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槍聲一起,立刻動手!」
「嗨!赤木隊長!」
副官躬身領命。
可話音未落——
「轟隆隆!!!」
「轟隆隆!!!」
「轟隆隆!!!」
「轟隆隆!!!」
赤木俊雄猛然僵住,瞳孔驟縮。
槍聲呢?
說好的槍聲呢?
怎麼全是……炮響?
還是……88毫米榴彈炮?
他嘴唇哆嗦,額頭青筋暴起:
這他媽……到底是誰在開炮?
城外?不可能!
難道……是他們?
轟!
轟!
轟!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長空,炸得火車站上空黑煙翻湧、碎石亂飛——赤木俊雄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原來真是抗日誌士在突襲火車站,目標竟是刺殺……呸!刺殺?誰見過扛著重炮搞刺殺的?
用大炮刺殺?荒唐!簡直瘋魔到了極點!
活了四十多年,赤木俊雄頭一回撞見有人把榴彈炮當匕首使,真當是戲台上演《火燒博望坡》?
可更叫人脊背發涼的是——北平城裡的抗日力量,竟已狂到這等地步!
他剛怔住不到三秒,站台早已亂作一團:慘嚎四起,日軍工兵橫七豎八倒了一地,連那個油頭粉面、一身筆挺西裝的「新任市長」也被掀翻在血泊里。就四發炮彈,卻全是九二式步兵炮的實心高爆彈!
再補一輪,整座車站怕是要塌成瓦礫堆。
話音未落,又是四聲驚雷炸開——炮火再度傾瀉而至。
「大隊長!!!」
「怎麼辦?!!」
副官一把拽住失魂落魄的赤木俊雄,聲音都劈了叉。
赤木俊雄嘶吼出聲:「快!傳令憲兵隊,分作四路,火速包抄炮位!」
「來人!快來人!!!」
「八嘎!城外共軍打進城來了?!」
日軍華北駐屯軍司令部,信田將軍辦公室內。
門被一腳踹開,副官跌跌撞撞衝進來。
「報告將軍閣下,偵察兵已出發,但爆炸聲源明確指向火車站——極可能是衝著剛上任的唐漢生市長去的!」
副官說到「刺殺」二字時,喉結上下滾動,硬生生咽下半句「拿炮轟也算暗殺?」
「刺殺?!」
「八嘎!你當這是演猴戲?!」
「用榴彈炮『暗』殺一個人?這叫明殺!赤裸裸的宣戰!」
「他們怎麼把炮拖進內城的?!」
「赤木俊雄是瞎了還是傻了?眼皮底下藏了四門炮都看不見?!」
「飯桶!蠢貨!」
信田將軍暴跳如雷,唾沫星子噴滿整張地圖。
話音未落,第三波爆炸轟然砸落,整棟樓簌簌掉灰,玻璃噼啪炸裂。
天皇在上……他們會不會調轉炮口,直接轟這兒?
信田將軍臉色煞白,一把掀翻案幾:「撤!立刻撤出司令部!」
轉身就往樓梯口狂奔,身後一群軍官連帽子都顧不上戴,踉蹌跟上。
天皇在上……這些抗日分子,真不要命了!
使館區,小洋樓內。
「爺,您真用大炮去收拾那個漢奸唐漢生?」
第一聲炮響剛落,何舒婷就從藤椅上彈了起來,眼珠子差點瞪出眶。
她萬沒想到,自家男人膽子竟能野到這份上——炮火不是戰場上的玩意兒嗎?
「什麼刺殺漢奸?」
「這動靜……是你乾的?」
楊月容也愣在窗邊,手指還搭在茶杯沿上。
兩人關係正緩著勁兒,李文國琢磨著,讓她親眼看看組織的手段,比說一百句軟話都管用。於是破例邀她到場,何舒婷則在一旁細說任務始末。
大炮刺殺?
她聽得太陽穴直跳,悄悄吸了口涼氣。
「唉,沒轍啊。」
「線報早捅穿了——火車站裡蹲著整整一個中隊,近兩百號鬼子護駕。」
「不用炮,靠人沖?那得填進去多少條命?等他進了市政廳,更是插翅難近。」
李文國攤手,眉頭擰得像打了死結。
「可您這法子……是不是太扎眼了?」
「全城都聽見了,連房梁都在抖。」
何舒婷訕笑著撓撓鬢角。
「你說呢,月容?」
他順口一問,想拉她入局,好讓這屋子暖一點。
自從知道何舒婷才是李文國明媒正娶的夫人,楊月容心裡那點親近便淡了,只剩公事公辦的客氣。
面上不冷不熱,也不甩臉子,只是再不肯多遞一個眼神、多說一句閒話。
何舒婷當然明白這層隔閡,可又能怎樣?丈夫定下的規矩,她只能照辦。
「確實驚人……可眼下,怕也是唯一能成的事。」
楊月容頷首。
她在軍中歷練過,清楚火炮的分量,眉頭微蹙又問:「那四門重炮呢?還能搶回來嗎?」
「怕是難了。」
李文國緩緩搖頭,「那玩意兒動輒數噸,眼下日軍封鎖得密不透風,硬扛著走,等於送死。」
「可惜啊……要是能送到城外野戰部隊手裡,才是真正壓得住陣腳的利器。」
楊月容輕嘆一聲,語氣里滿是不甘。
見她眼底泛起一絲落寞,李文國心頭一熱——機會來了。他順勢接話:「這樣吧,我手頭還備著四門同款榴彈炮,等這陣風聲松一松,就以你的名義,直接撥給陳江營長他們,如何?」
