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悔意,得等日子熬久了才慢慢嘗出來。
可搬進來那天,她真高興壞了:精裝大套房,一百五十平敞亮通透,裝修風格超前得像從未來偷來的,瓷磚亮得照見人影,吊頂線條利落得不像八十年代的手筆,住進去整個人都輕快三分。
光憑這套房嫁進李家,她就贏了半局。
圍裙一系,鍋鏟一抄,她手腳麻利地端出幾道菜:醬燒排骨油亮噴香,清炒豆苗翠得逼眼,再加個酸辣土豆絲,色香味齊活兒。
又摸出一瓶白酒,給丈夫和國衛伯滿上。
飯畢,她刷碗擦桌利索得像風掃落葉。
等抹乾淨最後一雙筷子,她笑著抬眼:「國衛伯,我想競聘車間副組長,您看行不行?」
李國衛是小翠長子,三十五年生人,眼下剛滿三十。
他一口應下,乾脆利落,末了還轉頭問弟弟:「明年二車間組長調崗,你有沒有想法?」
自家兄弟,他當然卯足勁兒往高處托。
何雨水心頭一熱,差點笑出聲——自己升副組長,丈夫還能頂上組長,一步登天!
可下一秒,她笑容僵在嘴角。
李國濤竟遲疑著搖頭:「哥,這不合適吧?廠里人都知道我是副廠長弟弟,這麼快上去,怕有人說閒話……」
何雨水肚裡火騰地躥起:傻不傻?!
瞻前顧後像只受驚鵪鶉,骨頭縫裡都沒點闖勁兒!
別人攀上關係,恨不能插翅飛上天;他倒好,連伸手接梯子都縮著脖子!
她立馬搶過話頭,朝李國衛眨眨眼,語速飛快:「國衛伯,別聽他的!他就是太謹慎,您放心給他安排,他絕對扛得住!」
一邊說,一邊狠狠瞪向李國濤——
再推三阻四,信不信我今晚不讓你上床?
可惜李國濤天生一根筋,腦迴路跟常人岔著道。
他撓撓後腦勺,聲音不大卻格外認真:「哥,要不……組長讓雨水干吧?我真不用。」
李國衛沒立刻答話,指尖在酒杯沿上輕輕一磕。
他早看出這弟弟從小被踩慣了,沒人搭理,沒人撐腰,久而久之,連自己說話都信不過。
本以為成家立業能穩住心神,結果還是那副樣子:沒主意,不爭氣,連機會擺在眼前都下意識躲。
說實話,他真覺得弟弟還不如何雨水。
至少她敢想、敢爭、敢把資源攥成拳頭,砸出一條路來。
心裡嘆口氣,目光卻悄悄落在何雨水身上——
欣慰倒是真的。
一個精明果決,一個溫吞無鋒,配在一起,倒像鈍刀配了磨石:她推著他走,他替她守著底。
有她在,李國濤在外頭,大概真不容易栽跟頭。
李國衛心裡早有盤算——乾脆把何雨水提上來,讓她穩穩罩著李國濤,往後日子順風順水,再不用操半點心。
他對何雨水也算摸得透: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真敢動李國濤?那可是背後站著整個李家的人。
「你瞎說什麼呢?一個副組長、一個組長,咱倆正好各拿一個,你倒好,連念頭都不動一下?」
何雨水仍壓著聲音,輕輕推了推李國濤的胳膊。
「這樣!」
李國衛一開口,兩人立馬轉過頭來。
「雨水弟妹,年底這個副組長,你先頂上;明年開春,直接扶你當組長——等你坐穩了,副組長的位置,再交給國濤。你看成不成?」
「真讓我當組長?」
何雨水心頭猛地一跳。
她進紡織廠才一年出頭,比李國濤還晚半年,資歷淺得沒法比;又不在一個車間,組長那位置本就是李國濤所在車間的編制,她壓根沒往那處想過——能在自己車間撈個副組長,已是燒高香。
可眼下,李國衛竟把組長這碗熱湯端到了她面前。
她腦子轉得飛快,嘴上已笑著應下:「聽大哥的!」
李國濤也不是扶不上牆的泥,副組長他確實夠格,便也沒再推讓。
年關一到,事情就落了地。
何雨水正式成了副組長。
工資漲了十塊。
手裡也有了實權——幫著組長管本車間的活計分派。
誰不順眼,一句話就能把最髒最累的活甩過去。
與此同時,李國濤也被調進了何雨水的車間。等她春節後頂替原組長,他立刻接任副組長。
廠里人很快嗅出了風向:副廠長李國衛,跟李國濤、何雨水是實打實的自家人。
一時間,噓寒問暖的、搶著遞熱水的、主動攬活的……全往這對夫婦身邊湊。
何雨水第一次嘗到了「說話有人聽」的滋味,心裡那股往上攀的勁兒,一下燃得更旺了。
既然已經割斷和何雨柱的最後一絲血親牽連,那她就必須在李家這邊,把每一分資源都榨出最大油水。
這才對得起自己撕心裂肺的決絕,也壓得住心底翻騰的委屈與不甘。
人之常情罷了——誰願白掏心掏肺,卻換不來半點迴響?
