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這是我娘。」
「娘,這是軋鋼廠人事部的主任,李國泰。」
胡建華利落地引薦。
「伯母好,昨天不小心撞傷了您女兒,實在過意不去。今天特地登門看看,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李國泰聲音溫厚,躬身致意,順手把東西輕輕擱在八仙桌上。
「哎喲,人平安就好,用不著破費!真是讓您費心了……」
原打算冷臉訓兩句的,可眼前這人相貌周正、舉止謙和,連句重話都卡在喉嚨里,硬是說不出口。
這會兒她總算明白閨女為啥死命替他說話——換作自己,怕也氣不起來。
胡可兒則躲在門邊悄悄瞄他,越看心跳越快,指尖悄悄攥緊了衣角:要是他真成我對象該多好……
「應該的,應該的。」
李國泰客套一句,目光隨即轉向胡可兒,語氣放得更柔,「胡同志,膝蓋還疼嗎?」
「好多啦!慢慢走,基本不礙事。」
胡可兒忙應著,聲音比平時軟了一截。
「那就好。要是後頭還腫、還疼,您隨時讓建華告訴我,我開車來接您換藥。」
「謝謝您,太麻煩了!」
「不麻煩!」
話音剛落,李國泰便起身告辭,胡建華連忙追出去相送。
「娘!您咋不留下人家吃頓飯啊?」
胡可兒跺著腳,語氣里滿是懊惱,分明是盼著他多留一會兒。
「頭回見面,又不熟,硬留人吃飯像什麼話?」
「他又不是你同事,也不是你同學朋友。」
胡母沒好氣地擺擺手。
「可他是建華的頂頭上司啊!」
胡可兒急了,脫口而出。
「這可不是留飯的理由。」
胡母眯起眼,忽然湊近,「你老實說——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對!我就想跟他處對象,娘,您覺得咋樣?」
「這……」
胡母下意識想挑刺,話到嘴邊卻頓住了——
相貌、談吐、誠意、分寸,樣樣挑不出毛病。
最後只得嘆口氣:「你連人家家裡幾口人、住哪兒、幹啥的都不知道,就急著定關係?心裡沒點數?」
「等建華回來問問他唄!他在軋鋼廠幹了三年,興許清楚李主任家底。」
胡可兒眨眨眼,語氣篤定。
不多時,胡建華推門進屋。
「這事兒嘛,我可說不準,但李主任的背景絕非尋常——軋鋼廠剛掛牌那會兒,他就坐穩了人事部主任的位子。」
「普通人想進軋鋼廠?門兒都沒有!就拿我來說,若不是託了父親的老關係,哪輪得到我端上這鐵飯碗?」
「再說了,李主任的職位比我還高一截,背後靠山恐怕更硬扎些!」
胡建華咂摸片刻,才慢悠悠道出這番話。
李文國壓根沒在廠里透露過自己和李國泰的父子關係,整個軋鋼廠上下,除了小舅子婁振華心裡有數,再沒人知曉半分。
「媽,您聽見沒?人家根正苗紅,跟我也算旗鼓相當、門當戶對哩!」
胡可兒眉眼彎彎,嘴角都快揚到耳根去了。
「唉!閨女大了,心就飛啦!」
見女兒心意已決,非要跟李國泰處對象,胡母搖頭輕嘆。
心裡卻已盤算好:下次見著李國泰,少不得要旁敲側擊,把他的家底摸個清楚。
其實她打心眼裡也覺得,這小伙子當女婿,體面、踏實、有分量。
胡可兒主動出擊,還真把這事兒辦成了。
常言道,女追男,隔層紗——何況李國泰今年二十三,早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他爹李文國雖託了媒婆張大娘四處相看,可像胡家這樣紮根機關大院的實權家庭,哪是張大娘輕易能攀得上的?
