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突然就遞諒解書?」
「這事……不太對勁啊。」
他皺著眉盯著那張紙。
「不行,得馬上問老爹!」
他性子急,拔腿就往家奔。
到家一看,老爹正跟徐晚晴在屋裡說笑,他只好先坐大廳里等。
好在李文國和徐晚晴剛忙完,沒多久就出來了。
三人一道進了金花房間。
「爹,您說劉淑娟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他把諒解書攤在桌上。
「還賣什麼藥?」
「你的職工名額,早被她占了。人不用嫁你,也不用下放,幹嘛還跟你糾纏?」
李文國語氣沖得很。
金花端來一杯參茶,擱他手邊。
「啥?!」
「我的名額沒了?!」
「怪不得她這麼痛快……」
「等等!爹,您該不會拿我的名額去換這張紙了吧?」
李國江猛地抬頭,聲音都變了調。
他以為老爹真把鐵飯碗拱手送人,換他脫身。那自己豈不是鐵定要去鄉下?
「放屁!老子腦子進水才把這種寶貝塞給外人!」
李文國嗓門一炸。
「不是您……那是誰?」
「還能有誰?廖家。」
「廖家?操!是廖志華那王八蛋!」
李國江牙齒咬得咯咯響。
這種下作招數都使得出來,恨得他胸口發悶。
「爹,您得幫我把名額搶回來!」
「我真不想去鄉下!」
李國江聲音發緊,手心冒汗。
**哪裡比得上待在京城舒坦。
「你這混帳東西,現在知道慌了?」
「我讓你埋頭念書,別翹課、別輟學,別跟那幫閒逛的混混攪和在一起——你倒好,左耳進右耳出!」
「現在想把工作搶回來?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搶不回!」
「你給我滾去**!」
李文國吼完,轉身就走。
這話是氣頭上砸出來的,專為震住這個不讓人省心的兒子,盼他栽個跟頭,長點記性,往後離那些街面上遊蕩的人遠些。罵完人影就沒了。
金花上回確實在危險期,懷上了;李文國便再沒碰她,生怕又像上次繡繡那樣差點小產。
「娘,這可咋整啊?」
「我真不想去**啊!」
李國江見父親一走,立馬巴巴地湊到母親跟前,眼巴巴望著。
「誰叫你不聽勸?這下落得自己擔著。」
金花也沉了臉。
為這兒子,她挨過多少頓罵?上回懷孕更是打亂了所有安排——這回又要熬幾年帶孩子,日子全泡在尿布和奶瓶里,哪還有半分清閒?全是這小子惹的禍。心裡憋著火,話自然硬邦邦的。
「娘,您幫幫我!替我在爹面前說說好話,讓他把我工作要回來。我發誓,只要進了廠,立刻收心,再不惹事、不打架、不瞎混!」
他攥著衣角,仰頭哀求。
到底是親娘,一聽就軟了心腸,嘆口氣道:「你放心,你爹不會真撒手不管。就算工沒撈著,給你張羅門親事,不也照樣躲開**?」
「可只剩一個月就該走了,哪來得及找個合心意的媳婦?」
李國江急得直搓手。
「那你自個去找唄。」
「行了行了,別纏著我,我得眯一會兒。」
金花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懷孕後困得厲害,下午雷打不動要歇半個鐘頭。
李國江被推出屋門,站在院裡還愣著神,眉頭擰成疙瘩。
可轉念又寬慰自己:「沒事,爹肯定不會真扔下我。就算工沒著落,婚事總得辦吧?總不能讓我真去
可念頭剛落,又蔫了下去。
他清楚得很:爹正忙著給前頭幾個哥哥相看對象,哪還顧得上他這個排尾的?
「操,光指望爹不行!得自己動腿、動嘴、動腦子——趕緊行動起來找媳婦!萬一爹抽不開身,我豈不是真得捲鋪蓋去**?」
「再說,爹那麼多兒子,少我一個,也不算缺胳膊少腿。」
崗位多難搶,他心裡門兒清——那些整天蹲街口吹哨子的混混,哪個不是沒工可上才混成那樣的?
