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沒事就好,往後就踏踏實實在這兒安頓下來吧。」
溫可人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
「姐,你臉色怎麼這麼淡?走路都發虛……」
妹妹扶她往沙發走時,明顯覺出姐姐身子軟綿綿的,像被抽走了筋骨。
「啊?沒、沒什麼!」
溫可人耳根微燙,眼神略略閃躲。
這話哪能直說——分明是昨夜折騰太狠,骨頭縫裡都泛著酸軟。
其實歇一歇,也就緩過來了。
「姐,有事你一定得告訴我,別自己扛著。」
溫可怡打小由姐姐拉扯大,供她念書、教她做人,情分早勝過尋常姐妹。在她心裡,姐姐不單是親人,更是半個娘。如今瞧見這副倦態,心頭直發緊。
她尚未經世事,只當是染了風寒或累垮了身子。
「放心,就是忙過了頭,躺半天就活蹦亂跳了。」
一旁的何舒婷見溫可人窘得指尖發白,趕緊笑著圓場。
忙過了頭?
難道這家裡里外外,全靠姐姐一個人撐著?
妹妹鼻子一酸,「姐,以後掃地擦窗、買菜做飯,全歸我包了!」
「誰說你姐是被家務拖垮的?」
話音未落,李文國裹著松垮睡袍從樓梯踱下來,袖口還半卷著,腕骨分明。
「你……你誰啊?盯著人看個沒完?」
溫可怡皺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牴觸。
「可怡,這是你姐夫,說話注意分寸。」
溫可人急急開口,聲音卻壓得極低。
李文國是這個家的主心骨,威勢沉甸甸的,連何舒婷那樣潑辣的人,挨了他一頓訓都縮著脖子不敢喘氣——更別說溫可人這種性子柔順的。她生怕妹妹一句頂撞,惹得丈夫變了臉。
「叫姐夫。」
「……姐、姐夫。」
妹妹咬著唇,勉強擠出兩個字。
哎喲!
小姨子上門啦!
這戲碼,夠味兒!
李文國心裡一熱,胯下那物早已蠢蠢欲動——分身早在溫可怡推門那刻就嗡嗡作響:就是她!找六年了,總算逮著了!
娶進府當姨太太,板上釘釘。
這對姐妹花,他饞得骨頭都酥了。
「小妹,你覺得——住得起洋樓、出入有車的人家,會缺傭人?會讓自家太太掄掃帚擦地板?」他嗤笑一聲,「笑掉大牙的事,你也信?」
「實話說吧,你姐這副蔫樣,是我昨晚親手『造』出來的——房裡那點事兒,你懂吧?」
溫可人「唰」地垂下頭,臉頰燒得滾燙,心裡直嘀咕:爺怎麼張嘴就來,這讓人怎麼抬得起頭?
溫可怡當場僵住,耳根一路紅到脖頸。
「爺!這話也說得出口?可怡妹妹還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
何舒婷繃不住,翻了個白眼。
真是越來越沒譜了!
「小妹啊,你剛不是說要替你姐分擔?喏,人就在這兒——看看,你姐被你姐夫『伺候』得多累,心疼不心疼?」
他壓根不理何舒婷那點埋怨,斜睨著溫可怡,嘴角噙著三分戲謔,七分篤定。
「你——無恥!!!」
這話像根針,扎得溫可怡面紅耳赤,脫口而出。
溫可人慌忙攥住妹妹手腕,又怯怯瞥向丈夫——還好,他臉上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沒半分動怒的意思。
「喲?說我無恥?那我今兒就無恥到底。」
他轉頭,朝溫可人伸出手,「可人,走,咱回房接著『補』。」
「嗯……好的,爺。」
她指尖微顫,卻乖乖將手放進他掌心,沒有一絲遲疑。
「姐,別上去!」
妹妹一把攥住她手腕,指節泛白。
「真沒事,爺待我極好。再說了……」她輕輕抽出手,指尖拂過妹妹手背,聲音輕而穩,「做妻子的本分,本來就是陪著丈夫。」
說完,她挽緊李文國的手臂,一步一步,踏著樓梯上了樓。
直到那兩道身影拐過轉角,溫可怡才猛地跺了跺腳,鞋跟磕在木地板上,悶悶作響。
「可怡妹妹,學姐勸你一句:別跟爺硬碰硬。他臉皮厚如城牆,你爭不過,最後遭罪的,只會是你姐姐。」
「來,我帶你去客房——往後啊,就安心住下吧。」
何舒婷輕聲勸了句,便引著她往樓上走。
她心裡透亮得很,早看出自家男人盯上了溫可怡的姐姐,嘴上不說,只把這事兒壓在心底。
路過姐姐房門口時,溫可怡耳尖地捕捉到裡頭斷續的喘息,像被攥緊的綢緞,一顫一顫。
指尖驟然收緊,指甲陷進掌心,胸口悶得發堵。
進了客房,滿屋金絲楠木雕花、鵝絨被褥堆疊如雲,她卻一眼都沒多看,連床沿都沒挨一下。
早知道那男人肚量窄得能掐出水來,當初就不該當面啐他「無恥」二字!
