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飯點了,咱去國營大飯館搓一頓?」
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隻香江產的精工表,錶盤在冬陽下閃了下光。
「票帶了嗎?」
李國濤隨口一問。
家裡錢歸她管,糧票布票肉票……統統收在她那隻藍布小包里。
不過他真不在意——日子過得簡簡單單:吃飽穿暖,有個俏媳婦,再添個胖小子,就圓滿了。
眼下嘛,就差最後這一樁心愿還沒落地。
沒錯,他就是條躺平但踏實的鹹魚。
「票?早揣好了!」
她早盤算好了:辦完事準是傍晚,順道在外頭吃頓好的。
再者,過去兩次去國營大飯館,全因公公李文國在場,她拘著不敢動筷,嘴饞好久了。
這次,必須補回來!
至於票打哪兒來?不消問——爹給的,娘小菊塞的,一沓一沓往家裡送。
從前啥都缺的何雨水,嫁進李家後,一樣都沒再缺過。
轉眼,就到了年底。
在李國衛暗中安排下,何雨水評上了季度「先進生產者」,領回一張燙金獎狀,外加十塊錢獎金。
這是為明年提拔她當車間組長,提前鋪的路。
「恭喜啊,雨水弟妹!咱們廠最亮眼的工人,非你莫屬!」
下班碰面,保衛科的李國弦站在門口笑著迎上來。
「謝謝國弦伯!聽說京茹嫂子添了個大胖小子,我也給您道喜!」
何雨水笑意盈盈,聲音清亮。
「國弦哥,我早斷言過,嫂子頭胎準是個帶把的,您瞧,這不就應驗了?」
李國濤咧嘴一笑,話裡帶著三分得意、七分熱絡。
「明年弟妹也生個虎頭虎腦的壯小子!」
「哈哈,托國弦哥這吉口,咱可記下了!」
幾句寒暄落地,李國濤便與何雨水並肩出了院門。
夜色一沉,四合院中院傻柱屋裡亮著盞昏黃燈泡。
桌上擺著半瓶二鍋頭,兩小碟——一碟鹽水花生,一碟炒葵花籽。他獨自坐著,眉心擰成疙瘩,一杯接一杯地灌。
「雨水啊雨水,你到底撞了哪路邪祟?是被人下了蠱,還是腦子突然燒糊塗了?」
「好端端的,怎麼就翻臉不認人,跟我劃清界限?」
「我給你飯吃、給你衣穿、給你屋住,供你念書、替你謀差事……你倒好,拍拍手就把我當外人?」
咕咚!
他喉結一滾,仰頭干盡杯中酒,苦得皺緊眉頭。
二十多年手足情分,哪是說斬就斬的刀?
有人養條狗五年,狗死了能哭得背過氣去,何況是自小抱在懷裡、牽著手長大的親妹妹?
他晃了晃見底的酒瓶,又狠狠倒滿最後一杯。
「不行,這事必須問明白!」
傻柱咬著牙,一口吞下那杯烈酒,身子一歪,直接癱在桌上,鼾聲很快響起。
翌日天剛蒙蒙亮,他蹬上那輛舊永久自行車,直奔紡織廠。
結果撲了個空——昨兒醉得迷糊,竟忘了今兒起全城工廠都封門歇工,工人全回老家過年去了。鐵門緊閉,冷風卷著枯葉打轉。
「哎喲!」
「瞧我這豬腦子!」
「真讓人喊傻柱喊出毛病來了!」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又懊又惱。
在廠門口站定琢磨片刻,他掉轉車頭,拐進隔壁住宅區——那是廠里工人集中安家的地界。
「大媽,您剛說啥?」
「我妹妹……何雨水結婚了?」
傻柱眼珠子差點瞪出眶,聲音都劈了叉。
忙不迭追問日子,竟是斷絕關係後的第二天。
這麼巧?
八成就是這事兒惹的禍!
越想越不對勁,他心裡像塞了團亂麻:莫非雨水是被逼的?
