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何雨水也剛提拔為正科級幹部。
日子如水淌過。
一晃幾年過去,轉眼已是七二年。
校園最後一聲鈴響劃破午後——
「畢業啦!!!」
沒錯,秦淮茹的大兒子李國軒,今天畢業了。
他五〇年生,滿打滿算,十八歲。
「國軒!國軒!!!」
剛踏出校門,一個女生臉漲得通紅,把一封信硬塞進他手裡,轉身拔腿就跑,活像身後有狗追。
「又一封。」
李國軒輕嘆,順手往書包里一塞。
這是同班姑娘們遞來的第十幾封情書了。
那時節,還是**的年頭。
畢業即失業;不是獨生子;沒成家——三條里占一條,就得去**。
所以不少學生一出校門,碰到合心意的,立馬扯證過日子。
李國軒這條件,家裡清白、人踏實、模樣周正、父親又是廠里骨幹,自然成了香餑餑。
只要他點頭,真有人願意當天就嫁。
「呵,國軒,你這人氣旺啊,情書收了不少吧?哪封入了眼?」
說話的是曹穎,同班同學,臉蛋清秀,眉眼間透著股利落勁兒。
從放學起,她就眼睜睜看著三四個女生輪流往李國軒手裡塞信。
李國軒搖頭。
十八歲,毛都沒長齊,哪想結婚?
再說,他爹李文國早替他盯好了軋鋼廠的崗位,壓根不用去**,愁什麼?
「你不結婚,不就得出差去**?」
曹穎歪頭問。
那地方是啥樣?風沙啃臉、凍瘡裂手、山溝里一待十年,人埋在哪都說不準。能躲,誰願往裡跳?
李國軒剛張嘴,一聲喊劈進來——
「曹穎!!!」
黎德英喘著粗氣衝到跟前,額角沁汗,眼睛亮得發燙,可那光全落在曹穎身上,壓根沒掃李國軒一眼。
曹穎眼皮一翻,明顯厭煩。
李國軒心裡清楚:這人早就在追她。
曹穎人俊,家底厚,想借這棵大樹乘涼的,不止黎德英一個。
「畢業了!最後一天!我請你去國營飯館!」黎德英語速飛快,手指還下意識理了理衣領。
「不去。」曹穎乾脆利落,「我要跟李國軒吃飯——他先約的。」
話音未落,她朝李國軒飛快眨了下眼:幫個忙,裝一裝。
李國軒聳聳肩,沒拆台。
「黎同學,曹穎已經答應我了。改天再約吧。」
曹穎立刻笑開,眼角彎彎。
她煩透黎德英——明明拒了七八回,他還黏上來,甩都甩不脫。
拉李國軒當擋箭牌,就是讓人看清:她心有所屬,別白費功夫。
黎德英臉色霎時沉下去,目光刀子似的剜了李國軒一眼。
唉……
這就記恨上了?
好像有點虧?
李國軒默默腹誹。
古來招禍最快的,除了嘴快,就是女人。
「你給我等著。」
撂下這話,黎德英轉身就走。
「喏,幫個小忙,倒惹一身怨氣。」
李國軒攤開兩手,一臉冤枉。
「真不好意思!」曹穎撓撓鬢角,「可黎德英實在太纏人了!我話說得夠明白,他偏當耳旁風……我還能怎麼辦?」
頓了頓,她抿嘴一笑:「要不——我請你吃國營飯館?算賠罪。」
李國軒沒推辭:「行,不過得先去廠里跟我娘報個信。」
「我陪你一塊兒去。」
曹穎接得飛快——軋鋼廠就在街對面,拐個彎就到。
……
「志輝哥!有人當面撬我相中的姑娘,你得替我出這口氣!」
黎德英攥著拳頭,衝進哥哥屋裡,聲音發顫。
「哎喲,誰這麼大膽子?我小弟的姑娘也敢動?」
段志輝嗓門一亮,當場就炸了。
他跟黎德英的表哥打小在一個機關大院裡滾大的,黎德英小時候常來串門找表哥,順帶就混進他們那幫孩子堆里瘋跑,年紀相仿,久而久之,段志輝便把她當自家小弟護著。
「是我同學,李國軒。」
黎德英立馬接話。
「人呢?在哪兒?」
「正往國營飯館去呢。走,志輝哥,我請你吃頓好的,順道指給你看那人。」
不一會兒。
曹穎和李國軒一路聊得熱絡,說笑間進了國營飯館。
外人瞧見這光景,八成以為倆人正處對象。
其實不是。
曹穎心裡確實對李國軒有點意思,可真說到談婚論嫁,她壓根沒往那想。
她是大院孫輩里的主心骨,家底厚實,門路硬朗。
李國軒她打聽過——母親是軋鋼廠科長,父親是退休工人,還是老來得子那種。
工人退休得滿六十歲,李國軒才十八,人家當爺爺都夠格了。
這樣的家庭,在曹穎眼裡,既尋常又彆扭。
兩家懸殊太大,她連念頭都不願多起。
倒不是勢利,而是家裡絕不會鬆口,她也不想把時間、心思全耗在一場註定沒結果的事上。
兩人在大廳挑了張雙人桌坐下。
服務員端來菜單,臉上沒半點笑意。
鐵飯碗捧得穩,脾氣就端得高,這年頭大家都見慣了,誰也不覺得奇怪。
正翻著菜單點菜,隔壁包廂忽地走出個年輕小伙,直奔衛生間,路過他們桌時腳步一頓。
「國軒?你也來吃飯?」
李家成一眼認出這個跟自己同歲的「叔」。
沒錯,是叔。
他是李國福的大兒子,今年十八,跟李國軒平歲。為免旁人聽著彆扭,出門在外只叫名字;回了家,或是逢年過節,才按規矩喊一聲「叔」。
「家成?你也來啦?」
李國軒笑著應聲。
「嗯,畢業了嘛,跟班上同學一塊聚聚。」
話音未落,人已踱到桌邊。
「家成?」
「表姐?」
兩人一照面,齊齊愣住。
曹穎是曹保國的小閨女。
李家成是李國福娶了曹保國親妹妹後生的大兒子。
論起來,確實是表姐弟。
而且倆人出生就差一個月。
「你們怎麼認識的?」
曹穎脫口而出,滿臉詫異。
她知道李家成不跟她一個學校,更清楚他家底有多深,實在想不通——他怎麼會跟李國軒這種普通人家的孩子搭上線?
