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門鎖輕響,鐵門被推開。
「哥!」
何雨水拎著兩隻竹籃子,風風火火闖進來,一眼看見傻柱,聲音陡然拔高,驚得連籃子裡的芹菜葉子都抖了兩抖。
原來是這樣!!
天台上,何雨水剛吐露實情,傻柱便重重一嘆,肩膀都垮了下來。
「可你有沒有想過,這麼幹,外頭人會指著你脊梁骨罵——說你恩將仇報,說你冷血無情,比餵不熟的狼還狠?」
「這口黑鍋背一輩子,你真不在乎?」
傻柱攥著拳頭,眉心擰成疙瘩,又急又痛。
「我……我也沒轍啊!路是我自己挑的,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哥,我不是真想跟你割袍斷義!」
何雨水眼圈發紅,聲音發顫。
二十多年手足情分,哪是幾句話、一紙聲明就能斬斷的?真能老死不相往來,她也不會站在這兒掉眼淚。
「可現在外面,還有四合院裡——」
他本想脫口說出一大爺、二大爺、三大爺連同左鄰右舍怎麼唾沫橫飛地數落她,話到嘴邊卻猛地剎住——第二天李文國就親自出面壓下了所有風聲。
「院裡是不是把我罵慘了?罵我涼薄,罵我沒良心,罵我連畜生都不如?」
何雨水見哥哥吞吞吐吐,索性替他把難聽的話全倒了出來。
「倒沒罵……李先生當天就發了話,誰再嚼舌根,直接搬出院子。現在沒人敢吭聲。」
傻柱臉色一陣青白。誰能想到,自己竟稀里糊塗跟李家成了親家;更荒唐的是,對方為防被訛上,竟逼著妹妹跟他劃清界限。
操!
我傻柱是那種見風使舵、攀高踩低的人?
早些年年輕氣盛,被點虛名浮利晃花了眼,倒也罷了;如今三十二歲,骨頭都長硬了,早就不信那些捷徑——只想憑一把力氣、一雙手,穩穩噹噹撐起一個家。
「壓下去了?」
何雨水眼睛一亮,心頭剛湧起對公公的感激,轉念一想又冷了半截:李文國壓的不是閒言碎語,是李家的體面。他護的不是她,是自家門楣。那點暖意,瞬間熄得乾乾淨淨。
「嗯,李先生壓住了。看來他對兒媳,還真上心。」
傻柱沒往深里琢磨,只當是人家疼妹妹。
「呵……」
何雨水只笑了一下,沒接腔。她怕哥哥一時衝動去找李文國理論,最後遭殃的還是他們兄妹倆。
不如各守邊界,相安無事。
她順勢把李文國的顧慮和盤托出。傻柱聽完,半天沒動,菸捲燒到手指才驚覺。
局中人最難看清局——他始終不信,自己真被院裡人當軟柿子捏、當血包吸;哪怕妹妹親口說了,心裡仍像隔著層霧,模模糊糊不肯信。
但李文國那點忌憚,他總算聽明白了。
最後,在何雨水反覆勸說下,傻柱點了頭:私底下,還是哥妹;有外人在,就裝作陌路。
「可萬一李先生知道了,會不會拿你撒氣?」
傻柱到底放心不下。
「不會。我公公圖的就是個清淨——只要別讓院裡那些人扒著李家往上爬,他就睜隻眼閉隻眼。」
何雨水看得透亮。
李文國確實不會趕盡殺絕。畢竟李國濤是他親兒子,他也不願兒子的小家,因自己一句話就散了架。
孩子過得踏實,父母也就安心了——哪戶人家,不是這樣?
「走吧,風大,地上涼,你肚子裡還揣著小的。」
傻柱伸手扶她。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李國濤立馬迎上來,急切地問:「談妥了?你們兄妹……和好了?」
何雨水輕輕搖頭,又淡淡一笑:「都成家立業了,孩子都快落地了,你說,他還能拿我怎樣?」
「哎喲,好!太好了!」
李國濤長舒一口氣,肩頭徹底松下來。
他最怕妻子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如今能冰釋前嫌,才算真正踏實。
「對了,你哥住哪兒?逢年過節,我也該拎點東西上門。」
「不行。」
見李國濤一臉錯愕,何雨水立刻把四合院裡盤根錯節的關係掰開揉碎講清楚——那些人見利忘義、專啃軟柿子,若知道傻柱有個背景硬的妹夫,準保蜂擁而上,纏著要這要那。
這是他們兄妹決不能碰的雷。
李文國同樣不願觸這個霉頭,只是這話,她沒說出口。
「過節想送禮,東西放家裡就好,等我哥有空自己來取,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可……這樣合適嗎?」
李國濤面露躊躇,聲音低了幾分。
他是小輩,讓長輩親自登門取禮,跟老父親從小耳提面命的「敬上守禮」完全擰著勁兒。
「當然合適,心意到了,比啥都強。」
兩人隨後一前一後走出屋門。
大舅哥傻柱早就在廚房裡忙開了。
炒菜燉湯他拿手,擀皮剁餡更是利落,包餃子這活兒,自然沒得商量。
一頓熱乎飯下肚,彼此也熟絡了不少。
傻柱心頭那塊石頭落地,臉上泛著輕鬆笑意,起身準備告辭。
懂規矩的李國濤沒空手,硬是塞過去一大包東西——糧油、腊味、罐頭、零嘴,樣樣齊全。
可傻柱性子清高,死活不收。最後還是妹妹何雨水硬往他懷裡塞了一袋大米、一桶花生油、幾塊臘肉、兩罐水果罐頭,外加一小包酥糖和話梅干。
不多時,傻柱踏進四合院。
院裡住戶見他兩手拎得滿滿當當,眼珠子立馬亮了起來。
正蹲在影壁牆邊玩彈珠的棒梗,一眼瞅見罐頭標籤,拔腿就沖,扒拉半天,直接擰開一罐黃桃,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傻柱叔好!」
秦淮茹的大兒子李國軒卻立在廊下,規規矩矩地鞠了個小躬,舉止穩當,跟棒梗簡直像從兩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傻柱望著棒梗嘴角沾著的糖水,又看看李國軒挺直的小身板,喉頭微動,無聲嘆了口氣。
轉念一想,到底是親戚,便笑著從袋裡摸出一罐橘子罐頭,遞過去:「國軒,拿著,甜口的。」
「傻叔,您真糊塗啦?」
「我家還揭不開鍋呢,您倒往外送?」
棒梗一扭頭,瞪著眼嚷嚷,口氣熟稔得仿佛傻柱兜里的東西,本就該歸他家灶台管。
傻柱眉心一跳,指尖發緊。
真當他好糊弄?
