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您好,請問找誰?」
窗口裡年輕保衛員一抬眼,立馬挺直腰板,聲音也拔高了半分,連空氣都跟著發燙。旁邊那位四十多歲的老保衛員默默搖頭——毛毛躁躁,一點沉勁兒都沒有!
「您好,我想找胡建華。」
來人正是胡可兒。
兩天前聽弟弟提起,廠里人事部的李國泰主任相貌出眾、氣度不凡,還是北大高材生。她立刻向單位請了一小時假,風風火火趕過來,就想躲在暗處悄悄瞧一眼。
「哦,找建華啊?您是他什麼人?」
一聽是找胡建華,小伙子眼神明顯黯了黯——原以為是對象呢。
「我是他姐姐,有點事找他。」
咦?姐姐?!
年輕保衛員眼睛倏地一亮,像被點亮的燈泡,心又活泛起來。
「好嘞!您登記一下,我這就去叫人!」
他麻利遞過登記表和原子筆,腦子裡已盤算開:怎麼跟胡建華套近乎,再順理成章見見他姐姐……
在他眼裡,胡可兒已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跟廠花秦淮茹站一塊兒,誰輸誰贏還真難說。
心動是真的,想娶回家的念頭,也來得又急又實。
胡可兒幾筆填完,小伙子掃了一眼,立馬揚聲道:「您稍等,我馬上喊人!」
話音未落,人已一陣風似的朝廠里奔去。
胡可兒便倚著門邊那堵牆靜靜等著——北風颳得臉生疼,這堵牆剛好替她擋住了呼嘯的寒氣。
這時,李國泰忽然從廠里出來,徑直走向院中停著的汽車,看樣子是要提前下班。
保衛室里那位老保衛員眼尖,立刻上前推開一扇四米多寬的大鐵門。
胡可兒卻誤以為是弟弟來了,正開門迎她進去,便不假思索朝門口邁步。
誰知一輛車猛地從門內衝出——
「啊!!!」
她本能地驚叫出聲。
李國泰眼角餘光一掃,立刻猛踩剎車。
「哐當!」
車頭還是輕輕擦過她的膝蓋,她一個趔趄,重重跌坐在地。
「糟了,撞人了!」
他熄火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蹲到她身邊,聲音繃得發緊:「同志,您哪兒不舒服?傷得重不重?廠里有醫務室,要不我馬上送您去醫院!」
「你這人開車怎麼……」
胡可兒揉著膝蓋剛開口抱怨,一抬頭,整個人愣住。
好俊的同志!
膚色如玉,目光清亮銳利,鼻樑高挺,下頜線利落分明,一頭烏黑短髮梳得一絲不苟;白襯衫配深灰西裝,乾淨利落又不失分量——活脫脫一個英氣逼人的俊朗青年。
她胸口那顆心忽地一撞,接著又是一撞,「咚、咚、咚」,擂鼓似的響個不停。
「我……我沒事。」
臉頰倏地染上一層緋紅,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哪能沒事?你手一直按著膝蓋,肯定疼得厲害,我陪你去醫務室瞧瞧!」
李國泰眉心微蹙,語氣急切又真切。
甭管這事誰對誰錯,眼下人是他碰的,傷在對方身上,他就得扛起這份擔子。
「李主任,情況咋樣?傷得重不重?」
四十來歲的保衛員老趙快步趕來,邊擦汗邊問。
胡可兒輕輕蹙起柳葉似的眉頭:「估計是蹭破了皮,剛撞那會兒鑽心地疼,現在緩了不少。」
「哦——這樣啊,那就好,那就好!」
李國泰長舒一口氣,肩膀也鬆了些。
接著溫聲勸道:「要不你試試站起來?我送你去醫務室。」
「李主任您先忙您的,這兒交給我准沒錯,包治包好,保證把咱們女同志照顧得妥妥帖帖!」
老趙笑呵呵地打圓場,話里裹著三分殷勤、七分討巧。
「真沒要緊事,可人是我撞的,不親眼見你站穩了、沒事了,我心裡這根弦就松不了。」
李國泰擺擺手,語氣平實卻不容推脫。
好有擔當啊!!!
胡可兒心裡一熱,眼底亮晶晶的,幾乎要漾出光來。
她咬咬唇,試著撐身而起——
「哎喲!!!」
「嘶——疼!!!」
才稍稍發力,膝蓋就像被燒紅的鐵鉗狠狠夾住,她疼得眼圈一紅,身子一軟,又跌坐回去。
「還好嗎?」
「還是這麼疼?」
看來傷得不輕!
連起身都做不到!
這水泥地又硬又涼,再坐下去怕是要凍僵了!
李國泰心頭一緊,斟酌片刻,試探著說:「同志,要不我和老趙搭把手,扶你起來?地上太冷,再耽擱下去,膝蓋更受罪。」
那年月男女之間講究分寸,貿然伸手攙扶,難免惹人閒話。
「你扶我就行,畢竟是你撞的我嘛。」
胡可兒飛快掃了一眼老趙——鬢角泛灰、肚子微凸,活脫脫一個老成持重的老大哥模樣,哪肯讓他近身?
倒是這位李主任,眉目清朗、身姿挺拔,扶一把,誰占誰便宜還不一定呢!
