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照片不流出去,你就得乖乖聽我的——明白?」
「明白!我一定聽話!只要你別發出去,我什麼都聽!」
她連連點頭,指尖發白,肩膀還在打顫。
「這就對了嘛,夫人懂事,事情才好辦。」他慢悠悠補了一句,「眼下御空大隊長正為剿滅城裡的抗日分子焦頭爛額,要是再被你這事拖垮身子……我真怕他一口老血噴出來,直接跪倒在指揮部門口。」
「男人嘛,最看重臉面——你說是不是?」
他語氣輕快,字字卻像淬了冰的針,扎進她繃緊的神經里。
四十一
「好好好,我一定乖,絕不會讓丈夫察覺半分。」
她急急應承,聲音發緊。
「走,先去沖個澡,洗完回來接著來。」
「這才剛過午後……」
菜菜子牙關微挫,屈辱像滾燙的砂礫硌在心口,可那刺痛只一閃,便被壓下去了——她垂眼起身,一聲不響地跟在那個肩寬背厚的男人身後,踏進洗漱間。
暮色漸沉時,她雙手被麻繩捆得嚴實,雙眼覆著黑布,被人從花園別墅裡帶出,塞進一輛轎車。
「記牢了:隨叫隨到。不然照片立馬寄你家門縫裡,聽清沒?」
李文國立在車旁,語氣平直,卻字字砸在地上。
「聽清了!聽清了!」
車子駛入通往外界的小院,鑽進地道。為掩人耳目,地道里竟備著一輛黃包車——浩子一把拽她上車,一路拉進京城深處一座青磚小院。
待她踏出院門,浩子繞著巷子兜了三圈,才鬆開她腕上的繩索,又板著臉叮囑:「下車之後,再揭眼前黑布。」
她剛站穩,指尖剛觸到蒙眼布結扣,黃包車已噠噠遠去,只剩一個晃動的車影,連車夫後腦勺都瞧不見。
她抬眼往前一望,發覺自己竟停在巷口斜對面,幾步就拐上大街;更巧的是,離自家不過百步之遙,連問路都不必。
她拔腿就跑,風一樣奔回家。
一進門,她直奔洗漱室,擰開水龍頭,熱水嘩啦衝下,混著無聲滑落的淚。
而此刻,憲兵部里燈火通明,御空得間正埋首案前——他尚不知,一頂沉甸甸的綠帽子,早已悄然扣在頭頂。
審訊室陰冷潮濕,霉味混著鐵鏽腥氣。
「招不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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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硬是吧?」
「再不說,手剁腳卸,一根不留!」
御空得間面如刀刻,眼神狠戾,棍子一下下抽在那特務身上。小舅子橫死、軍工廠炸塌、又被一幫他向來瞧不上眼的漢奸聯名告狀——火氣早燒穿了肺腑,這頓打,就是現成的泄洪口。
「招不招?!」
「砰——!」
「咔嚓!!!」
見那人骨頭太硬,他卯足勁掄圓了最後一棍,狠狠砸向天靈蓋。竹棍當場迸裂,斷茬飛濺。
特務腦袋一歪,眼白翻起,徹底癱軟。
「隊長,人沒了。」
旁邊一個膀闊腰圓的審訊員探了探頸側脈搏,低聲道。
「死了?拖出去餵狗——還用我教?」
御空得間眼皮一掀,厲聲呵斥。
人一斷氣,他胸中鬱火倒退了三分。揮手命手下繼續上刑,務必撬開抗日前線分子的嘴——軍工廠炸得轟隆作響,信田將軍的限期就在眼前,抓不住人,烏紗帽怕是要當場落地。
「媽的!這京城裡抗日前線分子,比耗子還滑溜,專往陰溝里鑽,髒得連蛆都嫌臭!」
又一日搜查落空,聽罷匯報,他一腳踹翻凳子,額角青筋直跳。
這回,他總算咂摸出前任大隊長為何焦頭爛額。
可他偏不服軟——大不了把全城青壯全拎進憲兵隊,挨個過篩!漏網之魚?不可能!至於京城亂不亂、人心慌不慌……他管不著。
「維持會那邊有動靜沒?」
他扭頭問副官。
「沒。他們逮了個形跡可疑的,盤問一天,轉頭就放了。」
「八嘎!!!」
「全是敷衍!」
「裝模作樣,尸位素餐!」
御空得間拍案而起,怒火騰地竄起,「叫他們立刻開會!」
副官轉身就走,直奔牛局長府上,催人速聚。
會上,御空得間指著一屋子漢奸鼻子破口大罵,末了甩下死令:限三日內揪出抗日前線分子老巢,或活捉本人,否則按軍法論處——這可不是嚇唬人。
漢奸們面面相覷,冷汗直冒,肚子裡早把御空得間祖宗十八代翻來覆去罵了八遍。
唯有牛大力,在滿屋惶恐里眯起眼,心裡卻倏地亮起一道光。
他琢磨著設個局——造個假據點,再故意漏風給憲兵隊,引他們撲進去。裡頭早埋好烈性炸藥,只等門一開,引信一拉,轟隆一聲,連人帶槍全送進閻王殿。
這招,本就是照著三井美莉當年用過的老路子學的;如今分身牛大力,也要依樣畫瓢,反咬一口。