耳邊忽然飄過妹妹何雨水那句低語:
林美麗一家,早把您當活血庫吸著呢。
「謝謝傻柱叔,不過真不用——家裡剛拆了一罐梨膏糖。」
「傻柱叔,棒梗,我先回去了,拜拜!」
李國軒朝兩人揮揮手,轉身朝東邊小院走去,背影利落又安靜。
「哼,算你懂事。」
棒梗嘀咕一句,伸手一把奪過傻柱剛掏出來的罐頭,連蓋子都不等掀開,攥著就往自家屋跑。
壓根沒留意,傻柱盯著他後腦勺的眼神,已經冷得像井底寒水。
夜裡九點多,傻柱家。
他仍坐在舊木桌旁,姿勢跟昨夜一模一樣。
桌上照例擺著一瓶二鍋頭、一碟鹽水花生、一碟炒瓜子,只是多添了一小盤琥珀色的核桃仁和葡萄乾——今兒妹妹何雨水和妹夫李國濤硬塞給他的。
今晚這杯酒,喝得舒坦,喉頭滾著暖意,不像昨夜那般沉悶。
這時——
「傻柱,睡了嗎?」
門被「吱呀」推開,林美麗探進半個身子,連敲都沒敲,腳尖一踮就跨了進來,仿佛這屋子她進出過千百回。
傻柱眉頭本能一縮。
傍晚棒梗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瞬間撞進腦海。
語氣不由繃緊了些:「喲,林姐啊,有事?」
林美麗秀眉輕蹙,眼神一掃便知不對勁——
往常傻柱見她,眼睛都發亮,今兒倒像堵了層薄霧。
這不是好兆頭。
她立刻挨著傻柱坐下,腰肢微側,豐潤的肩線幾乎貼上他胳膊。
一股淡雅的茉莉香浮在空氣里,若有似無。
傻柱腦子「嗡」一下,念頭全散了,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一個風韻正盛的女人,對一個獨居多年、血氣未衰的男人而言,哪是什麼誘惑,分明是場無聲的攻城戰。
他當場就暈了神。
「傻柱,聽說你今兒帶回來不少大米、油、臘肉,還有罐頭?」
林美麗聲音軟得像裹了蜜,尾音微微上揚。
她盯的不是人,是那幾樣實在的東西。
「對,有!林姐要?我這就給你裝!」
離得太近,傻柱連她開口討要都沒等,話已脫口而出,人也跟著站起身。
嗯,這才像他。
林美麗心底悄悄鬆了口氣,唇角一彎,又垂下眼,嗓音忽地發顫:「那就勞煩你啦……你也知道,家裡五張嘴全靠我一人撐著,工資那點數,三孩子天天喊餓,我連米缸都不敢掀蓋子看。」
——
傻柱最見不得林美麗這副梨花帶雨的樣兒,心口像被細繩纏緊,又酸又軟,直發顫。
「林姐你稍等,我馬上取!」
他騰地起身,大步流星往廚房蹽去。
可一轉身離開林美麗視線,腦子立馬清明起來,腳步也慢悠悠拖沓下來。
傻柱啊傻柱!
你咋就這麼沒出息?
人家幾聲哽咽、兩滴眼淚,你就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巴巴把東西捧上去——骨頭輕得連根草都不如!
不行!不能任她牽著鼻子走!
昨兒妹妹何雨水那幾句話,像根針扎醒了他昏睡多年的心竅。
過去他心甘情願被林家掏空腰包,圖的啥?不就圖個近水樓台,偷摸蹭點溫香軟玉?說白了,是想占便宜。
可眼下呢?便宜沒沾上半分,好東西倒流水價往外送——這不是傻是什麼?
怪不得連棒梗都當面喊他「傻柱」!
自己竟還不如個毛孩子看得明白!
他抬手「啪啪」兩下輕摑臉頰,既是懲戒,也是提神。
接著眯起眼盤算:怎麼才能拿東西換實打實的好處?絕不能白送!
不多時,嘴角悄然浮起一絲狡黠的弧度。
這輩子頭一回,他嘗到了女人指尖拂過掌心的微癢;
那個憨直莽撞的傻柱,也終於悄悄褪去了青澀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