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科長鐵青著臉,咬著牙說。
他堂堂正科級幹部,李國雄不過是個辦事員,竟敢當面撂挑子?這不是明晃晃扇他耳光嗎?
非得殺一儆百!
旁邊趙子平眼珠一轉,湊近半步:「施科長,明天不是有兩份材料,一份給李主任、一份給張廠長?」
「您讓李國雄把該送李主任的那份,錯送到張副廠長那兒;再把該給張副廠長的,塞到李主任桌上——他一犯錯,兩位領導當場就得劈頭蓋臉訓他。」
「哈哈,子平啊,高!就這麼辦!」
施科長頓時眉開眼笑,拍腿稱快。
而趙子平轉身就奔保衛室,拎回打氣筒,「噗嗤、噗嗤」給施科長的自行車輪子猛打氣,點頭哈腰,殷勤得像只剛洗過毛的狗。
李國雄推開家門時,灶上熱氣正裊裊升騰。趙子瑩繫著舊圍裙,已擺好三菜一湯,碗筷齊整。他肩頭那點倦意,霎時被暖光化盡。
忙是真忙,可身子骨是老爹李文國傳下來的硬朗底子,扛一天活,也不過是額角微汗、腰背略沉罷了。
「國雄,快去擦把臉,飯好了。」
他笑著應聲。屋子窄,窗台小,可燈一亮,連牆皮斑駁的影子都透著踏實。
「今天第一天坐辦公室,累不累?」
趙子瑩夾起一筷子青菜,輕輕擱進他碗裡,又問。
「嗨,能有多忙?複印幾頁紙,敲幾行字,再泡杯茶——清閒得很。」
他把滿身風塵咽下去,怕她聽了皺眉。
「你光顧著給我夾菜,自己倒淨扒白飯?」
他忽然瞥見她碗裡幾乎全是米飯,菜葉都浮在湯麵上。
「有啊,我吃了。」
她早摸出自己懷上了,可眼下家裡揭不開鍋,她怕丈夫一聽,轉身就往公公李文國門前跪——那老倔驢的脾氣,認錯?不如讓他剁了自己左手。
她打算熬過這兩三個月,等手頭寬裕些,肚皮鼓起來再說。那時就算挨罵,也不用低頭認那場還沒影的錯。
嗯!這是個把男人心尖兒捂在袖口裡的女人。
翌日清晨。
「這份給李主任,這份給張廠長,聽清了?」趙子平眼皮都沒抬,把兩疊紙往李國雄手裡一塞。
「好!」
「好的!」
李國雄接過文件,掃了眼大舅哥那張冷臉,轉身便往主任辦公室走。
「哼,這回看你臉往哪兒擱。」
趙子平盯著他背影,嘴角一斜,無聲冷笑。
辦公室主任李靜雅,人長得艷若春桃,做事卻冷如雙刃。文件錯個標點,她都能盯你三分鐘不眨眼,底下人都叫她「鐵嘴李主任」。
送錯材料算不上大過,可落在她眼裡,就是態度松垮、心思浮滑——她最恨這個。
「咚、咚、咚!」
李國雄在門口頓住,叩了三聲。
「請進!」
屋裡傳來的聲音清亮、利落,還帶著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尾音。
李靜雅是何舒婷的二閨女,和李國雄打小在小洋樓與賽國豪苑間串門長大,同喝一井水,共用一個晾衣繩,熟得連對方打噴嚏前先吸哪口氣都知道。
「李主任,您好!」
「這是您要的材料。」
他進門、關門,繃直脊背,雙手將文件穩穩遞到李靜雅desk前,公事公辦,一絲不苟。
「噗——」
她沒忍住,笑出聲。
「國雄,以前見姐姐,你可是撲上來就搶我糖罐子的。」
「怎麼?姐姐嫁了人,你就生分成這樣?」
他也咧嘴一笑:「嘿嘿,這不是上班時間嘛,規矩得立住。」
「少來!咱們姐弟之間,還講這套虛的?」她起身繞過桌子,指尖一勾,替他把歪了的領子扶正,「這兒又沒外人,照從前那樣,多自在。」
她手指溫熱,動作輕快,像小時候給他扎歪掉的紅領巾。
「對了,前陣子回家,聽溫大姨提了一嘴——說你被爸趕出家門了?你這腦袋裡,到底裝的是漿糊,還是炸藥?」
「爸什麼脾氣你心裡沒數?最見不得人頂撞他、甩臉子,你偏要硬著脖子往上撞,圖個啥?低頭服個軟能少塊肉?非把自己折騰得灰頭土臉,連個像樣的屋子都住不上,跟弟妹擠那間漏風的舊屋?」
李靜雅語氣沉沉,話里沒一句繞彎。
「唉,我那會兒腦子一熱,證都領了才想起沒跟爸提一聲……你說他都這把年紀了,還事事盯著、樣樣管著,真至於嗎?」
「現在誰不講自由戀愛?戀愛自主,結婚自願,哪條法律寫著得先過他那關?」
李國雄皺著眉,聲音不高,卻繃著股勁兒。他向來不肯輕易低頭。
「國雄,這事上,你確實是錯了。」
「你細想,爸底下這麼多兒女,要是沒點分量、沒點規矩,光靠好聲好氣,壓得住場面嗎?」
「早被氣散架了!」
「這話,你不信?」
她說得在理。