使館區,花園別墅主臥內。
李文國舉起相機,反覆調整焦距,不時俯身按下快門,將下方正彎腰忙碌的菜菜子定格進鏡頭裡。
被連拍幾次後,菜菜子索性認了命,反倒鬆弛下來,任他指揮、擺弄,眉眼間還浮起一絲狡黠笑意。
等拍得差不多了,他隨手把相機擱在石階上,一把拽住菜菜子的手腕,將她利落地拉了上來……
足足耗了一個鐘頭,才把她穩穩送回住處。
他踏著晚風踱回小洋樓,臉上漾著溫潤笑意,仿佛剛飲過一盞陳年花雕。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正是開飯光景。
自打小本子憲兵隊全城設卡盤查,他便極少跨出使館區半步,洋行那邊的活計,早全權託付給了張大膽。
張大膽按李文國指點,幾年前就硬著頭皮啃起了日語——雖說得結結巴巴、詞不達意,但應付日常交涉,倒也勉強夠用。
今晚的飯菜依舊豐盛,只是多添了幾樣溫補安胎的藥膳。
畢竟滿屋都是孕婦。
沒錯,何舒婷一周前也診出了喜脈。
這是她的第四個孩子。
她沒哼一聲委屈,因李國華與李靜芬早已入學讀書,李國志也六歲了,再過兩個月新學期一開,就能背起書包進學堂。
如今她每日只略略翻閱些情報簡報,其餘時間清閒得很,懷就懷唄,再生個奶娃娃逗趣,日子反倒更熱鬧些。
李文國近來有了菜菜子,身子骨得了舒展,便沒再碰旁人。
一家人圍坐喝茶敘話完畢,他攜何舒婷進了正房。
「喏,您上回提過幾條子彈生產線的事——根據地催得緊,您瞧瞧還有啥要交代的?我這就往上遞。」
她從袖口抽出一張譯好的紙箋,輕輕推到他面前。
李文國擺擺手,連看都懶得看:「自家婆娘的話,我還信不過?」
「容爺琢磨琢磨!」
他心裡盤算著:五四年北平就要解放,城裡一換主,所有事都歸組織說了算。那眼下這幾年,可得抓緊替自己、替家裡這群女人鋪好後路……
見他目光沉沉、若有所思,何舒婷悄然起身,繞到他身後,指尖搭上他肩頭,緩緩揉捏起來。
可揉著揉著,襯衫領口一歪,露出頸側一抹刺目的紅痕——她秀眉微蹙,伸手去扶領子,卻一眼撞見那枚清晰的唇印。
「哼!」
一聲短促冷哼,她倏然收手,轉身坐回原位,下巴微揚,神色已冷了三分。
怪不得這段日子冷落我們,還以為是顧念肚皮,原來早叼上了新枝!
「怎麼啦?」
李文國察覺她語氣不對,笑嘻嘻湊過去問。
「某人啊,心太野,嘴又太懶。」
何舒婷別過臉,聲音里裹著冰碴子。
「偷吃不擦嘴,還把證據掛脖子上招搖。」
「嘿嘿,爺當多大事兒——不就一個印兒?我都娶了十個進門的,你這醋罈子還晃得叮噹響?」
他滿不在乎地聳聳肩。
「進門的,我認;外頭那些野花,來路不清,爺可得擦亮眼睛——沾上髒東西,可不是鬧著玩的。」
「放心,爺有分寸。什麼人能碰,什麼人該避,心裡跟明鏡似的。這點,你還不信?」
「呵,是嗎?那香蘭呢?」
何舒婷眼鋒一轉,立刻戳中軟肋,嘴角浮起一抹涼笑。
——香蘭,可是從窯子裡贖出來的。
「嘿,香蘭能一樣?人家清清白白,一根汗毛都沒讓別人碰過!挑不出半點瑕疵!再說了,她是爺的大姨太,是自家人,你老揪著舊傷疤翻騰,不合適。」
李文國語氣篤定,不容置疑。
「嗯……她這會兒不在嘛。」
何舒婷意識到話說重了,聲音頓時軟了下來,細若蚊吟。
「哎喲,我說你最近是不是憋得太狠?爺給你鬆快鬆快?」
話音未落,他已起身挨著她坐下,一手環住腰,另一隻手已探向衣襟。
「別!爺還沒答那子彈線的事呢!」
何舒婷急忙按住他的手。
「早想好了——白送!就掛你名下。」
李文國打定主意:往後但凡捐錢捐物,要麼以她名義,要麼掛自己名字。
組織記恩情,不記虧欠。將來必有厚報。
你看後世香江霍家、澳門何家,當年傾力支援國家建設,後來政策紅利一波接一波,哪次少了他們的份?
李文國盤算著:等風頭一過,自己帶一房人南下香江,紮下根、立起業,再卯足勁兒反哺國家——到那時,誰敢不尊他一聲「李老太爺」?
對了,到時候米國貴族亞歷克斯和愛麗絲他們也會鼎力支持國家,那他這分量,妥妥壓過一眾老資歷。
「嗯!我這就替組織向爺道謝了。」
她嗓音微顫,卻努力穩住氣息。
「舒婷啊,你可得記牢——這筆款子,必須掛你個人的名頭。」
「不妨透個底:等小本子被揍回老家,緊跟著,就是組織和黨國的正面較量。」
說到要緊處,李文國收了手,不再嬉鬧。
何舒婷也立刻繃直脊背,神情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