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全員出動。
深夜街巷死寂,除鬼子憲兵隊踩著皮靴來回踱步,幾乎不見人影。
但這次行動早有準備——選的碰頭院子,離目標貨棧不過四百步,抄近路只消五分鐘。
一路貼牆疾行,幾次閃身避過巡邏隊,終於在巷口暗影里望見那座灰牆高頂的倉庫。
門口晃著十幾個挎三八大蓋的鬼子,槍刺寒光一閃一閃;牆後、窗內、院角,還不知埋了多少雙眼睛。
「六個人,立刻搶占左右兩處屋頂!聽見爆炸,馬上幹掉兩側哨兵!」
牛大力一聲令下,六條黑影如狸貓般竄上牆頭。
緊接著,他猛一揮手,十來顆手榴彈劃著名弧線飛向大門。
「轟——!!!」
「轟——!!!」
「轟——!!!」
震耳欲聾的爆響撕裂夜幕,火光沖天而起。木門碎成齏粉,門口七八個鬼子連哼都沒哼一聲,全被掀翻在地。
兩側哨位上的鬼子也應聲栽倒,腦袋開花,鮮血潑灑在青磚地上。
前後不過半分鐘,十餘名守軍已躺平大半。
別看打得利索,實則是裝備碾壓——特務們手裡的駁殼槍、湯姆遜,射速快、火力猛,哪是單發步槍能扛得住的?
牛大力一腳踹開焦黑門框,率先闖入。身後十人魚貫而入,槍口齊刷刷掃向深處。
果然,裡頭還藏著鬼子。
他左右開弓,雙槍連點,子彈精準咬住敵人眉心;身後隊員則端著衝鋒鎗橫掃,槍口噴吐火舌,彈雨潑灑如網。
鬼子剛端起步槍瞄準,人已倒下。換彈間隙都來不及。
眨眼工夫,倉內鬼子清空,特務只有一人左臂掛彩,血滲出繃帶。
武器差得太遠,勝得毫無懸念。
或許鬼子壓根不信,有人敢摸到眼皮底下搶軍火庫。
「守住門口,我進去裝藥。」
牛大力丟下一句,轉身鑽進幽暗縱深。
這倉庫堆的全是戰備硬貨——汽油桶壘成小山,桐油罈子排滿牆角,鐵礦石堆得冒尖,還有幾門拆了輪子的山炮,炮彈箱摞得比人還高……
他眼皮都不眨,袖袍一卷,所有物資盡數消失。
最後,他將炸藥塊嚴絲合縫嵌進承重柱旁,接好雷管,擰緊起爆器。
「完事了,撤!」
話音未落,他拇指一擦火柴,「嗤」地燃起導火索。
幾名特務順勢甩出手榴彈,專往日軍藏身的窄巷、門洞、矮牆後頭砸,轟隆幾響,壓得小本子抬不起頭。
眾人轉身就蹽,腳步帶風。
「轟——!!!」
火浪騰空而起,濃煙裹著碎木鐵片直衝雲霄。
一座軍需倉庫灰飛煙滅,小本子這回真要氣得跳腳罵娘了。
次日清晨。
果然不出所料。
赤木俊雄被信田將軍召進辦公室,劈頭蓋臉一頓訓斥。
京城治安、反日分子清查,全歸憲兵隊管。如今軍用油庫遭爆破,漏洞捅得天大,鍋不甩你甩誰?
信田將軍吼得最凶的,就是那句「八嘎呀路」,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赤木臉上。
赤木全程垂首躬身,脖頸繃得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次虧空實在太大——沒了汽油,卡車趴窩、坦克啞火、飛機停擺、三輪摩托癱在街邊,連工廠里的柴油機也轉不動了。
雖說各處還剩點底油,油箱裡勉強能跑個十里八里,可這點存貨撐不了多久,頂多熬過一兩天,就得等天京緊急調運。
信田將軍臉色鐵青。剛占下京城那會兒,他還意氣風發、走路生風;如今城裡暗流涌動,城外伏兵四伏,抗日隊伍日夜襲擾,統治根基搖搖欲墜,哪還有半分得意勁兒?
