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潘,老倪和老秦呢?放出來沒?」其中一人急問。
「沒成。人落在維持會手裡了——那邊全是漢奸當家,咱夠不著。」老潘搖頭。
「那現在咋辦?」另一人攥緊拳頭。
「那位佬總給了個路子:他能弄來維持會看守所的詳細布局圖。」老潘說。
「太好了!有圖就好辦!」覃少楓脫口而出,眼裡火苗直跳。
王有力卻一擰眉:「不行。全城戒嚴,滿街憲兵巡邏。槍聲一響,鬼子摩托就衝進來,咱們連跑都跑不出胡同口。」
他嗓音沉穩,字字敲在實處。
和老潘想的一模一樣。
誰都怕被小本子憲兵隊圍得水泄不通,救人不成,反倒把自己搭進去。
「這也不成那也不行,難不成真坐在這兒,干看著他們挨打受刑?」
覃少楓嗓音發緊,手指在桌沿上急躁地敲了兩下。
「別慌,已托人去探底細,稍等片刻便有回音。」
周正語氣沉穩,伸手按了按覃少楓的肩頭。
「對了,說到『托人』——你們到底跟警局哪位搭上線了?怎麼三兩下就把咱們全撈出來了?」
江良端起粗瓷碗,吹了吹浮在湯麵上的幾星油花。
「早年陰差陽錯,在京城結識了一位手眼通天的人物。此人向來念舊重義,只要力所能及,從不推辭。」
老潘說得輕描淡寫,卻始終沒提那人名姓。
末了又補了一句:「順帶一提,這位人物和警局的牛局長素有往來,這才打通了關節,放我們出來。」
啥?
那個賣身投靠小本子的牛大力?
覃少楓、王有力、江良三人齊刷刷愣住,像被釘在原地。
「你……說的是真的?」
「真是他把咱們放出來的?」
老潘重重頷首。
「那……他是假意歸順?」
王有力眉頭擰成疙瘩,聲音壓得極低。
前陣子那次刺殺,目標就是牛大力——可臨場收手,還是他親自布的局。如今回想,心裡直發堵。
可又能怪誰呢?
誰能想到,那個整天陪日軍赴宴、簽字畫押的牛局長,骨頭裡竟還硬著?
「真假難斷。但有一點清楚:往後,誰也不許再動牛局長一根指頭。」
江良舀起一勺青菜湯,緩緩攪了攪,「只要他站在抗日前線,就是自己人。」
「那現在呢?」
「那倆人,救還是不救?」
覃少楓一拍大腿,話剛出口就後悔——又急了。
「老覃啊,別跳腳!老潘不是說了?人已派出去,消息很快落地。」
王有力往他碗裡撥了塊番薯,「先墊墊肚子,養足精神。明早見分曉。」
這時,周正拎來一隻竹筐,熱騰騰的烤番薯堆得冒尖,旁邊還擺著幾隻豁了口的粗陶碗,盛著清亮見底的青菜湯。
窮是窮了點,可誰也沒皺一下眉。
大伙兒捧著燙手的番薯,呼哧呼哧啃得滿嘴流蜜,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革命嘛,哪頓飯不是嚼著硬骨頭咽下去的?
另一邊,傻強把老潘的託付如實稟報給牛大力。
牛大力聽完,沒立刻應聲,只掐著菸捲,在窗邊踱了幾步。
劫獄?人少等於送死;人多倒能闖一闖,可血肯定要流一大片——划不來。
這念頭一閃而過。
真細細盤算,未必沒轉圜餘地。
他清楚這些革命者有多倔:寧可豁命,也不棄同志。
於是他熄了煙,坐回案前,攤開一張白紙,筆尖懸停半晌,開始一筆一划推演對策……
使館區。
幾天過去。
溫可人當眾哭訴自己懷了孕,丈夫卻夜夜折騰、不管不顧。溫可怡終於撐不住,低頭認了。
如今她整日臥在床上,連起身都要兩個丫鬟架著——當然,這是姐姐故意做出來的樣子,虛軟中透著幾分嬌弱。
看姐姐這般憔悴不堪,她咬咬牙,答應嫁給李文國,做他第十房姨太太。
李文國沒提自己在慶重還有七八個「同款」夫人,溫可怡便天真地以為,自己是二姨太。
成親當晚,她一身大紅嫁衣,頭頂蓋著繡金線的紅蓋頭,一雙玉足踩進猩紅高跟鞋裡,纖細得晃眼。
李文國則是一身雪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噙著三分笑意,俊得扎眼。
「爺,揭蓋頭吧,我好拍照。」
門口的何舒婷舉著相機,鏡頭微微晃動。
「嘿嘿,這就來!」
李文國抬手一掀——
底下那張臉本就清麗,濃妝一點,朱唇如血,臉頰微醺,竟添了幾分撩人的風致。
尤其那雙眼睛,水光瀲灩,怯生生又勾人魂,看得李文國喉結一滾,差點失態。
他趕緊朝門口喊:「好了好了,快拍!」
「來,笑一個!」
「咔嚓!」
「再起立,站近點!」
「咔嚓!」
「爺,您摟腰;可怡,手疊在小腹上,輕輕攏著——對,就這樣!」
何舒婷瞄見丈夫眼底那股灼熱勁兒,故意拖著節奏,慢條斯理調焦。
「到底拍完沒有啊?」
又連拍了十張,李文國終於按捺不住,第三次催促。
何舒婷這才收起相機,轉身離開。
「可怡啊,你今兒個真是艷光四射,爺我骨頭都酥了。」
等何舒婷帶上門一走,李文國立刻咧嘴一笑,眼神黏膩,嘴角扯出幾分輕浮的弧度。
溫可怡只淡聲回道:「這下你稱心如意了,也終於如願以償了。」
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起伏。
可李文國清楚得很——她心裡正翻江倒海,羞憤、牴觸、憋屈,全壓在那層薄薄的平靜底下。
那又如何?他要的從來就不是她的甘願。
還是那句老話:日子久了,稜角自然磨圓。這不過是溫可怡從舊日清白安穩,一腳踏進新身份的陣痛期罷了。頭幾天不適應,再過些時日,也就順了,認了,甚至慢慢品出滋味來。
這是李文國活了半輩子悟出來的道理。
所以他心底連一絲一毫的虧欠都沒有,半點愧色也無。
反倒覺得,嫁給他之後,溫可怡雖得不到他全部的心,卻已是這世上最被厚待的女人——
她想要的,他全給得起:金山銀山、眾人仰望、甜言蜜語、燭光晚宴……
女人圖的,不就這幾樣?