「國濤,我有個事想問問你。」
這天夜裡,兩人躺下後,何雨水側過身,輕聲開了口。
「嗯,你說。」
李國濤閉著眼,嗓音還帶著困意。
「你認不認識派出所的民警?」
「啊?問這個幹啥?」
他一下睜開了眼。
「我爸……跟一個女人走了。我想把他找回來。」
沒錯,何大清這三個字,始終像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深的地方。
當初她挑中片警嫁,表面是怕被四合院拖垮,骨子裡,圖的就是個近水樓台——查人,方便。
「啥?!」
「你爸跟人跑了?」
李國濤直起半截身子,滿臉錯愕。
「嗯……」
何雨水聲音低下去,像含著一塊冰。
「他這麼一走,不等於把你們兄妹全扔了?」
「你還找他幹啥?」
得提一句:何雨水和她公公李文國,都瞞著李國濤——沒告訴他,她和傻柱早已斷了兄妹名分。
李文國覺得丟臉,不願兒子多琢磨;何雨水則另編了一套話:說哥哥死活不同意她嫁李國濤,她咬牙硬嫁,結果兄妹當場翻臉。
這話,反倒讓李國濤心裡更添了幾分疼惜與歉疚。
「我爸以前待我極好,可走的時候,連句交代都沒有……我就想弄明白:他是真狠得下心,還是被人逼的、藏了苦衷?」
何大清,是她繞不過去的結。
她不信父親會毫無緣由地撒手不管。
臨走前,兩間房分得清清楚楚,傻柱的工作也早早鋪好了路——若真是狠心拋棄,怎會安排得如此周全?
所以她篤定:父親背後,一定藏著說不出口的難處。
「原來是這樣……」
李國濤聽完,緩緩點頭。
「我哥就在派出所上班,叫李國志,是何舒婷的二兒子。明早我陪你走一趟。」
「真的?」
「太好了!」
何雨水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有人,就好辦事!
第二天,兩人各自請了一個小時假,出門去了。
兩人跨上嶄新的二八槓,一路蹬得車輪飛轉,引來街坊鄰居頻頻側目。
這年頭擁有一輛自行車,堪比幾十年後拎著保時捷鑰匙晃悠,誰見了不眼熱?
若非時局日漸緊繃,李文國早甩出一輛上海牌小轎車——那玩意兒擱眼下,可比後世私人直升機還扎眼。
不多時,他們已停在派出所門口。
下車利落地落鎖,推門而入。
雖說只是個派出所大門外,可不鎖照樣有人順手牽羊。這年月連個紅綠燈都稀罕,更別提監控探頭了,偷輛車子跟摘根蔥似的,神不知鬼不覺。
「同志您好,請問是來報案的嗎?」
正巧撞上值班的大隊長盧剛,他抬眼一瞧,便主動迎上來問。
「您好,我哥李國志在這兒上班,我們想見見他。」
李國濤語氣謙和,腰背挺得筆直。
嗯?
這不是所長本人嗎?
他們找的竟是所長?
盧剛心頭微震,目光在李國濤臉上多停了兩秒。
可惜,兄弟倆眉眼間毫無相似之處。
「同志,您貴姓?」
他謹慎地又問了一句。
「我叫李國濤。」
「這是我愛人,何雨水。」
李國濤馬上接上,聲音不高,卻清晰穩當。
「好嘞,您二位稍坐,我這就去請示。」
盧剛記下名字,轉身快步往所長辦公室走去。
李國志資歷不淺:早年在工安局幹過幾年,後來直接空降成所長;聽說明年還要回公按局,升副處級板上釘釘。
一句話——年紀輕輕,前途敞亮!
他是何舒婷的二兒子,又和工安系統段家沾親帶故,往上走自然順風順水。
「國濤?」
「對,我親弟弟。你快請他們進來吧。」
李國志聽完,點點頭,沒半點遲疑。
國濤是菊姨家老二,他當然認得,只是平日往來不多。
李家幾個兄弟,大多和國濤不怎麼親近——那孩子向來安靜靦腆,逢年過節聚在一起,總縮在牆角喝茶,話都少說。
反倒是小時候常欺負他的李國弦,如今倒對他格外上心,更多是心裡過意不去,才時時照拂。
「國濤同志、雨水同志,請跟我來。」
一聽是所長親弟,盧剛立馬換了一副笑臉,語氣也溫厚了不少。
這細微變化,何雨水全看在眼裡,心裡悄悄打了個問號:這位伯伯,怕不是個有分量的人物?
直到推開所長辦公室那扇門,她才真正愣住——原來這位「國志伯」,竟是整個派出所說話最算數的人!更巧的是,當初她和李國濤辦婚宴,人家還親自來捧過場。
既是一家人,事情辦得就格外利索。李國志當場拍板:「弟妹的事就是我的事,找人這事,我親自盯著。」
等盧剛一路將兩人客客氣氣送出大門,何雨水雖早知李家根基深厚,也曉得派出所里有人,卻萬沒想到——人就在眼皮底下當家做主!
她斜睨一眼身旁老實巴交的丈夫,暗自搖頭:這麼個木訥悶葫蘆,偏生投胎進這麼個硬核家庭,真應了那句老話——憨人自有憨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