李文國若不端住威嚴,不立住規矩,這一大家子早亂成一鍋粥——今天這個撂挑子,明天那個鬧脾氣,後天又輪著別人頂嘴,日子根本沒法過。氣不死人,也得日日咽悶氣,活活熬干心力。
「再說了,爸是從民國年月一路拼殺出來的,給我們掙下安穩日子,供我們讀書、安排工作,如今我們翅膀硬了,難道連順著他點、敬著他點都不該?」
「這份恩情,不就該落在一個『孝』字上?」
李靜雅三十六年生人,眼下三十二,比十九歲的李國雄大了整整十三歲,看事自然更透、更穩。
「……我再想想。」
李國雄垂下眼,喉結動了動。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爸蹲在院門口等他放學,手裡攥著糖塊;想起自己發燒到迷糊,爸整夜坐在床邊用涼毛巾敷他額頭——那些被倔強蓋住的溫熱,一下子涌了上來。
「你好好想清楚,可別又擰著性子來。」
「你現在還小,等將來自己當了爹,肩膀上扛起一家老小,心就全變了。」
李靜雅說完,輕輕點了下頭。
「那姐,我先走了。」
「去吧。」
她應得乾脆,又補了一句,「廠里有難處,隨時來找我。」
「嗯,我知道。」
李國雄轉身出了門。
李靜雅望著空蕩蕩的門口,無聲嘆了口氣,指尖在桌沿輕叩兩下,才坐回椅子,抽出一份文件翻看。才掃兩行,眉頭便猛地一鎖——
這不是我那份!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走廊,卻只見光影斜照,人影早沒了蹤跡。她轉身直奔大廳,在人群里一眼盯住趙子平。
趙子平正低頭整理報表,忽覺空氣一沉,抬眼就見李主任站在面前,臉色冷得像結了霜。
她沒多廢話,只把唇線抿成一道直刃:「看見李國雄,讓他馬上來我辦公室。」
話音落,人已轉身離開。
「呼——」
趙子平一屁股虛坐在椅子上,抬手抹了把額角沁出的冷汗……
李主任這張臉,真是比廠門口那台老蒸汽機還壓人!
可下一秒,他嘴角一翹,冷笑浮上來:哼,李國雄,這回你可踢到鐵板了!
另一頭。
李國雄已踏進副廠長辦公室。
「國雄來啦!」
張鳴笑著迎上來,臉上是慣常的溫和。
他是李家女婿,不過娶的不是李靜雅,而是另房的妹妹,今年三十五。
「姐夫,您要的材料。」
李國雄雙手遞上,動作恭謹。
張鳴沒接文件,只笑著問:「最近工作還順手?」
「挺踏實,每天都有事做。」
李國雄答得簡短,但眼神亮。
「往後呢?心裡有沒有盤算?」
這話沒明說,意思卻明白——只要你想往上走,路,我給你鋪。
張鳴出身大院,可家裡扎堆的是外貿部那一攤,如今人滿為患,上頭早有微詞。張家這才轉頭學李家,另闢新局。他能坐上副廠長這把交椅,全是李家搭的台。知恩,就得辦事;有恩,就得報恩。
李國雄骨子裡傲,從沒打算一輩子伏案寫材料。他要站得高些,讓趙子瑩挺直腰杆;更要讓趙家人看清,當年那個被他們嗤之以鼻的毛頭小子,如今已踩在他們夠不著的地方。
他抬眼,直直望向張鳴:「我想走姐夫這條路。」
張鳴頓了頓,隨即一笑,頷首道:「行,我記下了。」
聰明人說話,從來不用拆開揉碎。
在這座廠子裡,話越少,越穩;路越實,越遠。
人要是每句話都琢磨個透,腦子早跟不上別人說話的節奏了。
「那姐夫,我先走了。」
「在外人面前,別這麼叫。」
他叮囑了一句。
張鳴既然打算提攜小舅子,廠里自然不能露餡——真讓人看出這層關係,免不了被人戳脊梁骨。
李國雄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剛踏進辦公大廳,趙子平就斜倚在桌邊,嘴角一翹,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李主任喊你呢,快去吧。」
「哦,對了——自求多福。」
文件出岔子了?
李國雄瞥見他那副得意勁兒,心裡飛快閃過這個念頭。
可他半點不慌。李主任是他姐姐,雖是同父異母,但從小護著他長大,疼得實在,哪會當面訓他?
他徑直走到李靜雅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李主任,您找我?」
「沒外人在,還『李主任』『李主任』的,生分什麼?」
她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帶著點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