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雅玲留下,真沒事?」
「放心。」李文國指了指牆上那面錦旗,「今早果家親自送來的。只要果家不倒,李家就塌不了。」
頓了頓,又補一句:「進了我李家門的兒媳,果家自會護著。」
李國防抬眼望去,心口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爺,國防,開飯嘍——」
秦淮茹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身,手裡還攥著鍋鏟。
「我……我還是不吃了,爹,秦姨,我先回。」
跟秦淮茹同桌吃飯,他渾身彆扭。
別說她,除了親爹親娘小雪,其餘幾位姨娘,他挨個坐一桌都像踩在炭火上。
「坐下吃。你還沒跟弟弟妹妹一起吃過飯。」
李文國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老爹開口,李國防只得乖乖落座。
飯桌上,六歲的李國滿扒拉著碗裡米飯,仰起小臉:「國防哥哥,你是國滿的第幾個哥哥呀?」
李國防一愣,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才答:「第三十二個。」
李文國整日忙,沒細數過;可家裡閒著的女人們,早把排行默默記牢了。
秦淮茹聽見,筷子尖兒微微一頓,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第三十二個兒子?再加上自己肚裡這三個,老爺子至少有三十五個兒子了……
女兒還不算在內呢。
看來,他身邊的女人,遠比自己想的多得多。
「哇——我竟有這麼多哥哥!」
十二歲的李國軒睜圓了眼。
尋常人家,頂多一兩個兄長,他原以為自己十個哥哥已夠驚人,誰知還有二十多個素未謀面的!
「爹,您帶我去見見他們吧?」
他眼裡閃著光,滿是期待。
秦淮茹悄悄抬眼,望向丈夫。
她心裡也盼著——盼著被其他房知道、接納。
否則,總像懸在半空,不是明媒正娶的妻,倒似養在外面的人。
「呵,國軒啊,等你滿十八歲那天,才能跟哥哥們一塊兒聚呢!」
李文國笑著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為啥呀,爹?」
「我立了個規矩——兒女們一到十八歲,每月休班那天全家團聚一次,圖個親熱,也方便你們兄弟間走動。」
「哦,是這樣啊。」
李國軒輕輕點頭,眼神里透著點琢磨勁兒。
「國防,許雅玲待你可還周全?」
李文國又問。
這孩子實誠,他總怕許雅玲拿捏他,見了面少不得多問一句。
「挺好的,她很持家。」
李國防笑了笑。
許雅玲早跟他撂過話:敢在老爺子面前說她半句不是,晚上就別想進屋。
不上床?那怎麼完成老爹「五個娃」的硬指標?他不敢造次,更不敢惹毛媳婦。
李文國哪能想到,自己定下的家規,反倒成了兒媳壓住兒子的一根軟鞭子。
飯畢。
李國防匆匆告辭,一刻也不願多留。
剛走到中院,傻柱家裡的吵嚷聲就鑽進了耳朵——
「你就由著他胡來吧,早晚有你哭的時候!」
「哭也是我親生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行,離!這婚不過了!」
「離就離!我一個寡母帶娃,你還想踩我頭上?」
李國防腳步微頓,終究沒停,抬腳走了。
旁人家的事,他插不上嘴;親戚身份擺在那兒,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最後只當沒聽見……
……
「爺,您幹啥呢?」
秦淮茹見丈夫一進廚房就反手落了鎖,緊接著從後頭摟住了自己,扭身嗔了一句。
「你忙你的,我弄我的。」
剛才她彎腰收碗時衣領微敞,被李文國喝茶時無意瞥見,便悄默聲跟了進來。
「那國乾呢?」
李國乾是小兒子,六二年生,才四歲。
「讓國軒照看著,你甭操心這個那個的——快,給爺鬆快鬆快。」
隨性而活,向來是李文國的活法。
不多時。
李國防回了家,把父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許雅玲。
「我爸私下跟我說了:你們家最好先去香江。那邊做生意沒那麼多框框,正合適你們起步。咱李家在香江也有人脈,能搭把手。再熬二十年,國內形勢肯定變,到時候你們再回來,妥妥的。」
「真……真的?」
許雅玲將信將疑。
「千真萬確。今早我爸剛領了國家頒的貢獻錦旗。他還特意講了:只要是李家的兒媳婦,果家那邊,一筆勾銷。」