至於身外之物——三層樓的洋房、鋥亮的轎車、桌上那隻沉甸甸的紫檀匣子,裡頭塞滿金絲纏繞的鐲子、翡翠雕的簪子、清末官窯的瓷瓶,樣樣不缺。
「當然滿意!你這張臉,這身段,擱哪兒不是搶手貨?」
話音未落,他手已搭上她腰際。
溫可怡沒躲,只輕輕說:「以後,請你好好護著我姐。」
「這話問得奇怪——你姐早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能不捧在手心?你瞧她住的是什麼宅子,身邊圍著幾個丫鬟,出門有專車接送,手裡攥著大把現錢,如今還添了個嫡子,人生該有的圓滿,她一樣不落。你說,她快不快活?我待她好不好?」
「再說,之前那些事,你不也心知肚明,是為你鋪的路?」
「現在人到手了,自然不會再讓她操勞傷神。」
話音剛落,她身上最後一件衣裳也被剝落。
「我要你一句實打實的承諾——發誓,這輩子善待我姐。」
「行行行,我發誓!往後定當敬她、疼她、護她周全!」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對你,也一樣。」
「來吧!」
他低吼一聲,便撲了上去。
翌日清晨,只剩溫可怡一人醒來。她剛撐起身子,雙腿稍一挪動,下腹便猛地竄上一陣灼燒般的刺痛,冷汗瞬間沁出額角。
「原來姐姐這些年,都是這樣熬過來的?」
「不……姐姐說過,頭一回,總會疼些。」
目光一垂,床單上那抹刺目的紅,像刀子扎進眼底。她胸口一悶,喉頭泛起苦澀,半晌才長長吁出一口氣。
「唉……溫可怡,別掙扎了。木已成舟,回頭無路。」
「對不起,學長。」
「我終究沒能守住那份等待。」
「我已經是別人的人了。」
她垂下眼,臉色灰白。
「咚咚咚!」
正想忍痛起身收走那條染血的床單,敲門聲猝然響起。
「進來。」
推門的是家裡新來的婢女,跟溫可人一起進門的那個。
「太太,夫人和二太太請您下樓用早膳。」
「這些瑣事,奴婢來收拾就好。」
婢女利落地走到床邊,捲起床單,動作熟稔地疊好收進柜子,又鋪開一條嶄新的素色綢被,接著擦桌掃地、拖淨地板。這就是姨太太往後日日要過的日子?
溫可怡靜默看著,良久才起身洗漱,緩步下樓。
餐廳里,早膳早已擺滿長桌。
她一落座,眼前便是琳琅滿目的吃食:現煮的咖啡、溫熱的鮮奶、滾燙的豆漿、清潤的綠豆粥;還有酥脆的芝麻燒餅、油亮的肉包、嫩滑的荷包蛋、焦香的油條、鬆軟的吐司、夾火腿的三明治、滋滋作響的烤腸、晶瑩剔透的蝦餃……
真夠鋪張的!
明明從前也吃這些,可如今換了個身份坐在這兒,心頭卻像壓了塊濕棉絮,悶悶的,沉沉的。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如此。
最後只默默想:大概,是因為自己終於也成了這宅子裡的主子之一吧。
此時李文國早已用完早餐,出門辦事去了。
昨夜折騰得狠,她睡過了頭。但何舒婷和溫可人並未先動筷,顯然是特意等著她。
接下來還要敬茶,這是規矩,半點馬虎不得。
何舒婷極重體統,絕不肯讓這禮數打了折扣。
飯畢,溫可怡端端正正奉上茶盞,雙膝跪地,一一向兩位長輩敬茶。直到何舒婷親手接過那杯茶,淺抿一口,頷首微笑,才算真正認下了她。
「可怡啊,既然踏進了這個家門,往後日子就踏踏實實過吧。有爺在,衣食住行全不用你操心;真有什麼難處,儘管跟姐開口——錢啊物啊這些,只要辦得到,我一定替你張羅妥當。」
何舒婷聲音輕軟,笑意溫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