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外,李國平一身淡藍西裝,黑皮鞋擦得照見人影,站在風裡等。一見那群熟面孔下船,立刻迎上去,身後兩名黑衣人步調一致,半步不落。
那是他的貼身保鏢,也是和連勝的骨幹。
「爸!」
他先朝李文國躬身致意,再轉向浩子和大眼,聲音清朗:「浩子叔,大眼叔。」
「平少爺!」
兩人微微頷首。
「四哥!」
「平哥!!!」
乘四帶頭,其餘幾個年輕小伙齊聲招呼。
這又是老爺子的兒子?
一個比一個俊得晃眼!
秦淮茹心頭又是一顫。
李國平不單五官出挑,三年職場打磨下來,眉宇間透著一股子沉穩勁兒,舉手投足都像繃著弦的弓,比李國泰更顯利落幹練。
李國武呢?純粹是塊剛冒尖的嫩芽,帥是帥,但還沒長開。
「國平,來,給你引薦一位。」
李文國牽起秦淮茹的手,語氣輕鬆,「你秦姨,這次專程來領證的。」
「秦……秦姨!」
李國平脫口而出,臉上掠過一絲窘迫,跟李靜涵、李國泰當初一個樣。
「你好,國平!」
接連見過李靜涵、李國泰、李國武,秦淮茹早已卸下拘束,笑得自然又利落。
不多時,一行人上車離去。
當車子駛入城市腹地,摩天樓宇如山巒般拔地而起,秦淮茹和幾個年輕人仰著脖子,眼睛都忘了眨。
京城最高的樓,十層封頂已是稀罕;可這兒,三十層、四十層往上躥的鋼筋森林,密密匝匝,壓得人喘不過氣。
很快,車隊停在一棟氣派別墅前。
浩子、大眼和四個年輕人轉去隔壁休整;李文國攜秦淮茹與李國武步入主宅;李國平送完人,轉身又趕回公司盯事去了。
呼——
終於要見爺在香江另兩位太太了。
秦淮茹深吸一口氣,指尖悄悄掐進掌心,逼自己穩住。
「李爺,您回來啦!」
守在門口的魚頭咧嘴一笑,嗓門洪亮。
「魚頭啊,瞧這臉圓的、肚腩鼓的,日子過得挺滋潤嘛。」
李文國上下一掃,笑他腰腹多了層軟肉,小肚子微微隆起。
「嘿嘿,李爺您可別埋汰我——晚上還得去夜總會盯場子,白天喝點小酒,圖個精神頭兒!」
魚頭白日帶著人守別墅,夜裡吳小狗接班後,他又溜去夜總會混場子。
其實真不用他親自跑,可他就愛那股喧騰勁兒。
「回頭再聊,先進去。」
魚頭忙和另一名漢子拉開大門。
門一開,秦淮茹一眼撞見個女人——
臉蛋精雕細琢,身段高挑飽滿,通身裹著冷冽又矜貴的氣場,像冰封的湖面下藏著滾燙岩漿。她牽著個三四歲的男娃,腳步從容。
董海棠。
美得銳利,艷得逼人,氣場壓得人不敢直視。
秦淮茹胸口一緊,自卑感猝不及防湧上來。
她原以為,丈夫早年的太太,要麼年老色衰,要麼只剩幾分殘韻;憑自己青春鮮活、肌膚細滑,怎麼也能壓一頭——畢竟這些日子,李文國對她身子的痴迷,從沒遮掩過。
可眼前這人,三十出頭的模樣,眉眼未染風霜,腰臀依舊緊緻有型,舉手投足全是勾人的底氣。
比她,更撩人,更扎眼。
其實秦淮茹模樣不賴,身段也格外豐盈飽滿,只可惜打小在鄉下長大,言行舉止總透著股子生澀土氣,單論氣韻風致,李文國屋裡頭的幾位太太,個個都能壓她一頭。
不過這股子貴氣,並非天生,只要日子過得體面講究,錦緞裹身、脂粉薰香、言談有度,不出半年,她也能挺起腰杆,跟香蘭、紅玉她們並肩而立,分毫不顯遜色。
「董姨——!」
李國武第一個開口,聲音里滿是敬重。
這位姨娘向來雷厲風行,他打小就怵她三分。
小時候挨過她當頭一喝,平日又總繃著臉,不苟言笑,那股子冷冽勁兒,早把他童年裡那點活潑勁兒給凍住了。
「嗯。」
董海棠略一點頭,神情淡漠,像拂去一粒微塵。
可從前對誰家孩子,她都是這般模樣——不親不疏,不溫不火。
「爺,您這回挑的姑娘,可真夠嫩的啊。」她目光掃過秦淮茹,唇角微揚,「細皮嫩肉的,瞧著比國平還小兩歲呢。」
「莫不是嫌我們這些老姐妹人老珠黃,才專挑個水靈靈的?」
話是對著丈夫說的,語氣卻像裹了冰碴子,明晃晃地扎人。
董海棠心裡真正擰著的是另一根弦:丈夫明年就五十了,偏在這節骨眼上,領回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眉眼清秀,身段勻稱,連腰臀起伏都跟她們幾個不相上下。這不是又添一道負擔?本就不多的精氣神,怕是要再劈成幾瓣分出去。
她就怕哪天,他真把命搭在女人身上。
秦淮茹一聽這話,心口一緊,指尖悄悄攥住衣角。對方這副態度,擺明是不認她這個新進門的人。若婚事黃了,自己往後該往哪兒落腳?
