒?」
她問的是李文國。
上次派去盯梢的人,被他當場反殺。如今再不敢派人尾隨,只在洋行里埋了個明面身份的女本子,以職員之名,暗中盯牢他的行蹤。
「目標最近挺安分,跟往常差不多,就是手頭的買賣好像冷清了些。」
手下匯報得格外仔細,連這點細微變化都沒漏掉。
「買賣冷清?」
「是不是被別的事絆住了手腳?」
三井美莉眉尖輕攏,像兩片被風拂過的柳葉。
確實分心了。
但她絕想不到,李文國業績縮水,是特意騰出手來幫襯自家生意——賽琳娜剛搭起架子的外貿公司。
說來也巧,這公司李文國又砸進一萬美金,換下兩成乾股。
當然,這筆錢,明里暗裡,都是為賽琳娜撐腰。
「讓暗線盯緊些,洋行里他的一舉一動,連打個噴嚏都得記下來。」
想不透就先看著,總不能幹坐等。
除了加派人手盯梢,也在悄悄摸路子:怎麼才能自然地靠近李文國?
三井美莉自己也琢磨著親自露面,可始終沒尋到合適的由頭。
她清楚得很,李文國機警得很,貿然貼上去,反倒惹他起疑。
宋彩蝶今晚格外雀躍,連妝容都比平時更用心。
因為要去赴一場舞會,更因為陪她去的,是李文國。
她自己也納悶,心裡怎麼就悄悄泛起一絲甜意。
早前聽叔叔說要帶她出席時,她只覺無聊,甚至有點煩。
可換成李文國,心跳卻不由自主快了幾拍,還隱隱盼著出發那一刻!
這到底是怎麼了?
難不成……真對他動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