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弦叔!國軒叔!」
兩人剛踏出四合院大門,就聽見一聲喊。
李家成牽著輛二八自行車,早候在那兒了——李國福的大兒子。
「我說你小子,三代的娃,摻和我們二代的局幹啥?」
李國弦笑著打趣。
「嘿嘿,我就去開開眼嘛!」
「再說,好多叔叔伯伯、姑姑嬸嬸,我連面都沒見過呢,總得混個臉熟不是?」
李家成笑嘻嘻地湊近,語氣討巧。
「老爺子定的規矩——你爹都得守著,我敢帶頭壞?」
李國弦搖頭,一口回絕。
他對老父親李文國,至今怵得厲害。
「再說了,我聽爹提過,等你們這撥三代長起來,十年後就專設『三代會』。家成啊,別急,輪得到你,只怕到時候聚多了,你還嫌煩呢。」
他半真半假地逗了一句。
「國弦叔!求您啦,捎我一程吧!」
李家成拽著車把,苦著臉哀求。
「不行。國軒,咱們走。」
李國軒只朝李家成攤了攤手,一臉無奈。
另一邊。
東城區王府井機關單位樓住宅區。
「國防,你咋還窩在這兒?」
許雅玲剛給三兒子餵完奶,掀開臥室帘子一出來,就見李國防歪在沙發上盯著電視,手裡捏著遙控器,腿還翹著,眉頭頓時一蹙。
「今兒不是休息日嘛,我不在家待著,還能上哪兒去?」
他順手按了下換台鍵,屏幕一閃,正演《地道戰》——鏡頭裡李國耀剛露臉,端槍躍出地洞,英氣逼人。
「瞅見沒?那不是我弟國耀嘛,這會兒都上銀幕了!」
李國防眼睛發亮,話音里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許雅玲二話沒說,伸手「啪」一聲關了電視。
「哎?你關它幹啥!我還等著看國耀呢!」
他一愣,臉立馬垮下來。
「看?月末了,族裡聚。」
她胳膊往胸前一抱,下巴微揚,語氣硬邦邦的。
「嗐,我還當多大事兒呢——我不去。去了干坐那兒聽他們扯閒篇?插句話都插不進縫兒里。」
「再說了,大哥二哥三哥……大姐二姐三姐……哪回不是年底或正月才齊?這會兒攏共就仨瓜倆棗,湊一塊兒聊啥?」
他把遙控器往茶几上一撂,滿臉不耐煩。
其實他打心眼裡怵那聚會——懶骨頭一根,又趕上這年頭娛樂少得可憐,電視跟命根子似的,巴不得一天十二個鐘頭黏在沙發上。
「你去,還是不去?」
許雅玲臉沉了下去,聲音也涼了半截。
「早說去了白搭,圖個啥?」
他眼皮都不抬。
「你現在好歹掛著副處的銜,大的不來,小的你還不趁機亮亮相?」
「亮啥相?弟弟們真想往上走,誰攔得住?」
「最後一遍——去不去?」
「不去!」
「行,那電視,我砸了。」
「別別別!我去,我這就去!」
李國防嘆口氣,蔫頭耷腦起身,轉身回屋換衣裳。
樓下也一樣。
何雨水已是副處級幹部,丈夫李國濤剛提正科不久。她勸他去聚會,話沒明說透,可意思清清楚楚:有現成的梯子不爬,不是傻是什麼?
不過她手段軟和些——家底薄,不敢像許雅玲那樣橫眉豎眼拿東西砸,只溫聲細語擺利害、講人情,點到即止。
李國濤最後還是去了。
五樓。
「我回趟家。」
李國磊對正給二兒子換尿布的岑薇薇說。
「嗯,去吧。」
她頭也沒抬。
「哼,每月月底准溜一趟。上回被廠里同事撞見你騎車往使館老區去,這回我倒要瞧瞧,你到底瞞著我幹啥勾當——是偷人,還是見不得光的事?」
岑薇薇心眼兒尖,早看出李國磊家裡有貓膩。怕她攀高枝索要更多,更怕她嘴快張揚出去,他這些年一直捂得嚴嚴實實,連家族聚會都是偷偷摸摸趕去。
她麻利地用塊舊布把小兒子兜在背後,牽著四歲女兒下樓,蹬上自行車,直奔使館老區。沒多久,遠遠就望見李國磊騎車的背影。
「好啊李國磊!你敢騙我?壓根兒就沒回你那破家!」
她一看方向不對,火氣「騰」地竄上來,臉都漲紅了。
他以前只帶她去過秦淮茹姨娘家,謊稱那是自己老家,從沒讓她踏進李府一步。
可下一秒,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李國磊竟在路邊停下車,扶住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姑娘上了后座,然後慢悠悠繼續往使館老區騎去。
「李國磊!你個騙子!王八蛋!背著我偷人還搞出人命來了?我跟你沒完!」
眼淚刷地湧出來,她一邊蹬車一邊抹,嗓音都劈了叉。
當初嫁他,本就圖個安穩飯碗;身子早給了他,四年裡生下一兒一女,她早認了命。如今親眼撞見他另搭上別人,肚子都七八個月了……
她怎麼能不氣?
又怎麼能不委屈?