咦?
等等……
姓李,又是主任,還開著小汽車?
不會吧……難不成,他就是建華嘴裡那位人事部主任——李國泰?
胡可兒心頭猛地一跳,像有隻小鹿撞開了閘門!
原來自己念叨半天想見的人,竟就這樣撞進了生活里——連這場意外,都像早寫好的伏筆!
她心跳陡然加快,咚咚、咚咚,擂鼓似的響。
「同志,慢點,小心腳下!」
李國泰一手穩穩托住她右臂,掌心溫厚有力;胡可兒借力起身,指尖微微發顫。
「上車吧,我開車送你去醫務室。」
醫務室離這兒還有兩百米,瘸著腿走,每一步都是煎熬;坐車過去,至少少挨半分罪。
不多時便到了。
醫生檢查後說:膝蓋只是皮下淤腫,沒傷到骨頭和韌帶,敷點活血化瘀的藥膏,靜養兩三天就無大礙。
路上,弟弟胡建華也匆匆趕到了醫務室。
臨走時,李國泰還親自駕車,把姐弟倆一路送回了家。
「姐,怎麼這麼不小心啊?!」
胡建華一邊扶姐姐跨進院門,一邊嘟囔。
「你瞎說什麼呢?我樂意摔啊?」
胡可兒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行行行,李主任你也見著了,可你被他撞這一下,心裡是不是對他有點疙瘩?」
胡建華眨眨眼,壓低聲音。
「沒有!你沒看見他撞完我那會兒,眼神多真切,說話多實在——那是發自心底的責任感。」
胡可兒耳根發熱,嘴角卻悄悄揚了起來。
「這麼說……你真看上人家了?」
「建華,這事你得上點心!回頭成了,姐重重謝你!」
「成!等你們好事定下來,李主任那輛小汽車,得讓我摸方向盤過過癮!」
第二天傍晚下班後,
李國泰拎著兩盒糕點、一籃鮮果,開車載著胡建華登門探望胡可兒。
撞了人,上門看看,本就是該當的事。
「李主任,真不用買這麼多東西,您太見外了。」
副駕駛座上的胡建華略顯侷促,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頭。
別看他出身不凡——父親是鐵路局局長,爺爺是師長,母親也是單位主任,可面對眼前這位談吐從容、氣質沉穩的李國泰,他莫名有些矮了半截。
「應該的。人是我撞的,禮數不能少。」
李國泰語氣淡然,卻字字落地有聲。
轉眼車子駛入胡家所在的大院。
「可兒,你說那人是不是瞎了眼?好端端把你膝蓋撞成那樣?」
胡母一邊扶女兒在客廳藤椅上坐下,一邊皺著眉,話裡帶著幾分嗔怪,直直朝李國泰投去一眼。
瞧見閨女膝蓋上裹著紗布,胡母心裡也像被針扎似的發緊。
「哪能沒長眼啊?人家那雙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神采飛揚!」
胡可兒正盤算著怎麼跟李國泰多說上幾句話呢,哪兒容得母親當面數落他。
「你一個大姑娘,又高挑又水靈,他愣是沒看見?不是瞎了是什麼?」
胡母可不吃這套軟話,半點不慣著。
要是當時她在場,早把人拉住好好說道說道了。
「哎喲,真不怪他!是我自己心急了——聽見門響,以為建華推門迎我呢,哪曉得門一開衝出來的是輛小轎車,我腳下一滑就撞上了。人家壓根兒沒犯錯。」
胡可兒趕緊解釋,語速輕快,眉眼還帶著點掩不住的亮光。
「錯不錯另說,人撞著你了,就是他沒盡到責。」
這話聽著偏頗,卻實實在在是做娘的心思——
女兒腿上青紫未消,當媽的哪能不揪心?
「可他當場就道歉了,還一直問我疼不疼、要不要送醫院,後來又陪我和建華一路走回來,連藥都幫我拎穩當了,多踏實一個人啊。」
胡可兒語氣里透著股藏不住的熱乎勁兒。
「嗯?」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胡母越聽越覺出味兒來,直勾勾盯著女兒,眉頭都擰成了結。
她太了解這閨女了:心氣兒高,嘴還刁,從沒見她為哪個陌生男人這麼上心過,活像換了個人。
「娘,您嘀咕啥呢?」
「反正人家誠心認錯,您就別再念叨啦。」
胡可兒垂下眼皮,耳根悄悄泛紅。
她從前最不信什麼一眼心動,可這一回,心尖兒上真真切切地跳了一下——她打定主意,要和李國泰處對象。
胡母剛張嘴想勸,門外忽地傳來兩串腳步聲。
「建華他們回來了?不對啊,公交加步行,咋可能這麼快?」
從軋鋼廠坐車下來,還得穿過一條窄巷、走一里泥巴路,斷然沒這麼利索。
轉眼間,胡建華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個挺拔清俊的青年:眉目舒朗,肩寬腰窄,舉手投足間透著股沉穩勁兒。
好個精神小伙!
這是胡母第一眼對李國泰的印象。
難不成……就是撞了可兒的那個?
再瞥見他手裡提著的蘋果、麥乳精和一包紅棗,胡母心頭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