李家成掃了眼曹穎,又瞥了瞥李國軒,眼珠一轉,笑道:「哦,國軒住南鑼鼓巷95號,我住96號,對門鄰居,能不認識?」
他頓了頓,補一句:「是吧,國軒?」
他瞞著,是怕曹穎誤以為兩人在處對象。要是讓她曉得自己是李國軒的侄子,而她又是自己表姐,這彎彎繞繞的關係,怕是要把人嚇退。
本意是不想攪局,好心罷了。
「噢——原來住對門啊!」
曹穎恍然,轉頭看向李國軒,點點頭。
「啊……對,對!」
李國軒略顯侷促,這會兒才咂摸出味兒來:曹穎竟是自己遠房表侄女,按輩分,他還得算她長輩。
「你們吃,我先回去了。」
臨走前,李家成沖李國軒眨眨眼,趁曹穎不注意,用嘴型比劃兩個字:保密。
人一走,李國軒就和曹穎聊起工作的事。
他被父親李國福托關係,安排進了建社局,正式編制,機關單位,不比工廠流水線,活兒清閒、環境好、福利實打實。
這位置,多虧秦淮茹吹了枕頭風。
巧的是,曹穎也是建社局新報到的,以後就是同事了。
此時正值飯點,飯館裡人來人往,有剛進門的,有抹嘴離席的。
兩人聊得正起勁,渾然不覺黎德英已帶著段志輝和兩個年輕人進了飯館。
黎德英遠遠一瞧,目光掃過李國軒和曹穎,眉心一壓,透出幾分陰沉,隨即湊近段志輝,低聲道:「大哥,那小子太扎眼,幫我收拾他。」
「三子,去。」
段志輝朝其中一個年輕人點了下頭。
三子端起半杯白酒,腳步虛浮地晃過去。路過李國軒那桌時,身子猛地一歪,整個人直直撲向李國軒,酒水全潑在他前襟上,濕了一大片。
「你這人怎麼走路的?」
「眼睛長後腦勺了?」
李國軒皺眉擦著衣領,語氣裡帶著點不快,卻沒真動怒——只當對方喝多了,失了分寸。
可話音剛落,三子反倒橫眉豎目:「你他媽嘴這麼臭?」
「明明是你伸腿絆我,我才栽你身上!還倒打一耙?」
那副清醒又兇狠的模樣,一下讓李國軒明白過來:這不是醉漢失態,是沖他來的。
對面的曹穎也立刻繃緊下頜,眉頭擰成一道深痕。
兩人面對面坐著,李國軒連膝蓋都沒抬過,更別說伸腳絆人——這事兒根本說不通。她心知肚明:這是故意挑事。
「同志,我沒碰你一下,是你自己撞上來的,別賴我。」李國軒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沒伸腳?沒伸腳我能摔你身上?」三子嗓門陡然拔高,「裝什麼無辜?戲弄人還裝得挺像!」
這話一出,滿堂食客齊刷刷扭頭。
段志輝立馬起身,朝這邊吼:「誰動我兄弟了?」
邊喊邊拽著另一個留長髮的年輕人大步走來。
那人因一頭披肩發,院裡人都叫他「長發」。
黎德英沒挪窩,帽子壓得低,背對著他們,生怕被曹穎認出來——怕她對自己印象變差。
其實,他在曹穎那兒本就毫無存在感,談不上減分,因為從來就沒加過一分。
「小子,敢耍我兄弟?活膩了?」
段志輝下巴一揚,滿臉橫肉繃著,一看就是來找茬的。
「這裡是國營飯館,打架犯法。再鬧,我馬上叫派出所。」
櫃檯後的女服務員跨出一步,聲音利落。
她二十出頭,穿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眼神清亮,半點不怵這幾個剛脫校門的學生。
「放心,不在這兒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