「俊雄君!」他嗓音冷得像刀刮鐵皮,「即刻全城戒嚴——城門只准進、不准出!給你十天,揪出所有反日分子。否則……你懂後果。」
「嗨!!!」
赤木猛一鞠躬,額頭幾乎碰上膝蓋。
可剛踏出辦公室門檻,他臉色就陰得能滴出水來。
回到自己屋,立馬叫來所有憲兵小隊長、維持會會長,連牛大力也一併喊了進來。
整間屋子頓時炸開咆哮,震得窗紙嗡嗡顫——他在信田那兒吞下的悶氣、受的羞辱,一股腦全朝底下人潑了過去。吼完才甩出命令:全城拉網搜捕,挨家挨戶翻個底朝天。
但凡面生、行跡可疑的,統統抓走審問。
唯獨使館區除外——洋人仍是太上皇,尤其德國人還是自家盟友,連影子都不敢往裡投。
李文國早有準備,連夜通過地道把特務們全送出城,先躲到周邊縣城喘口氣,等風頭稍松再殺回來。
可同樣潛伏在京的地下黨就沒這麼幸運了。
面對這場暴風驟雨式的搜查,不少人當場落網。經得住盤查的,關幾天放人;扛不住刑訊的,立刻打入死牢。
老潘和周正也被拎進了憲兵隊,好在牛大力親自過堂,一眼認出兩人,當場揮手放行。
老潘最擅見風使舵,笑嘻嘻湊近傻強,眼珠一轉,壓低嗓子:「佬總,我跟丁小七他們幾個熟得很,想托您打聽個人。」
傻強眉峰微揚,左右掃了一眼,沉聲道:「跟我來。」
老潘心頭一熱,趕緊拽上周正,快步拐進一條僻靜小巷。
「說,快點。」
傻強背手立定,目光如鷹,警惕地掃視四周牆頭檐角。
「嘿嘿,是這麼回事——江某某、覃某某、秦某某、王某某、倪某某……這幾個兄弟,眼下都在不在局子裡?」
老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臉討好。
「名字再說一遍,慢點,一個一個報清楚。我回去核對,明兒這時候,還在這兒碰頭。」
一聽這話,老潘立馬來了精神,逐字逐頓,把五人姓名念得清清楚楚。
說完,三人各自散開,沒多一句廢話。
「老潘啊,咱能搭上李爺這條線,真是燒了高香!滿京城都是他的人脈,再難的事,也能繞著彎兒辦成。」
周正長舒一口氣,滿臉慶幸。
「老周,嘴上留神!」老潘一把按住他胳膊,聲音輕得像耳語,「往後『李爺』兩個字,只許擱心裡頭念,嘴上半個字都不准漏——要是讓那些狗漢奸或小本子聽了去,害了李爺,咱們可就真成了孤魂野鬼,連落腳的地兒都沒了。」
周正渾身一凜,頓時醒過神來。
可不是麼?就靠這一層關係,他們才在京城裡站穩腳跟,活得踏實。
第二天一早,傻強和老潘、周正準時在約定地點碰頭。
「嘿嘿,傻強佬總,昨兒托您招呼的幾位兄弟,有譜沒?」
老潘一露面就堆起笑,肩膀微塌,眼角擠出褶子,活像只剛討到食的哈巴狗。
「嗯……三個還在咱們局裡關著。待會兒牛局長親自勾掉名字,立馬放人。」
傻強語氣平直,不咸不淡。
牛局長?
這人不是鐵板釘釘的大漢奸嗎?
老潘和周正飛快對視一眼,瞳孔齊齊一縮——驚疑像墨汁滴進清水,迅速漫開。
「哎喲,佬總,牛局長不是替小本子舔刀尖兒的嗎?咋還肯鬆手放人?」
牛大力,正是他們地下黨點名要除掉的靶子之一。
「他能點頭,人就能走。別的,別問。」
傻強垂下眼,話里卻像壓了塊青石。
幾年前李文國把傻強、鐵道、孔武三人一道撥給牛大力調遣時,他也懵過。可沒幾天就摸清了底細:這位牛局長表面替日偽撐場面,暗地裡早跟李爺穿一條褲子。心才落回原處。
此刻老潘和周正臉上的神色,活脫脫就是當年傻強初聞真相時的模樣。
……莫非?
牛大力壓根就沒真投敵?
兩人喉結微動,心裡翻江倒海——傻強是李爺貼身的人,連他都能使喚動牛大力,那牛大力八成也是自己人!
「那……另外兩位呢?咋還不見動靜?」
老潘甩開雜念,急急追問。
「被維持會鎖進黑屋子了。」傻強皺眉,「棘手。」
維持會?那是漢奸扎堆的地盤,警局插不進半根手指。
牛大力若硬出面保人,反倒惹眼——既無親故,又無由頭。
更別說眼下日軍查得比篩子還密,連塞錢都難找門縫。
「佬總!佬總!再幫想想轍吧!求您了!」
老潘雙手合十,往前湊半步,腰彎得更低,話音里裹著股不容推脫的黏勁兒。
他最擅長這個——纏得人頭皮發麻,又偏偏沒法真惱。
傻強頓了頓,終於開口:「我只能告訴你們人關在哪,再畫張看守所的布局圖。但醜話說前頭——你們要是失手,當場自盡,別拖我們下水。」
「給你們五分鐘。」
——圖,是牛大力親手畫的。他在維持會,熟門熟路。
「老潘,救不救?」周正壓低聲音。
老潘沒答,腮幫子繃緊,腦中飛速盤算:城門崗哨加了雙崗,街巷裡憲兵隊摩托轟鳴不斷,稍有槍響,三分鐘內必被圍死。他們幾條槍,拼不過一隊鬼子兵。
五分鐘過去,他額角沁汗,終究沒拍板。
「那個……冒昧問一句,」他嗓子發乾,「李爺……在不在京城?」
丟下同志?他做不到。
哪怕只剩一線指望,也得拽住。
傻強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應聲,只道:「我得去問。」
「好好好!麻煩您了!真謝謝!太謝謝了!」
老潘連鞠三躬,額頭幾乎碰到胸口。
不多時,三名同志被牛大力勾掉名字,順利脫身,直奔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