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東啊,不是爸媽說你——咱家在京城也算根正苗紅:爺爺是部隊師長,爸爸管著鐵路局,媽媽是辦公室主任,全家都在要害部門扛事;你自個兒又是一表人才,在鐵路上幹得穩穩噹噹。這麼好的條件,怎麼偏偏對一個富商家的姑娘,低眉順眼到這份兒上?」
胡母瞅著兒子那副鞍前馬後的痴樣,心裡直冒火。
自家兒子多出眾?濃眉朗目,身板挺拔,往人堆里一站就扎眼。媒人踏破門檻,十里八鄉的好姑娘排著隊等挑,偏生死心塌地吊在讀書時一個女同學身上,還擺出非她不娶的架勢——當娘的看在眼裡,堵在胸口,真恨不得把他腦殼撬開,把那點執拗給抖摟出來!
「娘,您就別操這閒心了!我早講清楚了,靜涵就是我認定的人,板上釘釘的事兒。求您了,下午她來家裡,您笑臉迎、好茶待,千萬別冷臉子,行不行?」
胡建東說到最後,語氣都軟了三分,活像捧著易碎的琉璃盞。
那股子在意勁兒,明眼人都能瞧見。
「哎喲!你這孩子,怎麼油鹽不進……」
「行啦行啦,建東他娘,少念叨幾句。難得他真心實意看上誰,咱們就松鬆手,下午見人時自然些、和氣些,別讓他揣著心事去人家做客,反倒失了分寸。」
搖椅上的老人慢悠悠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了話頭。
「唉……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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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一發話,她再不情願,也只得把滿腹牢騷咽回去。
「謝謝爺爺體諒,謝謝娘!」
胡建東臉上頓時雲開霧散,笑意都快溢出來了。
「哥,我那還沒過門的大嫂,真有那麼勾人?還能比我更亮眼?」
說話的是坐在一旁的年輕姑娘,語調懶懶的,眼角微挑。她瓜子臉,皮膚細白,眉眼清利,鼻樑高而秀,身高一米六,在當下算得上鶴立雞群。她是胡建東的妹妹,胡可兒。
「對啊對啊,大哥,二姐可是咱大院裡數得著的美人,那位未來大嫂,難不成還能比二姐更出挑?」
旁邊坐著個更年輕的小伙兒接腔,嗓音還帶著點少年氣。他是胡家小兒子,胡建華。
胡建東沒搭腔,只對著桌角那面舊鏡子,理了理領口,嘴角微揚:「我稀罕的,不是她這張臉,是她骨子裡的光。」
話音未落,人已邁步出門。
「嘁——說白了,還不是被二姐比下去了。」
胡建華撇嘴,一臉不服氣。
「我長這麼大,就沒見過比姐姐更俊的姑娘!難不成天上掉下個仙女來?」
他讀書平平,沒考上大學,如今在軋鋼廠掄鐵錘,身邊淨是灰撲撲的工裝和機油味,能瞧見的漂亮姑娘,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姐姐,就是他眼裡最亮的那一顆星。
當然,軋鋼廠倒真有個女人,比姐姐還亮眼,可惜早嫁了人,肚子都顯懷了,他連搭話的膽子都沒有。那是秦淮茹。
「爹,您瞧瞧建東這德行!人還沒進門呢,就當祖宗供著,將來過了門,咱全家怕不是都得踮著腳尖伺候她?」
聽兒女們一通議論,說那女人連胡可兒都比不上,胡母坐不住了,扭頭朝公公急急訴苦。
「建東這孩子,我信得過。站得直,走得正,見了廠領導不諂媚,遇了難事不慌神。他相中的人,脾氣秉性斷不會差到哪兒去。」
老爺子眼皮都沒抬,話卻字字落地。
「可您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進門後還不被人家牽著鼻子走?往後眼裡哪還有我這個親娘?」
她一扭頭,又朝丈夫使眼色:「崇德,你倒是說句話啊!」
「人還沒見著,急什麼?等見了面,再說不遲。」
胡父性子沉,向來不多言,更不輕易表態。
「就是!沒影兒的事,瞎琢磨啥?」
老爺子應聲附和。
「可她的家底,咱們總得掂量掂量吧?」
「建東說了,人家是做大買賣的,腰包鼓得很,正經的老闆,搞資本主義那一套,剝削工人,跟組織的路子根本不對路!」
「這樣人家的閨女娶進門,對我們家半點助力沒有啊!」
見公公和丈夫都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胡母乾脆揪住李靜涵的出身不放。
其實她對李靜涵本人並沒什麼成見——畢竟素未謀面,談不上喜惡。可偏偏大兒子把她捧得太高,太痴,太沒骨頭,胡母看著心煩,又隱隱泛酸,才越看越不順眼,越想越擰巴。
「娘,當富商怎麼了?」
「我要有那本事,早甩開膀子干去了!」