「姐,你這肚子都快臨盆了,聚會真不用跑這一趟。等孩子落地,熱熱鬧鬧補上也不遲。」
李靜嬌邊走邊說,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是李國磊親姐姐,同母所出,1942年生,比他大六歲,現任公安局分局正科長。
長得隨娘小翠,眉眼如畫,氣質端方,論樣貌,比岑薇薇更勝一籌。
她答道:「等孩子生下來,連聚會的影子都見不著了。」
「再說,二姐也講過,臨產前多走動走動才好。」
「那倆小的呢?」
他問。
「你姐夫帶他們逛公園去了。」
「對了,你姐夫再過兩年就提副局,你有沒有想過調來我們分局?到時候上下照應著,也方便。」
李靜嬌的丈夫和她同屬一個分局,現任正處,兩年後確有升任副局長的可能。
到底是親弟弟,她心裡總惦記著。
還有一層沒點破——局長段天明,就在他們分局。
「以後再說吧。」
李國磊語氣平淡。
岑薇薇年初剛添了個兒子,他得在家照看,實在騰不出空去上班。
「難不成真打算一直窩在家裡,當個全職爸爸?」
李靜嬌有點急。
這麼好的路子擺著不用,不是白白糟蹋嗎?
那些沒門路、拼死往上擠的人,知道了該作何想?
「我不是不想出門,孩子才幾個月大,怎麼放得下?」
「又不像你,婆婆能搭把手;我家那位,勢利得很,哪肯辭了鐵飯碗蹲家帶娃?我還能怎麼辦?」李國磊嘆氣。
「要不,明兒我登門一趟,勸她把工作先撂下?」
「千萬別!你不知道她多愛面子——單位里排個尾八號都能昂著頭走路,要是讓她丟了崗位,比剜她心還疼。」
李靜嬌默了片刻,才開口:「這樣吧,讓弟妹辦個停薪留職,專心帶孩子;我讓你姐夫在局裡給她安個編制——公安系統的崗,可比你在廠里的強多了;又有我和你姐夫看著,提拔起來快;職位高了,她在外頭說話也硬氣,不是更體面?」
這主意確實周全。
停薪留職,編制還在;丈夫是公安,聽著也體面。
「那個……我先回去問問爸。」
他又犯老毛病,沒拿定主意,非得找李文國拍板才安心。
李靜嬌一翻白眼——這弟弟聽話歸聽話,就是骨頭太軟。
「甭問了,爸準點頭。姐姐坑你幹啥?」
「那……那就……試試?」
李國磊猶猶豫豫。
家裡悶得太久,他也真想透口氣。
這時,兩人已走到小洋樓外。
「試什麼試?就這麼定了!明兒我就上門跟你媳婦細說。」
「李國磊!你個騙子!混蛋!老娘嫁給你,陪你睡、替你生娃,你就這麼報答我?背地裡偷人還敢瞞著我?你連畜生都不如!」
聲音炸開,姐弟倆猛地回頭。
只見岑薇薇騎著自行車,后座馱著女兒,背上還綁著兒子,滿臉淚痕,嘴唇發白。
這下真捅簍子了!
兩人都知道她誤會了。
可話還沒出口,岑薇薇已扭頭沖李靜嬌吼起來:
「你這個不要臉的騷貨,勾引我男人?狐狸精!你怎麼賤得這麼理直氣壯……」
「住口!!!」
一聲厲喝從她身後傳來。
兩個和李國磊一樣挺拔的青年騎車疾馳而至,其中一個面色沉冷,直直盯住岑薇薇。
「國弦哥!」
「國弦哥!」
李國磊和李靜嬌幾乎同時喊出聲。
他在家裡的分量,從來沒人敢輕慢——只因他娘是徐晚晴,連她們的娘都得低頭。
李國弦朝岑薇薇點了下頭,語氣平緩卻清楚:
「這位應該是國磊的弟妹吧?你弄錯了。這是李靜嬌,國磊一母所生的親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樣。」
「啊???」
岑薇薇當場僵住。
鬧半天,這挺著大肚子的女人,竟是丈夫的親姐姐,自己的大姑子?
「你說是就是?誰信?」
「總得有個憑證吧?」
她嘴上硬撐,心裡早信了八分——可那點虛榮心作祟,偏要扯個由頭,好把尷尬糊過去。
「憑證?」
「這個,就是憑證!」
李靜嬌臉色一沉,唰地掏出公安證件,直接攤到岑薇薇眼前。
「我是崇文區公安局分局的高級警員李靜嬌。」她聲音沉穩,字字清晰,「現以公然污衊罪名,正式傳喚你,跟我回局裡配合調查。」
「啊?不、不行!」
岑薇薇臉色驟變。
慌亂中一把拽住丈夫胳膊:「國磊!快跟你姐姐解釋——剛才真不知道她是您姐姐!」
李國磊撓了撓後腦勺,轉向李靜嬌:「姐……要不就算了?」
「現在立刻道歉。否則,依法追責。」
她目光如刃,直直釘在岑薇薇臉上,周身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
平白無故被罵「不要臉的賤人」「狐狸精」,還扣上「勾引男人」的帽子——心氣高、原則硬的李靜嬌哪能咽下這口氣?
若非看在是自家弟妹的份上,早就不廢話,左右開弓兩記耳光扇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