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別瞎講!」
李國軒喉結動了動,聲音發虛。
「瞎講?遠的不說,就說我們住的那個大雜院——前年有個二十歲的男的,趁鄰居姑娘晾衣裳,伸手就摸……」
黃惜柔眼皮都不眨一下,謊話順溜得像從嘴裡淌出來的水。
她聽過的案子不少,挑兩件拼一拼,活脫脫就是親眼所見。
「強女干犯的崽,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你真忍心讓自己的孩子,因為你坐牢,從小被人指著鼻子罵『坐牢的種』?」
她嘴快,心更狠。李國軒額角沁出汗來,手指悄悄掐進掌心。
「還有你爹媽,你哥——你坐牢,他們臉上掛得住?街坊怎麼議論?單位怎麼看你家?你弟弟妹妹以後找工作、找對象,人家一聽你名字,扭頭就走!」
「這些,你琢磨過沒有?」
「你……你別說了!」
他眼前一晃,仿佛真看見自己穿著囚服站在法庭上,聽見孩子躲在牆角哭。
「國軒,姐比你多活幾年,不是嚇唬你,是實打實的話。」
她嘆口氣,語調忽然軟下來,「跟姐結婚,風平浪靜;不結——你扛不住。」
李國軒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他想逃,可腳像釘在了地上。
黃惜柔心裡哼了一聲,知道火候到了,便不再逼,只把時間留給他,像釣竿懸著餌,靜等魚咬鉤。
她眼裡閃著光:這傻小子,遲早是她的。嫁過去,那兩位當處長的哥哥,就是她攀高枝的梯子。
此時,市**局。
李國福剛散會,食堂扒拉完一碗飯,正拎著搪瓷缸往建社局走。
「想好了沒?」
十五分鐘不到,黃惜柔又開了口。
「我不想娶你……」
李國軒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行,那走。」
她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去……去哪兒?」
他嗓子發緊。
「派出所。今天就立案,告你耍流氓。」
「告到你戴手銬,進監倉。」
她盯住他,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別!再給我……再給我一天!」
「不行。今天要麼領證,要麼坐牢——沒第三條路。」
她怕夜長夢多,語氣硬得像砸在地上的磚。
這時,包廂門「吱呀」推開,李國防、李國彪並幾個同事說笑著走出來。
黃惜柔眼角一跳,臉色微變。
要是讓李國軒撲過去哭訴,兩位處長當場發難,她哪還有半分勝算?
那倆可不是李國軒,糊弄不了。
她眼疾手快,一把攔住:「等等!」
另一邊。
建社局局長辦公室,下午三點多。
「小妹,你糊塗啊!你開掉的李國軒,是你親弟弟,秦姨的大兒子!」
李國福揉著眉心,語氣里全是無奈。
老爹李文國早有交代:先壓著他,在基層摔打兩年,再提上來。
要是早告訴李靜燁,這小子早被安排在辦公室喝茶看報,哪還有半點成長?
