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鬼子這招夠陰的啊,專卡咱們的命門!咋辦?」
楊月容急得直搓手。
前幾次送物資時,李文國讓她改口叫「爺」,她拗不過,只好應下。
「唉,眼下嘛……能躲就躲,能繞就繞。」
面對這步步為營的招數,李文國也只能嘆口氣。
哪怕丁小七、阿貴和陳江營長手底下湊齊四千多號人,硬撼三千多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日軍,勝算也低得可憐;就算僥倖贏了,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隊伍打殘了,建制散了,李文國才不會幹這種賠本買賣。
消息剛落地,何舒婷就火速把李文國推斷出的日軍動向轉達給了陳江營長。電報末尾,李文國還特意點名讓賽紅蓮把小國禮送回小洋樓休養。
人都要四散突圍了,難不成還拖著個奶娃娃滿山跑?
李文國捨不得兒子跟著顛沛流離、吃苦受罪,早接回來安穩養著,才是正理。
賽紅蓮一接到電令,又擰上了——死活不肯讓兒子去丈夫那兒。她怕孩子在李文國身邊待久了,忘了親娘是誰,反倒把別的女人當媽叫。
畢竟當初狠心想打掉這孩子,如今反倒最上心。
李文國見她軟硬不吃,氣得差點抄起馬鞭直奔陳家村,非親手把她拎過來不可。最後只得咬牙下死命令,讓陳江營長強行把母子倆一併帶過來。
陳江營長頂不住財主的威壓,只能硬著頭皮上門勸。連參謀長都親自出馬,掰開揉碎講利害、掏心掏肺說情理,磨了半晌,賽紅蓮才鬆口,同意把孩子送去小洋樓。
可她自己沒走——她要留在前線殺鬼子。
沒錯,陳江營長摸清日軍意圖後,立馬調兵遣將:化整為零,分批出擊,專挑落單或離主力太遠的小股日軍下手,一點點割肉放血,慢慢耗死這股敵人。
就在城外抗日部隊與日軍你來我往、明爭暗鬥時,城裡那頭的特務和地下黨也按捺不住,悄悄動了起來。
這一回,他們的刀尖,直指日本人的特務機關。
論盯梢、查底細、搜線索,這些受過嚴訓的地下黨,比憲兵隊強出一大截;後者只會抓人、審人、殺人。
「八嘎!!!」
「站住!!!」
一條冷清窄巷裡,三個日本特務帶著幾個巡警,正追捕兩名地下黨員。
那幾個巡警是半道上撞見的,被特務隨手攔下,勒令協助圍堵。
特務手裡雖攥著槍,但只盯准兩個目標,想著活捉立功,便遲遲沒開火。
兩人一拐進盡頭無人的死胡同,背靠磚牆停下,臉色陰得能滴水。
等三個特務一露頭,立刻舉槍瞄準,嘴角掛著譏誚:「跑啊?怎麼不蹽了?」
「不是挺能躥嗎?」
「腿腳不是挺利索?怎麼不蹽快點?」
「媽的!押回去要是嘴硬,先給你倆卸了膝蓋!」
面對嘲弄,一直繃著臉的覃少楓忽然一笑,輕飄飄吐出一句:「小本子,賽喲吶吶了!」
一旁的江良也揚起嘴角,眼裡閃著篤定的光。
——因為就在三名特務身後,那幾個「巡警」已無聲抬槍,黑洞洞的槍口,穩穩鎖住他們後腦。
特務們察覺二人神情突變,心頭猛一咯噔,眉頭倏地皺緊。
都到閻王殿門口了,還笑得出來?
莫不是腦子燒壞了?
可下一秒——
「砰!!!」
「砰!!!」
「砰!!!」
子彈入顱前那一瞬,他們才猛然醒悟:半路拉來的「巡警」,全是假貨;人家根本就是抗日的人,扮成巡警專等他們上鉤。
這是個局。
悔得腸子都青了!
早知道,打死也不叫這幾個「巡警」幫忙!
可惜,世上沒有早知道。
就算他們不喊人,那些「巡警」也會主動圍上來——
目標,從來就只有他們三個。
「快撤!槍聲一響,憲兵隊馬上循聲撲來!」
覃少楓一把掀開牆邊遮掩的竹梯,架上土牆,翻過去,江良緊隨其後。
小半刻鐘後,一隊十幾個憲兵才匆匆趕到死胡同。
只來得及收屍。
回到憲兵司令部,松原特務機關長——一個四十出頭、唇上蓄著兩撇小鬍子的中年男人,正對著御空得間拍桌子嘆氣:「御空大隊長!加上今兒這三個,咱們特務機關已經折了近五十號人!眼下人手嚴重短缺,抓抗日分子的事,幾乎寸步難行啊!」
這個特務機關滿打滿算,不過六七十號人。
畢竟京城早已落入小本子手中,城裡既有常駐日軍,又有憲兵隊和巡警幫著盯梢抓人,特務自然不敢鋪得太開——真要人滿為患,反倒壞了主次,亂了章法。
「長官,您看是不是再撥幾個憲兵小隊,歸我們機關調遣,專司圍捕抗日分子?」
他低頭懇求。
近來接連被暗殺,死的特務一個接一個,再這麼下去,他怕是要落個光杆司令的下場。
這哪是失職?分明是無能!