「成,那我明兒就跟我爸商量去。」
樓下。
何雨水神情倦怠,懷裡抱著孩子,和李國濤一道風塵僕僕地進門。
他們去了保定,也找到了何大清。
可何大清不願回京,她這才一臉灰敗。
「雨水,既然爹在保定另組了家,咱就別強求了。」
李國濤勸道。
「不,你不明白。他見我支吾躲閃,肯定藏著難言之隱——我非得弄明白不可。」
何雨水搖頭。
「弄明白了又能怎樣?」
「他不還是不肯跟你走?」
李國濤語氣有些急。
「算了,不說啦。孩子給我抱,你趕緊去洗洗。」
她把孩子接過來,又見丈夫張嘴還想勸,便補了一句:「放心,這幾年,我不找了。」
李國濤這才轉身去洗漱。
何雨水心裡卻已悄悄打定主意:
要爬上去,站到足夠高的位置,再去找爹。
她看得出,爹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只有自己有了分量,才有底氣替他破局,才有能力讓一家團圓。
翌日清晨。
「雅玲,我上班去了。下班順路來接你。」
李國防把媳婦送到許家門口,轉身出門。
「路上當心。」
許雅玲撫著高高隆起的肚子,朝他揮揮手,才慢慢進了許家門。
「雅玲,真不用天天跑,明天來也成。你這肚子都快頂到門框了,得歇好,別驚了胎氣。」
許母見閨女又挺著大肚子上門,心疼又埋怨。
「媽,這節骨眼上,我哪還有心思顧這些?」
「我爸在家嗎?」
許雅玲步子急,裙角都帶風。
「在呢在呢,正和你兩個哥哥在書房說話。」
轉眼就到了書房門口。
門剛推開,就聽見二哥開口:「爸,小妹和妹夫必須一塊兒去香江——您瞧李國防那副模樣,人是周正,可性子太軟、太沒稜角。單留小妹在國內跟著他,我真不踏實。」
「可不是嘛。妹夫這老實勁兒,越看越讓人懸心。乾脆一併接走,穩妥。」
大哥也附和著點頭。
話里話外,明擺著對李國防這個妹夫不大服氣。
實話說,李國防雖也是含金湯匙出生,但生母在府里沒名分、沒底氣,從小被壓著長,才養出這般謹小慎微的脾性。
可許建偉這兩個兒子,連同許雅玲自己,都是正房嫡出,打小就被捧著、教著,骨子裡透著一股子傲氣——瞧不上李國防,倒也不稀奇。
若非時局所迫,他們壓根不會點頭讓妹妹嫁過去。
「小妹來了?」
門一響,許建偉和兩個哥哥齊齊抬頭,見是許雅玲,卻誰也沒收聲,更沒半分避諱。
在他們眼裡,這話本就該讓她聽見——李國防,確實配不上她。
「你們當著我說,我不攔;可千萬別當著我男人面講。」許雅玲眉梢一挑,「他嘴上木訥,我公公可不糊塗。真惹得老人家上門找爹告狀,倒霉的可是我。」
每逢年節見李文國,她都繃著一口氣——那人往那兒一坐,連茶杯蓋磕碗沿的聲響都像敲在心上。她向來低眉順眼、禮數周全,生怕一個眼神不對,就被揪住小辮子訓斥。
「小妹,放心吧,咱們一走,天高皇帝遠,他再厲害也夠不著。」
二哥聳聳肩,滿不在乎。
「夠不著?我不走了——我就留在京城。」
她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水裡。
「啊?」
「你要留下?」
「玲玲,不怕被人揭發抓起來?」
二哥愣住。
「是啊,傻孩子,不走,等著挨整?」
許建偉也皺起眉頭。
許雅玲這才把李國防去找李文國的事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哦?親家公還有這本事?」
「你不是說他解放前就是個做工的?」
許建偉一聽「果家授錦旗」,明顯怔住了。
當初許雅玲怕父親反對婚事,只說李文國早年在洋行里當夥計。
「做工是沒錯,可是在洋行里替果家採買軍需、糧秣,還娶了位女地黨做續弦。解放後他轉行經商,前兩年又把大半家產捐給了果家——錦旗,就是這麼來的。」
這話,是李國弦婚後特意教李國防,再由他轉述給許雅玲的。
婚前,他只肯提「做工」二字。
「原來如此。」
「有這層關係,又有黨內人士幫襯周轉,果家給他個名分,倒也說得通。」
許建偉慢慢點頭。
傾盡所有換一條活路,確有可能被網開一面。
可誰會真捨得?商人一輩子鑽營攢下的體面,一夜清零,只剩一身布衣一碗糙飯——那不如卷包袱奔海外,好歹還能睡軟床、喝洋酒。
所以眼下這年頭,但凡有點門路的商賈,誰不往外蹽?
沒人願從高樓跳回泥地里討生活。
「幾乎全捐了?」
「我的天,這人是真敢下刀啊!咱家?想都不敢想。」
大哥咂舌,語氣里三分驚,七分涼。
「我可受不了啃窩頭的日子。」
二哥搖搖頭,手一攤。
他們連工人每月那點工資,都覺得寒酸得抬不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