更別提家裡還有兩個弟弟,今年就要高中畢業。爹鐵定得先緊著他們安排職工身份,空出來的名額?早被聽話的、懂事的、從不惹事的弟弟們盯死了。
他拔腿就往外沖,直奔四合院。
頭一個想求的人,就是李國弦。
在他眼裡,這位大哥雖小時候常揪他耳朵、踹他屁股,可長大後變了個人,對底下幾個弟弟照看得緊,有事開口,從沒推過。找他准沒錯。
出門時已近下班點,他沒往紡織廠方向拐,徑直朝四合院去了——晚飯乾脆就在那兒蹭。
路過紅星軋鋼廠附中校門口,忽聽有人喊他名字。
「李國江同學!」
那聲調熟得不能再熟。他腳下一頓,扭頭望去,一張臉撞進視線里。
眉眼清亮,氣質溫潤,瞧著二十六上下,透著股沉靜的成熟勁兒。這張臉,他整整看了三年。
沒錯,是他以前的語文老師,崔晶晶。
「哎喲,是崔老師!」
「老師好!老師好!」
剛畢業不久,他對老師仍存著學生式的拘謹,連腰都下意識彎了半分,跟見了李文國時一個樣。
「都到飯口了,國江這是往哪兒去呀?」
崔晶晶笑著問,語氣柔和。
當年李國江逃課逃得勤,她不知打了多少次家訪電話,也因而多次見到李文國——坐小汽車來的,廠長李國泰是他兒子,南鑼鼓巷九十六號四合院那位大領導,也是他親兒子。她就住附近,街坊鄰里的事,門兒清。
她心思細密,頭腦清楚,原本並沒太多盤算。可年初時,當兵的丈夫在南方戰場犧牲,她成了孤身一人的寡婦,往後日子怎麼過,不得不自己拿主意。
正巧碰上從前教過的學生李國江,她腳步一頓,脫口就喊住了他。不喊住,心裡總覺得會漏掉什麼——女人對機會的嗅覺,向來比風還快。
「哦,我得去我哥那兒一趟。」
李國江語氣有點緊,手還不自覺地攥了下書包帶。
崔晶晶上課時板著臉,眼神利、話不多,學生見她連咳嗽都壓著聲兒,誰也不敢造次。
「有急事?」
她笑著問,嘴角彎得自然,和講台上那個冷麵老師判若兩人。
「啊……倒也沒啥大事,就是……嗯,吃個飯。」
他含糊過去。實情哪好意思講?剛被老爹劈頭蓋臉訓完,轉頭又想找李國弦幫忙牽線說媒,這話一出口,自己都覺得臊得慌。
「國江同學,既然不趕時間,不如老師請你吃頓飯?正好我也該回去做飯了。」
崔晶晶說得輕巧,像順手摘片樹葉。
「這……不太合適吧?」
他嘴上推辭,心裡卻直打鼓——真不想跟這位讓他敬得發怵的老師同桌吃飯,哪怕她眉眼清秀,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也掩不住那份乾淨利落。
「走吧,先陪我去東門口菜市場挑幾樣菜,再跟我回家,嘗嘗老師的手藝。」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邁步,連餘地都沒留。
李國江站在原地愣了兩秒,鞋尖蹭了蹭地面,終究還是快步追了上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崔晶晶目視前方,唇角悄悄往上提了一點。
差不多一小時後,她家客廳小方桌上,熱氣騰騰,四菜一湯,香氣繞著屋子打轉。
……
她住的不是四合院,是獨門獨戶的小院,窄得很,進門就是客廳,再往裡一扇舊木門,便是臥室。廚房搭在屋檐下,磚壘的小灶,鍋沿磨得發亮,柴火灰還堆在角落沒掃淨。看得出,日子過得不鬆快。
「對了,崔老師,您愛人……」
李國江見滿桌飯菜只擺了兩副碗筷,隨口一問。
「唉!年初在南邊打仗,沒回來。」
崔晶晶低頭斟了一杯白酒,仰頭幹了,喉間微微一動。
「啊?!」
「對不起對不起,崔老師,我真不該問……」
「我自罰三杯!」
他猛拍自己腦門,慌忙端起酒杯。
原來她丈夫是烈士。他心頭一沉,肅然起敬——那年月,為國扛槍、血灑疆場的人,就是活生生的榜樣。
崔晶晶沒攔,酒杯遞得勤,話也問得軟,像春水漫過石頭縫。
兩人邊吃邊聊,多數時候是她在問,他答。酒一杯接一杯下去,話也越說越敞亮。她溫聲細語,似姐似友,他漸漸卸了防備,連家裡催婚、自己難開口這些悶葫蘆,也都倒了出來。
一聽他正為找對象發愁,崔晶晶心口輕輕一跳。
她順勢一笑:「國江,巧了,我有個表妹,年紀相當,人也標緻,正尋一門穩當親事。要不,明天你再來一趟?來我家吃飯,見個面?」
李國江眼睛一亮,當場應下。
第二天傍晚,他特意理了頭髮,換上最齊整的衣裳,興沖沖又來了。
可那張冒著熱氣的桌子旁,只坐著崔晶晶一人。
「崔老師,您表妹還沒到?」
他笑著問,神態輕鬆許多——昨夜那場飯局,早把「老師」的距離感化開了。
「真不好意思啊國江同學,她廠里臨時加了活兒,來不了了。不過你放心,明天,准到!」
她垂著眼,語氣誠懇,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沿。
「哦,這樣啊!」
「沒事,廠里忙,理解理解,明天來也一樣,我不著急。」
他咧嘴一笑,擺擺手,顯得格外體諒。
「到底是我誤了你,老師自罰一杯。」
她舉起杯,酒色微褐,澄澈透光,一口飲盡。
「真不用!老師您別客氣,明天就明天,我陪您干!」
他爽快舉杯,仰脖喝下。
剛放下杯子,眉頭卻輕輕一皺——目光落在那瓶酒上。
不對勁。
這顏色,不是昨兒的白酒。
褐色,半透明,泛著淡淡藥香……像是泡了藥材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