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國咧嘴一笑,轉頭對小翠說:「小翠,往後別叫什麼『國平少爺』了——你是爺的人,名正言順的姨太太,不是端茶倒水的丫頭,用不著低三下四。」
下人才畢恭畢敬喊「少爺」呢。
小翠脆生生應了,又飛快瞄了董海棠一眼。
可不是嘛,連徐晚晴都這麼使喚她,動不動就「小翠,去把茶換了」「小翠,把帳本拿來」,和使喚小菊一個樣,壓根沒當她是主子。
董海棠見李文國壓根沒朝自己這邊看,立馬橫眉豎眼剜了小翠一下,小翠嚇得趕緊垂下眼,手指悄悄絞緊了衣角。
「對了,晚晴在哪兒?」
他隨口一問。
「估摸著……夫人這會兒正在屋裡餵國文少……呃!」
小翠說到一半,舌頭差點打結。
「沒事,以後就叫『國文』,別加『少爺』倆字——誰定的規矩?爺定的。記住了?」
他伸手不輕不重拍了下小翠的臀側。
「記住了,爺。」
她聲音軟軟的,頭微微垂著。
「也跟小菊帶個話,就說我上樓找晚晴,晚飯整豐盛點。」
臨出門前,他又回頭補了一句。
不一會兒,李文國就到了徐晚晴房門口。
「啊?爺回來啦?」
剛給小國文餵完奶的徐晚晴一抬頭,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晚晴寶貝,想死我了!」
久別重逢,剛生完三胎的她更添風韻,眉眼舒展,身段豐潤,舉手投足間全是熟透了的甜香,像剛剝開的蜜桃,勾得人喉頭髮緊。
李文國心頭一熱,手already按上了她的腰。
可兩人還沒說上幾句體己話,德賢會館那邊卻已暗流翻湧。
經理辦公室里,空氣黏稠得發膩。
「楊夫人,您那五萬大洋的欠款,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打算怎麼還?」
三十來歲的男人斜倚在皮椅上,眼神像沾了油的刷子,從紅玉捲曲的劉海一路刮到旗袍高開叉處,恨不得當場撕開那層天藍綢緞。
紅玉妝容一絲不苟:最新燙的羊毛捲髮,瓜子臉白得晃眼,一身剪裁精巧的天藍旗袍裹著高挑身段,胸前因哺乳微微鼓脹,裙擺一掀,半截雪白渾圓的長腿若隱若現,活脫脫一副人間尤物圖。
咕嚕——
男人喉結狠狠一滾。
「那個……能不能再寬限幾天?我湊齊了,一定多加些利息。」
紅玉指尖發涼,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楊夫人,實話跟您講吧,我能拖到現在,全看您這張臉面——今兒,真沒退路了。」
他往前傾身,皮鞋尖幾乎蹭到她繡花鞋尖,「您這麼標緻,身子又養得這麼好,不出半年,這筆錢早清光了,您說是不是?」
紅玉臉色霎時慘白,猛搖頭:「不行不行!真要那樣,我家那位非活劈了我不可!」
所謂「還錢」,就是逼她出台陪客。
沒錯,就是接客。
德賢會館表面是專供闊太太們打牌、喝茶、赴宴的體面去處,背地裡卻是套牢貴婦的黑窟——先誘她們攀比揮霍,再設局輸光家底,最後拿借據逼人賣身。
紅玉愛面子,又好勝,長得又招眼,常來這兒跟人比首飾、比孩子、比丈夫官職。
如今最時髦的「太太社交」,就是圍坐麻將桌,一邊碼牌,一邊曬金鐲子、夸小少爺、嘆自家老爺升遷快。
哪知道跟她打牌的三位太太,早被榨乾賣淨,正輪著班兒伺候官商;這次盯上紅玉,三個人聯手出老千,讓她輸得底褲都不剩,又哄著她向會館立下字據,接著輸、繼續借,直到債台高築,直逼五萬大洋。
這才輪到經理親自出馬。
只要紅玉點頭出台,那三位「牌友」每人抽兩千塊賞金。
於是便有了剛才那一幕。
「您家老爺不是遠在慶重嗎?誰能知道?」
「再說了,來這兒的,哪個不是手握實權的老爺?有的位子,比您家那位還硬氣——萬一被哪位看中,贖身納妾,您不比現在強十倍?」
男人語氣輕飄,話里卻裹著刀子。
德賢會館,明是會所,實為皮條生意,專供高官富商尋歡。
「不行……您不了解我家老爺。」
紅玉嘴唇發顫,指甲掐進掌心,「他手段狠,耳目廣,我要真敢碰這事……怕是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呵,楊夫人,這事兒您大可放心——德賢會館背後站著的,可是能拍板定案的人物。護您周全,易如反掌;若要給您那位丈夫遞個話、敲敲邊鼓,也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兒。您啊,真不必提心弔膽。」
男子提起紅玉的丈夫,嘴角一撇,滿是輕蔑。
德賢會館背後撐腰的,是黨國手握實權的官吏。甭管是誰登門,只要沒穿那身頂戴花翎,來了也得低頭三分。