他立刻打聽起來,只求問清妹妹的新住處。
正月初二,傻柱騎車來到東城區王府井一處機關單位家屬樓。
一排排八層灰磚樓整齊矗立,樓體乾淨,窗框簇新;樓下花壇青磚鋪地,冬青修剪得齊整,臘梅枝頭還綴著未化的雪粒。
年味正濃,一群孩子在空地上點鞭炮,「噼啪」聲此起彼伏。
「十九棟,三零二。」
他邊念邊數,腳步不停,不多時已站在一棟樓前。
「就是這兒。」
抬頭望見那道窄而陡的單側樓梯,他眼裡掠過一絲訝異。
先前幾棟樓都是雙跑梯,每層四戶;唯獨這棟,單梯上下,一層只設兩戶。
兩戶頂四戶的面積,租金怕是翻著跟頭漲。
「看來雨水日子過得不賴。」他低聲嘀咕。
樓下人聲鼎沸,可一踏進樓道,喧鬧頓時被隔開,靜得能聽見自己腳步迴響。
二樓左右兩戶門板斑駁,春聯也沒貼一張,門縫積著薄灰——分明許久沒人進出。
「怪了。」
他喃喃一句,搖頭往上。
三樓,三零二戶門楣鮮紅,嶄新的福字映著陽光;斜對面那扇門卻灰撲撲的,連門把手都蒙著層暗影,顯然空置已久。
這棟樓,正是何雨水當初挑中的「空巢」。
「咚、咚、咚!」
敲門聲乾脆利落。
門開一條縫,露出張白淨俊朗的臉——二十三四模樣,身板挺拔,眉眼清朗。
傻柱雖沒見過此人,卻莫名覺得眼熟:那股子斯文氣、那副好相貌,活脫脫就是李國泰、李國志、李國弦三人年輕時的模樣。
李國濤是軋鋼廠廠長,後兩位天天在四合院晃蕩,他閉著眼都能描出輪廓。
「您好,請問找誰?」
李國濤抬眼問道。
「哦,打擾了!請問……何雨水是住這兒嗎?」
傻柱趕緊收神,語氣放得又輕又急。
「你找她有事?你是她什麼人?」
李國濤警覺地眯起眼,語氣繃得挺緊。
畢竟是自家媳婦,突然被個陌生男人堵到門口,該有的戒備一分不能少。
「我叫何雨柱,是她親哥。」
「喏,這是我的工作證。」
傻柱趕緊掏出軋鋼廠的藍皮本子,指尖還沾著點機油味兒,遞過去時連帶著一股子車間裡剛出爐的熱乎氣。
李國濤低頭掃了一眼,鋼印清晰、照片真實,心裡那根弦「啪」地鬆了半截,臉上立馬堆出笑來。
「哎喲!大舅哥來啦?快請進快請進!」
他一把掀開防盜門,動作利落又熱情,像迎貴客似的把人往裡讓。
他早聽說這位大舅哥當初死活不點頭妹妹嫁給自己,鬧得兄妹翻臉、斷了往來。可如今生米煮成熟飯,血濃於水,哪能真記一輩子仇?這會兒登門,八成是放心不下雨水過得咋樣。
論日子,李國濤心裡有底——不說別的,廠長家灶台都未必比他家亮堂。
果然一跨進屋,穿過敞亮的陽台廊道,眼前豁然開朗:雪白牆皮泛著柔光,瓷磚地面照得見人影,一張寬厚嶄新的布藝沙發穩穩占著客廳中央,頂上吊燈垂著暖黃光暈;
左側整面牆嵌著原木博古架,玻璃罩子裡擺著幾件剔透玲瓏的擺件;沙發正對面,一條低矮沉實的胡桃木長柜上,一台十四英寸黑白電視機正滋滋響著,螢屏里正播著中央台的新聞聯播。
乖乖隆地咚!
這日子,真是舒坦到骨頭縫裡去了!
「大舅哥,快坐!」
見傻柱站在那兒直眨眼,李國濤心頭一熱,腰杆都挺直了幾分——沒虧待雨水,這話不用說,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
「哦哦……好!」
傻柱被輕輕一推,順勢坐進軟乎乎的沙發里,底下棉墊厚實,觸手溫軟,一點不硌人。
「喝茶!雨水天不亮就出門買菜買肉去了,今兒包餃子,您中午就留下嘗嘗鮮!」
李國濤邊倒水邊笑,話里透著股子誠懇勁兒。
到底是娘家人,他暗下決心:茶要燙、話要暖、心要實,務必把這層隔閡揉開了、化掉了。
「那個……你跟雨水,是怎麼認識的?」
傻柱嗓子有點發乾,問得小心翼翼。
眼前這小子住得比廠領導還闊氣,雨水在他眼裡,怕是踮著腳尖才夠得上人家門檻,自己這當哥的,說話都不自覺矮了半截。
「哎喲,怪我!光顧著高興,還沒自我介紹呢!」
「李國濤,土生土長的京城人,紡織廠的技術員,跟雨水一個車間,處對象處出來的,半個月前剛領的證。」
他語速輕快,笑容實在,像是要把這些年踏實攢下的好日子,全端出來給人瞧個明白。
可一聽「李國濤」三個字,傻柱眉心倏地一跳。
這名字聽著耳熟,像從哪兒聽過,可一時又抓不住頭緒。偏偏李國濤下一句,又像塊石頭砸進他心湖裡——
「大舅哥,聽說您跟雨水之前鬧得挺凶,可事兒都成了,您就別再較這個勁兒了。親兄妹哪有隔夜氣?您今天肯來,說明心裡那團火,也差不多熄了。等雨水回來,咱仨坐下來,慢慢聊,啥疙瘩解不開?」
他肯定知道內情!
傻柱心口一熱,脫口而出:「國濤啊,雨水到底為啥非跟我斷乾淨?我到現在還蒙著呢,你快跟我說說!」
李國濤聞言,嘴角笑意微滯,眉頭悄悄擰了起來。
雨水告訴他的版本是:她興沖衝去跟哥哥報喜,結果傻柱當場反對,倆人吵翻了臉,這才斷了來往。
可眼前這人,眼神懵懂,神情焦灼,壓根不像個橫眉冷對的「攔路虎」。
他試探著開口:「雨水說……她跟你提了咱倆的事,可您死活不答應,她一急,就……」
啊?!
原來是因為這個?
等等……不對!
她壓根沒跟我提過處對象的事!
她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哥,咱以後各走各的路!」
我腦袋現在還嗡嗡響呢!
再說,你這樣的條件,我巴不得她明天就披紅掛彩嫁過來!她到底在折騰啥?
傻柱愣在當場,可轉念一想——妹妹分明是在糊弄李國濤!可她究竟圖個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