眼下倒好,連累得姐姐癱在床上起不來……
唉——
一聲輕嘆,悠悠散在空氣里。
至於李文國那句「替你姐分擔勞累」,她只當是油腔滑調的渾話,左耳進右耳出。
翌日清晨,婢女來喚用早膳,她抬眼掃過長桌,姐姐的位置空著。
她剛朝婢女使個眼色,斜對面的男人卻似早把她的念頭扒開看了個底朝天,咧嘴一笑,嗓門敞亮:「想問你姐咋沒下來吃飯?」
「我直說了——昨兒夜裡被我折騰得脫了力,今早連梳頭的勁兒都沒,飯食都讓人端上去了。」
「你——!」
溫可怡喉頭一哽,話剛冒頭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人記仇,一點就炸,再惹他,姐姐怕是要吃更大的苦頭。
她低頭匆匆喝完半碗粥,轉身便往樓上奔。
前夜,憲兵隊一個小隊連同那個總愛甩皮鞭的小本子隊長全被抹了脖子。赤木俊雄氣得摔碎三隻青瓷杯,連夜調兵封街。但凡面生、眼神飄忽、衣角帶泥的,不問緣由,架起就走,刑室里的烙鐵整宿沒涼過。
這不是搜捕,是撒氣;不是立威,是泄憤。
……
告訴那些下手的人:殺我一個兵,就得拿十條命來填!
李文國清楚外頭正翻天,索性窩在宅子裡不動,等風頭過去,再去洋行點卯。
與此同時——
正陽城門樓頂,三支日軍中隊整裝列隊,旋即分作三路,直撲郊野村落。
他們是去清鄉的,防著紅軍殘部、國軍散兵,或是藏在草垛里的抗日好漢。
可他們剛出城門,埋伏已久的幾支隊伍已在田埂、山坳、枯井邊攥緊了槍托。
「嘿嘿,蹲了快半個月,總算等到肉上鉤!」
丁小七摘下掛脖的望遠鏡,兩手搓得通紅,眼睛鋥亮地朝阿貴咧嘴。
「可不是?骨頭縫裡都長毛了!」
阿貴也咧著嘴,肩膀鬆快地晃了晃。
當初鬼子主力壓境,李文國一道死命令壓下來:不准露頭!三千號人縮在蘆葦盪和祠堂夾牆裡,硬是忍住沒動——敵眾我寡,硬碰就是送死。如今,總算輪到他們亮刀了。
這支隊伍,本就是李文國為日後撤出京城布下的煙幕,平日裡專挑軟柿子捏:搶日軍補給車,伏擊落單巡邏隊,順手撈點槍彈糧秣。
頭一仗,全軍盡出。三千人鋪開成六個營,每兩營一千人,專盯一個中隊——一百八十號鬼子,裝備再精,也架不住三倍兵力從天而降。
更別提還拖來了幾門小口徑榴彈炮,射程壓得比迫擊炮還穩,打這群孤軍,簡直像拿鐵錘砸核桃。
結果乾淨利落:日軍一個沒跑,橫屍荒野,連呻吟聲都沒留下。
「操!早知道留一輛卡車不炸,這會兒腸子都悔青了!」
丁小七蹲在焦黑的車架旁直拍大腿。剛才打掃戰場時,他瞅見一輛後斗完好、輪胎尚存的卡車,可惜其餘幾輛早被榴彈掀翻燒爛。
這玩意兒多金貴?拉人載貨不在話下,跑起來比騾馬快三倍,轉場換陣,眨眼就溜沒影。
「算了,下回留神——炮口往上抬半寸,專打人不打車。」
阿貴蹲在他旁邊,盯著那輛倖存的卡車,咂咂嘴,一臉惋惜。
不多時——
三支中隊全數覆滅的消息,像塊燒紅的鐵,燙到了京城最高指揮官信田將軍手裡。
「八嘎!!!」
「我大日本皇軍,竟被全殲?!」
「城外,難道潛伏著整建制的抗日主力?!」
「你們的偵察,是拿鼻孔做的嗎?!」
會議室里,信田將軍鬍子翹得筆直,額角青筋暴跳。
長條桌兩邊,蓋著白布的靈柩旁,一排日軍軍官垂首僵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上頭正火冒三丈,誰敢抬頭?訓斥幾句是小事,萬一成了替罪羊,那才是真栽進泥坑裡,爬都爬不出來。
足足咆哮了十分鐘,末了才派一名中佐帶隊,率兩個大隊——也就是兩千出頭的鬼子兵出城搜剿抗日武裝。
能一口吃掉他們三個中隊,對手至少得有三倍兵力,少說也得一個整團,一千五六百號人。
鬼子自認裝備精良、訓練過硬,遠勝國軍,所以只調兩個大隊,覺得綽綽有餘。
信田還專門把憲兵隊總隊長赤木俊雄叫去,嚴令徹查北平城內潛伏的抗日分子,尤其盯緊那些混在日軍眼皮底下的「自己人」。
剛出城就遭圍殲——若非內部有人通風報信,還能是什麼?
……
赤木俊雄把牛大力叫進辦公室。
他盯著對方,語氣平淡卻帶著鉤子:「牛局長,明早兩個中隊要去宛平縣周邊幾個村子『清鄉』,你從維持會挑兩個認路、嘴嚴的會員跟著走一趟,明白?」
「哈依!太君!」
牛大力腰彎得極低,應得乾脆。
一踏出房門,他眉頭立刻擰成疙瘩。
上回三個中隊出動,赤木只讓他挑三個會日語的漢奸去辦公室候命;這回倒好,連掃蕩地點都甩了出來。
圖什麼?
是在試我?
還是挖了個坑等我跳?
這老鬼子,狐狸成精了!
牛大力心裡暗罵。
沒錯,這就是赤木設的局。
既是試探,也是誘餌。
倘若那支抗日隊伍真又埋伏在半道上啃下這兩個中隊,後頭跟進的兩個大隊立刻反包抄,一鍋端;同時也能坐實牛大力就是內線——裡應外合,鐵證如山。
一石二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