紅玉不清楚丈夫暗地裡的身份,更不敢露半分口風。
「不……不……我實在不敢。」
她連連擺手,身子微微發顫。
「不敢?那五萬大洋,您打算怎麼填上?」
「啊?」
男子嗓音陡然拔高,猛地一掌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盞跳起。
軟話講盡,他索性撕下臉皮。
紅玉渾身一抖,望著他驟然猙獰的面孔,心口像被攥緊,冷汗順著鬢角滑下。
她聲音發虛:「再……再寬限我幾天,我一定湊齊!一定還上!」
「拿什麼還?你壓箱底的銀子早掏空了,耳墜鐲子連同那支赤金簪子,全當進了當鋪——現在你兜里比灶膛還乾淨!」
他往前逼近半步,目光如鉤:「眼下你身上剩下的,就只有一副皮囊了。債,只能拿它抵。」
話鋒忽又一轉:「不過嘛……我倒可以松一松繩子——三天,只要你今夜陪我一回。」
他繞過紫檀辦公桌,一步步踱到紅玉跟前,眼底幽光灼灼,像餓狼盯住獵物,毫不遮掩。
這本就是場心理圍獵:只要她肯點頭破戒,往後便由不得她做主了。
一次是失足,兩次是順從,三次四次……便成習慣。
他伸手掐向她下頜,指尖冰涼。紅玉猛一偏頭掙脫,踉蹌後退兩步,幾乎跌坐,只顧哀求:「再……再給我一天!我拼死也要湊出來!若湊不齊……我……」
後半句哽在喉嚨里,可他聽懂了——那是無聲的應允。
「行,明日午時若不見錢,就不止一回,而是兩回。」
「嘿嘿……」
他咧嘴一笑,眼角堆起油滑褶子。
紅玉是他見過最撩人的女人,眉梢帶媚,怯中生艷,光是站在那兒,就叫人骨頭髮酥。
他心裡早就癢得冒火。
之所以沒立刻撕破臉,是因她終究掛著李家姨太的名分——真逼出人命來,上頭追究,他也得吃掛落。
但他閱人無數,專擅拿捏這類愛面子、貪體面的女人,知道怎麼一點點抽掉她們腳下的台階,讓她們自己滾進泥里。
紅玉幾乎是逃出德賢會館的。
一路心亂如麻,悔意翻江倒海:
當初何必跟那些貴太太攀闊氣,硬擠進這家會館?
為何手癢去賭?一把輸掉半世安穩,如今連人都快押出去了……
「怎麼辦?」
她不敢向徐晚晴開口——怕挨活活打死。她信徐晚晴真敢下手。
李文國遠在外地,家中便是徐晚晴說了算。除了董海棠,其餘姨太太在她眼裡不過是擺設,連孩子都嫌礙眼。她立下鐵規:違者掌摑伺候,十下起,絕不含糊。眾人見她便如見閻王,連呼吸都放輕。
可讓她去接客?她不敢。
李文國早撂過狠話:誰敢偷腥,當場打死,屍首拖去餵狗——沒有餘地,不講情面。
賭更是紅線,沾上輕則鎖進柴房,重則……沒人敢想。
越想越怕。這事若捅到徐晚晴耳朵里,下場恐怕比賣身還慘。
她怕死,怕得牙齒打顫。
逃?
念頭剛冒頭,又被掐滅。
慶重城外天高地遠,可她這樣明艷招搖的婦人,一出城門便可能被人擄走,糟蹋夠了再轉手賣進窯子——那才真是生不如死。
接客?
半年就能還清。回來洗心革面,照樣做李家體面姨太,哄好老爺,養好孩子,日子還能照舊過……
紅玉是真被逼到懸崖邊了,才冒出這念頭。
亂世饑荒,人命賤如草芥,她本就是戲台出身,哪經得起這般生死脅迫?選來選去,只剩一條險路可走。
換作旁人,未必做得更好。
古來「逼良為娼」四字,哪一樁不是活生生被碾出來的?
可惜她不知道——丈夫最恨背信棄義之人,早已密令護衛暗中盯死她一舉一動。若真邁出那一步,不出三日,必被拎回李宅,橫著抬出去。
「楊姨太!」
「這就回去了?」
走出會館大門,兩名護衛一左一右守著:一個穩坐駕駛位,手指輕叩方向盤;另一個快步繞到車旁,利落地拉開後車門。紅玉心神恍惚,腳步虛浮,壓根沒留意那人垂眸打量她的目光——那眼神像把細刃,正悄悄刮過她衣領、袖口、發梢,搜尋著會館裡是否留下洗漱的水汽、倉皇的脂粉味,或是別的什麼見不得光的蛛絲馬跡。
踏進家門才聽說李文國回來了。她腦子「嗡」地一響,指尖發涼,腿腳發軟,連鞋跟踩歪了都沒察覺。五萬大洋的賭債像塊燒紅的鐵錠,死死燙在胸口——丈夫若知道了,怕是連茶碗都要砸碎。她整晚飄著走,眼神躲閃,話音發虛,連端茶遞水的手都在微微抖。
李文國早把一切看進眼裡。他沒聲張,只把疑雲壓進心底,等全家圍坐寒暄完,等燈影漸暗人聲散盡,才決定子夜時分去她房裡問個明白。
滿屋女眷因他歸來喜氣盈盈,爭著添茶布菜,誰還顧得上二姨太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晚上九點,他踱進許美靜房間。這趟本就是為「續種」而來,偏巧撞上她排卵期最旺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