整座京城都在他們眼皮底下,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還談什麼掌控?這不是無能,又是什麼?
「八嘎!你們特務是吃乾飯的?抗日分子一出手就倒下一片,你們腦子裡塞的全是稻草嗎?!」
「廢物點心!留著何用!」
經過這段表面風平浪靜的日子,御空得間又恢復了往日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臉。
可他心裡清楚得很:京城的抗日分子,狠、准、穩,絕非善茬。所以罵完松原特務機關長,還是咬牙抽調了三支憲兵小隊,日夜聽其差遣。
說白了,就是讓憲兵當特務的刀、當特務的眼。
畢竟憲兵只會衝鋒、搜屋、砸門,查線索、摸關係、布眼線這些細活,還得靠特務。
打發走松原後,御空得間心頭堵得慌——他自己手裡的憲兵也不寬裕。上回補員就缺額,這次又硬擠出三個小隊支援,眼下兵力捉襟見肘,只得硬著頭皮再向信田將軍伸手要人。
可偏偏城外抗日部隊頻頻襲擾,一口氣調走了整整三個步兵大隊,城內日軍本就吃緊,信田那邊十有八九不會點頭。
人越少,事越難;事越難,火越大。
「該死的抗日分子!」
「混帳東西!」
「下賤胚子!」
「八嘎呀路!」
他怒吼著抄起身後椅子,狠狠摜在地上。
「哐啷!砰!咚!」
砸完喘勻了氣,才拉開抽屜,掏出一張他和菜菜子的合影。指尖摩挲著照片上她微隆的小腹,想著那個尚未落地的孩子,胸口那團火,才慢慢壓了下去。
如今,唯有妻兒能鎮住他這副暴烈脾氣。
為了孩子將來能挺直腰杆做人,他最終還是整了整軍裝,硬著頭皮去見信田將軍,申請增補憲兵。
可他萬萬想不到,此刻他朝思暮想的菜菜子,正被李文國壓在身下,連腹中骨血,也早換了主人。
若真讓他撞破,怕是當場嘔血三升都止不住。
送走菜菜子,李文國轉身進了隔壁婁家。
今天婁振華剛從米國回來,電話里熱情相邀,說要在家擺一桌接風。如今他和婁美娥正熱絡著,豈會放人家鴿子?
「文國哥,你來啦!」
婁振華一見他進門,立馬迎上來,笑容熱絡得像剛烤出爐的饅頭。
這一趟米國沒白跑,眼界開了,手腕也練出來了,整個人沉穩不少。
最得意的是,靠著幾筆精準投資,他搭上了幾條實打實的關係線——雖遠不及李文國的分量,但已足夠他夜裡合不攏嘴。說到底,在米國,錢就是通行證,資本就是話語權。
他還真以為,是自己人格閃光,才引得貴人垂青呢。
「哈哈,振華啊,這才多久不見?氣度都變了!果然啊,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李文國順著他的話頭,誇得自然又熨帖。
「哪有的事?全靠文國哥提攜,我在米國才沒摔跟頭。」
嘴上謙遜,眉梢卻悄悄揚起三分——他比誰都清楚,這位未來姐夫在米國的分量有多重。
只要報出賽琳娜的名字,許多門,嘩啦一下就開了。
而賽琳娜,正是李文國在米國明媒正娶的夫人。她的門路,便是他的門路。
「文國啊,快請坐!先喝口茶,馬上開飯!」
婁世欽早從兒子嘴裡聽說了李文國在米國的根基,待他愈發親熱,心裡盤算著:這女婿,得趕緊定下來!
於是翁婿、郎舅三人圍坐,談笑風生,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
不多時,一名穿白衫黑褲、臉龐清瘦的年輕婢女輕步進來,低聲稟道:「老爺,開飯了。」
「去請婁小姐下樓用飯!」
婁世欽抬眼吩咐道。
「哎,不勞煩您了,我自個兒上去吧。」
李文國立馬接話,語氣里透著股熱絡勁兒。
他肚子裡早盤算好了——每次開飯前,婁美娥總要精心拾掇一番,說不定正換衣裳呢?撞上一回,那點羞澀與慌亂,不就讓兩人之間多添幾分黏糊氣兒?
「行,那你隨她上去,到婁小姐房裡走一趟。」
「是,老爺。」
那張長臉、細眼的婢女微微頷首,朝李文國禮數周全地一點頭,轉身引路。
這是李文國頭一回離她這麼近。他眼皮一跳:這副眉眼輪廓,活脫脫就是後世許大茂的模樣!稍一琢磨,便記起許大茂娘從前在婁家幫傭多年——眼前這位,八成就是她本人無疑。
癩蛤蟆想叼天鵝蛋!
盯著這張拉長的臉,再想到日後她兒子竟要娶自己親外甥女、跟自己攀上姻親,李文國胸口直發堵。
既然我來了,婁小娥這個水靈靈的未來外甥女,乾脆許給我家哪個小子當媳婦算了!兒子多的是,挑一個品貌端正的,哪點比那個歪嘴斜眼、心術不正的許大茂差?
對!等和婁美娥好事落定,立馬定下娃娃親,把婁小娥名分先占住!
念頭剛起,婁小娥這輩子的歸宿,已被他三兩下拍板定了。
不多時,婢女停步門前,輕輕叩了叩門框,退至一旁。
李文國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候著,隨即推門而入,連聲招呼都懶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