事關組織存續,楊月容暫且擱下芥蒂,嘴角浮起一抹淺笑:「那我就代組織,謝過你的鼎力相助。」
「哈哈,小事一樁!」李文國朗聲一笑,拍著胸脯道,「只要你點頭嫁我做姨太太,往後所有補給,翻倍奉上!」
他亮的是真金白銀,不是空口白話。
只要她應下,金山銀山,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這……」
楊月容心頭一顫。
若以己身為代價,換組織多一分底氣、多一分勝算——她認。何況眼前這人,本就是她心尖上惦記著的。
可那場被矇騙的屈辱,至今還在骨頭縫裡扎著刺。
思忖良久,她悄悄攥緊衣角,暗自定下心念:等孩子落地,便許他此生。
「我再想想。」
「成!不急,慢慢想。」
李文國笑意加深,滿意地點頭。
要拴住楊月容,還得從她心裡最重的那桿秤下手——組織二字,就是鑰匙。
最後足足打了五輪齊射,二十發炮彈轟然傾瀉,整座火車站連同周邊街巷盡數崩塌成瓦礫堆。
炮兵小隊迅速撤回預設據點,鑽入地道,悄然遁出城外。
分身牛大力早帶著一隊巡警疾奔至開火點,演得活像追捕嫌犯。他比日軍憲兵搶先一步趕到其中一處炮位,藉口巡查,獨自登樓,利落地將一門完好的榴彈炮拆卸打包帶走。
其餘三門,相距太遠,此刻貿然折返,只會打草驚蛇,只能作罷。
剛下樓沒多久,就撞上一隊神色焦灼的小本子憲兵。
「小松太君!您來啦!辛苦辛苦!!!」
牛大力立馬堆起滿臉恭順笑意。
「有沒有見到抗日分子?」小松厲聲追問。
「回太君,卑職也是剛到,弟兄們正挨家挨戶搜呢!」
「快!跟我走!」
問不出個所以然,小松轉身就帶人衝進巷子深處。
抓不到人,回去免不了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
呵,你們連影子都摸不著!
牛大力望著他們匆匆遠去的背影,唇角微揚,心底冷嗤。
果然,小本子憲兵翻遍廢墟,只扒出三門啞火大炮,連根頭髮絲都沒撈著。
這場借唐漢生露面布下的「釣特務」局,徹底砸了鍋——不僅撲空,連餌都炸成了灰。
偷雞不成蝕把米,還賠上一個漢奸性命。
赤木俊雄當場被信田將軍叫去,劈頭蓋臉訓斥了七八遍。
更糟的是,信田將軍已動了念頭:此人不堪大用,必須換掉!再讓這號人守京城,自己腦袋早晚懸在刀尖上。
他火速上報總部,不但要撤赤木的職,還催特務機關趕緊派精幹人手過來頂上。
他親身體會過——藏在京城裡那些地黨特務、地下黨,簡直如影隨形,光靠憲兵隊,純屬以卵擊石。
得讓專業的人,辦專業的事。
其實京城原先盤踞著黑龍會和特高課,可全被李文國借市政高官之手,連根拔起、斬盡殺絕。
如今城裡日方特務幾近真空,才讓他們這般肆無忌憚。
一個月轉眼即逝。
赤木俊雄調離,赴一座剛淪陷的小城繼續當憲兵隊長。
畢竟背後有人,不至於一擼到底;但失職屬實,只能發配邊陲——安穩是安穩,卻再難立功升遷。
新任憲兵隊長御空得間,三十出頭,麵皮白淨,油頭鋥亮,舉手投足透著一股倨傲勁兒。
牛大力這幾日與他照過幾次面,一眼就瞧出來:此人自負得很,自信得近乎狂妄。
他每次盯住牛大力和一幫漢奸,眼神里就堆滿了輕蔑與譏誚;輪到前任憲兵隊大隊長赤木俊雄,更是當面嗤笑,直斥其為「飯桶」——揚言若由他執掌京城,早把城裡的特務、地黨連根拔起,哪還容得下這滿城風雨、人心惶惶?
真,目中無人!
牛大力聽著,嘴角不動聲色地往下壓了壓,心裡卻冷冷一笑:且看你幾時摔得鼻青臉腫。
御空得間比赤木俊雄狠辣十倍,不光成批拘押外來百姓,更放任手下在街巷橫行霸道、強取豪奪。京城每日暴斃人數節節攀升,屍首抬都來不及。
家毀人散的,數都數不過來。
在他眼裡,中國人連牲口都不如。
整座京城被攪得烏煙瘴氣,亂作一團,連空氣都泛著鐵鏽味兒。
不少地黨暗中攥緊拳頭,牙關咬得咯咯響,恨不得一刀結果了他。
可御空得間防得密不透風——每次出門必帶兩支憲兵小隊貼身護衛,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信田將軍也不知是真忌憚城裡潛伏勢力太深,還是故意睜隻眼閉隻眼,對御空得間的暴行不聞不問,對百姓死活更是漠然置之。
當然,他這輪瘋狂搜捕也並非全無斬獲:確實揪出了幾個地黨分子,連帶兩個特務也被拖進了憲兵隊地下室。
既然小弟落了網,李文國自然要還他一份「厚禮」。
先拿他小舅子開刀——那位手握實權的憲兵隊小隊長。
再炸掉日軍一處子彈作坊。
牛大力這一個月晝伏夜出,踩點摸哨,終於鎖定了小本子藏在西郊山坳里的軍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