她牽線的幾家,李文國多數搖頭否了;偶有一兩家門第夠高,姑娘模樣又實在難入眼。結果幾個兒子年歲漸長,婚事卻一直懸著,遲遲沒定下合適的人選。
至於胡可兒,李國泰也頗為中意——雖說比不上自家姐姐妹妹那般出挑,可放在外面,已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論氣度談吐,竟不輸大哥的未婚妻。他思量再三,便點頭應下了。
傍晚時分。
鐵路局大門外。
李文國站在梧桐樹影里,抬手看了看表。
今天專程來接何舒婷吃飯,順帶聊聊大兒子李國華的婚期。
眼下已是十月,秋高氣爽,吉日成堆,照老規矩,喜事多趕在年底辦妥。
「李爺,您來啦!」
門口候著的斌仔——何舒婷的專職司機,立馬小跑迎上來。
「舒婷還沒出來?」
李文國隨口問。
「還沒呢,估計還在開碰頭會,交代收尾工作。」
何舒婷身為首都市長,日程排得密不透風,每天從睜眼忙到熄燈,連喝口水都得掐著點。
累是真累,可她甘之如飴。老一輩人的骨子裡,裝著信仰,扛著責任,只盼著把國家建設得更硬氣、更興旺。
「待會兒我接她去吃飯,完事回賽國豪苑。斌仔,你先撤吧。」
李文國揮了揮手。
「好嘞,李爺!!!」
斌仔利落地跳上車,一溜煙開走了。
李文國摸出一支古巴雪茄,慢條斯理剪了茄帽,火苗一舔,青煙裊裊升騰。
這雪茄,是去年大兒子亞歷克斯從米國飛回來探親時親手遞到他手裡的。
兄弟姐妹幾個輪流盡孝,每兩年一撥——今年亞歷克斯帶著弟妹們來,明年就換妹妹愛麗絲帶隊。
如今亞歷克斯和愛麗絲都二十四歲了,劍橋畢業,已接手李賽財團幾塊核心生意,幫著母親賽琳娜分擔重擔,不再讓她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
不多時。
何舒婷挽著鐵路局局長胡崇德的手臂,身後跟著幾位局領導,一同步出大門。
胡崇德稍稍落後半步,態度恭謹:「感謝何市長百忙之中蒞臨指導!」
今兒是何舒婷來鐵路局實地調研。
「胡局長帶頭幹得紮實,班子作風硬朗,望繼續保持。」
何舒婷語氣平和,卻字字有力。
轉眼間,兩人已走近李文國。
「胡局長,這是我愛人,李文國。」
「文國,這位是鐵路局局長胡崇德。」
何舒婷自然地挽住丈夫手臂,笑著引薦。
胡崇德!
鐵路局局長!
這不是胡建東他爸?涵涵未來公公?
李文國心頭一震,差點脫口而出。
胡建東的家底他早查得明明白白,果然如先前所料。
胡崇德也暗暗吃驚——眼前這位李文國,瞧著不過三十出頭,與四十四歲的何舒婷站在一起,竟毫無違和感。
他略一怔神,隨即想起何舒婷素來容光煥發、氣質卓然,活脫脫一位三十許的典雅貴婦,便也釋然了:難怪丈夫這般年輕俊朗。
「您好,李先生!」
「您好,胡局長!」
兩人伸手相握,笑容溫厚,禮數周全。
「這位胡局長,您家裡是不是有位公子叫胡建東?」
李文國臉上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遲疑,語氣裡帶著點試探的親切。
既然都撞上了,孩子又早把雙方家長悄悄牽了線,胡崇德心裡門兒清——李文國早曉得自己親家公是鐵路局一把手。若裝作不認識、不主動攀話,反倒顯得生分失禮。
「哎?李先生竟認得犬子?」
胡崇德頭回見李文國,尚不知他身兼軋鋼廠副廠長與股東雙重身份,聞言微怔,眉梢略抬,滿心納悶:何市長的丈夫,怎麼跟自家兒子搭上了?
「哈哈,實不相瞞——咱們啊,早就是親家啦!」
李文國朗聲一笑,眼角舒展。
親家?
哦!莫非李靜涵是他的閨女?
可不對勁……若是何市長親生女兒,這事兒怎會瞞著自己?
他略一思忖,謹慎開口:「靜涵……是您千金?」
「正是!」
李文國頷首,乾脆利落。
「哎喲——靜涵正跟胡局長公子處對象呢!」
……
何舒婷也是一愣,指尖下意識掐了掐掌心,只覺這事巧得有點出人意料。
難不成靜涵真是何市長親閨女?
胡崇德斜眼瞥見她神色,既熟稔又錯愕——顯然認得李靜涵,卻壓根不知她和自己兒子已牽了手。他腦子頓時打了個結。
何舒婷見他眼神發直,便笑著接上話茬:
「呵呵,說來您別見怪——我先生解放前納過一房姨太太,靜涵呢,是我名義上的女兒,雖非親生,但自小養在身邊,視如己出。」
這話一出口,分量就不同了:既保全了靜涵的體面,也為將來進門鋪了台階。
「原來如此!」
胡崇德豁然開朗,嘴角漾開笑意。
這事兒其實並不稀奇——新中國才立幾年?民國時大戶人家三妻四妾,再尋常不過。
「哎呀,原來是親家公!久仰久仰!真沒想到,今天竟能在這兒碰上!」
他立馬堆起滿臉熱絡,伸手就要握。
都是人尖子,何舒婷那句「我女兒」,他聽得分明,也懂其中分寸。
「可不是嘛,巧得很!我也沒料到舒婷今兒會來鐵路局。說起來,咱兩家還真是緣分不淺。」
李文國亦含笑應和,語氣溫和卻不失分量。
幾句客套話落定,彼此拱手作別。
「真沒想到,靜涵居然和胡局長家公子好上了。」
回程車上,何舒婷輕嘆一聲,順手拍開丈夫擱在她大腿上輕輕蹭動的手,又飛快掃了眼前後車窗——正逢下班高峰,街道兩旁全是穿工裝的職工,萬一被誰瞅見,她這個市長的臉往哪兒擱?
「想摸?回家隨你摸個夠。」
見丈夫手又伸過來,她只得壓低嗓音提醒,男人這才悻悻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