弟弟胡建華聽了卻滿不在乎,他所在的軋鋼廠本就是民營的,大老闆兼副廠長李文國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舒坦——西裝筆挺、皮鞋鋥亮,每天小轎車直抵廠門口,連廠長見了都得快步迎上前去。胡建華瞧在眼裡,心裡早就痒痒的。
「瞎嚷嚷什麼!」
胡父眉頭一擰,語氣沉了下來。
臉上雖沒發火,但那股子不認同,明明白白寫在眼角眉梢。
組織鋪的路,從來不是靠資本踩出來的;眼下雖和商人打交道多了些,可他們老胡家,骨子裡是扎進組織里的根。小兒子張口閉口想當老闆,聽著就刺耳。
「真不是瞎說!爹您記得咱廠吧?就是那個民營軋鋼廠,李文國既是老闆又是副廠長,人前人後都體面得很——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領帶打得整整齊齊,上下班都有專車接送。我們這些工人見了他,不光得立正問好,還得笑著點頭哈腰。您說,這派頭,多敞亮!」
胡建華眼睛發亮,手心都快拍到大腿上了。
「建華啊,你還不懂——那些老闆走的是另一條道,咱家這條路,是鐵板釘釘跟組織綁在一起的。你別總惦記那些虛的,踏實幹活、好好做人,早點找個賢惠姑娘過日子才是正經。」
胡娘輕聲勸著,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如今正興「工人最光榮」,這話不是空喊的。
「找什麼媳婦?二姐還沒定下呢,我急什麼?」
胡建華立馬撇嘴,把胡可兒推出來當擋箭牌,語氣里全是躲閃。
胡娘順勢轉頭望向女兒,眉心微蹙:「可兒,娘不是催你,可你也二十三了,相了七八回親,怎麼回回都沒下文?」
「老鄭家那小子,我看挺穩重。」
「就那個一米六出頭的?矮不說,臉還黑黢黢的,娘,您這標準也太接地氣了吧!」
胡可兒鼻子一翹,滿臉嫌棄。
從小被誇「小美人」,又讀過幾年書,心氣高得像屋檐上的瓦,挑對象,非得是身條挺拔、相貌俊朗、肚裡有墨水的才入得了眼。
「這個嫌矮,那個嫌黑,那你到底要啥樣的?」
胡娘聲音都緊了幾分,手指無意識絞著圍裙邊。
左鄰右舍同齡閨女,娃都會打醬油了,她哪能不焦心?
「我要人高、臉俊、腦子靈光的——站一塊兒,得讓人覺得是天生一對。」
這話擱現在,活脫脫就是「高富帥」三字翻了個新殼子。
可在這年月,簡直像在沙裡淘金。
話音剛落,胡建華忽然一拍腦門,眼睛倏地亮起來:「二姐,您說的這號人,我真認識一個,樣樣都對得上!」
「喲?真的假的?你可別吹牛。」
胡可兒斜睨著他,半信半疑。
這弟弟平時吊兒郎當,能認得上哪兒去?
胡娘卻來了精神,身子往前傾了傾:「小華,快說,誰家孩子?姓甚名誰?」
「李家的,李國泰。我們廠人事部主任,北大畢業的,一米八三的個頭,皮膚白淨,眉眼清朗,說話慢條斯理,做事卻利落得很。家裡條件嘛……反正天天開車來上班,能差到哪兒去?」
胡建華說得篤定,末了還咂咂嘴,一臉艷羨。
要是二姐真成了李家媳婦,自己蹭車兜風的日子,怕是不遠了。
年輕人愛摸方向盤,哪朝哪代都一樣。
胡父胡母對視一眼,眉頭悄悄鎖緊。
這年頭,能自備小汽車上下班的,十有八九不是普通人家子弟。
兩人沉默著沒接話,胡可兒倒先坐不住了,身子往前探:「小華,那李國泰……真有你說的那麼出眾?」
「那還能假?溫潤如玉,一表人才!您不知道,廠里多少姑娘托人遞紙條、送點心,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眼光高著呢!」
他頓了頓,又笑嘻嘻補上一句:「嘖,說實在的,二姐您貌美如花,他英挺斯文,倆人站一塊兒,就像春聯配紅紙,天造地設,不早不晚,剛剛好。」
「哎,小華啊……」胡可兒指尖繞著辮梢,聲音輕快起來,「你能不能把他約出來,讓我……悄悄瞅一眼?」
畢竟她年紀確實不小了,身邊同齡的姑娘早都披上嫁衣,只剩她一人還單著,心裡多少有些發慌,一聽說有這麼個條件相當的人,立馬就上了心。
「可兒、小華,你們倆可別瞎折騰!」
胡母板著臉呵斥道。
哪有這樣去相親的?太不莊重,簡直胡鬧!
「如今都啥年代了,男女見個面稀鬆平常,咋就叫胡鬧?」
胡建華皺眉反駁,又轉頭對姐姐說:「姐,約他出來怕是難,我跟他不熟,人家未必肯搭理。不過你下班前直接來軋鋼廠找我,我指給你看,準保錯不了。」
「行!就這麼定了!」
胡可兒眼睛一亮,痛快應下。
胡父胡母見他們只是悄悄瞄一眼,又不是正式相看,對方也毫不知情,便沒再攔著——權當孩子鬧著玩罷了。
後來胡母又提起建東和李靜涵的事,翻來覆去全是不滿,挑三揀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