「行了行了,」李文國皺了皺眉,語氣略沉,「難得遇上合心意的,不娶回來,我這心裡整天像揣了塊石頭,硌得慌。你少拿話刺她,嚇壞了人,算怎麼回事?」
他頓了頓,轉向董海棠:「這是董海棠,你以後叫她董姐,或海棠姐都成;這是秦淮茹,你喚她淮茹就行。」
簡單一引,目光便落向董海棠牽著的那個小男孩。
「海棠姐!」秦淮茹立刻垂眸斂息,聲音輕軟又乖順。
「哼。」
董海棠鼻腔里滾出一聲冷嗤,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一眼就看出秦淮茹是泥地里長出來的村丫頭,粗布衣裳都掩不住那股子未脫的憨氣。偏生丈夫竟把她帶了回來——這事兒透著怪。
她太清楚丈夫的口味了:要的是身量足、骨架開,臉蛋嘛,過得去就行。像溫可怡那樣一張娃娃臉的,在她眼裡就是沒長開的青果,勉強湊數罷了。
所以她認定,眼前這個鄉下丫頭,連給丈夫提鞋都不配。索性把她跟從前的小菊、小翠、小雪、金花、繡繡一樣,歸進丫鬟堆里——連正眼都懶得賞一個。
秦淮茹被晾在那兒,喉嚨發緊,眼尾微微泛潮。可心裡那股子倔勁兒死死撐著:哭?不能哭。一掉淚,倒真坐實了自己是個軟骨頭、好拿捏的鄉下丫頭。
「別怕她,」李文國拍拍秦淮茹肩膀,語氣溫和了些,「你跟她一樣,是爺的人。她頂多嘴上嗆你幾句,不敢真動你一根手指頭。別往心裡擱,記住了?」
話音未落,他已笑著望向那個粉團似的小男孩:「哈,你就是國城吧?我是你爹!來來來,讓爹好好瞅瞅你這張小臉蛋!」
他剛往前邁步,三歲多的國城立馬縮進董海棠身後,小手死死攥住娘親的衣襟,只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打量這個陌生男人。
「國城,躲什麼?這是你親爹,怕他吃了你不成?」董海棠眉頭一擰,反手就揪住兒子後脖領子,一把將他拎了出來。
「哎喲!你輕點兒!」李文國頓時瞪眼,「這么小的孩子,脖子細得跟蔥管似的,勒壞了咋辦?」
「我兒子,我想怎麼拎就怎麼拎。」董海棠嗓音又冷又硬,半分不退。
「你——!」
算了,今兒先不跟你掰扯!
反正夜裡有的是工夫算帳!
你對孩子動手動腳,我晚上照樣不講情面!
可李文國根本沒等到晚上——哄國城不到半小時,他就把孩子塞給秦淮茹照看,轉身一把拽住董海棠手腕,腳步匆匆上了樓。
「哼,狗改不了吃屎,男人改不了好色。一把年紀了,還猴急成這樣?我看你活不過七十,早晚栽在褲腰帶上!」
董海棠仰頭看著壓上來的丈夫,滿臉鄙夷。
「嘿,臭婆娘,這話可是你自找的——七十歲前,甭想我在船上饒過你。」
李文國咬牙低吼。
「哼,等你那玩意兒還支棱得起來再說吧。」
董海棠壓根兒不怵任何威脅。
……
晚飯時間到了。
秦淮茹頭一回見著丈夫的另一位太太——許美靜。
明艷,利落,氣場沉穩,眉眼間透著股商場上殺伐決斷的鋒芒。
光是站在那兒,就讓秦淮茹心裡發緊,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美靜姐好!」
李文國一引薦,她立馬揚起笑臉,聲音溫軟又規矩。
「嗯,淮茹啊,你好!」
許美靜語氣溫和,笑意也實在,秦淮茹悄悄鬆了口氣——真怕這位也端著架子,那自己可真要坐立難安了。
可等一家人陸續落座,李文國挨個介紹,七個孩子——清一色的小帥哥、小美人,齊刷刷喊她「秦姨」,她還是被震住了。
單是許美靜就拉扯大五個,董海棠養著四個,光這兩位太太就湊出九個娃;再加李靜涵、李國泰、李國武,這三個少言寡語的,八成是京城那邊那位姨太太生的。
李文國壓根沒跟秦淮茹細說過家底——說了沒用,反正不住一塊,白添心事;她自己也識趣,不好刨根問底。
所以平日裡碰上了才順嘴提一句,若不是這次來香江辦結婚證,她連董海棠和許美靜是誰都不知道。
下午剛跟董海棠見過面,晚上自然就陪著許美靜。
事情辦完,李文國隨口問起這幾年的進展。
話音剛落,許美靜立刻斂了柔色,脊背一挺,眼神也銳利起來,又變回那個談笑間定乾坤的女當家。
李文國看得心頭一熱,好在剛歇下來,還能耐住性子聽她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