誰知,陰差陽錯,一腳踩進了泥坑。
「李國軒……是我弟弟?」
「哥!你怎麼不早講?」
「你……你害死我了!」
李靜燁先是愣住,隨即臉色煞白。
現在人攤上耍流氓的名頭,局裡傳得滿天飛。
要是讓爹李文國知道——後果,她不敢想。
「這會兒還能怎麼收拾?」
李靜燁急聲問。
心口像被攥緊了,手心全是汗。一想到老爹李文國那副黑臉,她腿肚子就發軟,腦子全亂了,連句整話都想不出來。
「必須馬上讓黃惜柔撤訴,再讓她親口承認——是她自己設局坑國軒的。只有這樣,國軒才能徹底摘乾淨。」
李國福沉聲說。
一聽到「黃惜柔」三個字,李靜燁腦中「嗡」地一清。霎時記起:弟弟壓根兒沒動過手腳,真正動手的是她那個堂小叔子林國生!曹穎跟國軒好著呢,林國生眼紅,才在背後推著黃惜柔往火坑裡跳。
悔意像針扎似的直往心裡鑽——早該攔住林國生的,不該由著他胡來。
「啪!!!」
李國福聽完,一掌拍在桌沿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盯著李靜燁,眉頭擰成疙瘩:「你糊塗啊!」
「這種踩紅線的事,睜隻眼閉隻眼?爹能饒得了你?」
別人家的事,尚可遮掩;偏把刀揮向自家親弟弟——李文國當場掀桌子都不稀奇。
「哥……你幫我在爹面前圓一圓,就說我是被人蒙在鼓裡,壓根兒不知情!不然他真能把我腿打折!」
李靜燁聲音發顫,眼圈都泛了紅。
小時候挨打的滋味還記得——老爹揚著藤條吼「再不聽話,打斷兩條腿」,嚇得她們幾個姑娘夜裡都不敢翻身。
「你……」
「叮鈴鈴!!!」
電話鈴驟然炸響。
「我是李國福!」
他抓起聽筒,那邊傳來一道低啞嗓音,冷得像冰碴子。
「到底怎麼回事?」
李國福喉結一滾,後背沁出一層薄汗。想替妹妹糊弄過去,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開除黨籍、撤職調崗,白紙黑字全是她親手簽的字。老爹只要翻兩頁材料,真相就露了底。
他咬牙,把林國生勾結黃惜柔陷害李國軒的事,原原本本倒了出來。
「這事,你們姐弟倆給我辦利索了。還有——今晚,叫那死丫頭立刻過來見我。」
「嘟…嘟…嘟…」
電話掛斷。
李國福抬眼看向妹妹,聲音繃得發緊:「爹發話了,國軒的清白,必須今天洗清。另外,讓你今晚過去。」
李靜燁臉色唰地發白。
完了。
「當務之急,是先把國軒撈出來,再把林國生揪出來,按規矩辦。你才有機會讓爹鬆口氣。」
李國福緩了緩語氣。
雖是同父異母,但共事八九年,彼此心裡有數。
林國生!
你算計到自家人頭上,這回——死定了!
念頭剛落,一個主意已在她腦中成形。她和李國福簡短對了幾句,轉身便走,步子又快又沉。
四合院裡。
曹穎托李家成把消息遞到李文國耳中後,就一直守在院門口,等李國軒回來,也等黃惜柔最後的價碼。
「國軒!!!」
遠遠瞧見那抹熟悉的身影,曹穎拔腿就迎上去。
黃惜柔鬆了口,給了他一天時間——成與不成,全看這一遭。
就算談崩,至少還能換套房子、五百塊錢。
「曹穎!」
李國軒蔫頭耷腦地應了一聲,嗓子發乾。
「她提什麼條件了?」
曹穎一把抓住他胳膊,追問。
「唉……她說,要我娶她。」
他苦笑。
「啥?!」
「這、這也太離譜了吧?!」
「她都多大年紀了?你才十八!」
曹穎愣在原地,嘴唇微張。
男人娶小媳婦,她見過;小男人被大齡女人硬塞婚書——這輩子頭一回聽說。
「本來只要一套房加五百塊,可她突然改口,說喜歡我,非嫁不可。不答應,明天就去派出所再告我一狀。」
「我這就回家找爹商量。」
李國軒搓了搓眉心,滿臉愁容。
也不知這事兒捅到老爹那兒,是挨頓罵,還是直接拎出去抽。
「那……我跟你一塊兒去。」
曹穎踮了踮腳。
「嗯。」
李國軒頷首,沒推辭。
「我爸興許還沒到。」
快走到院門口時,他掃了一眼空蕩的巷口,沒見著車影,心裡便有了數。
「哦。」
曹穎以為他父親又去哪接了零活,晚歸罷了。
「滴滴!!!」
忽聽遠處傳來短促的喇叭聲,一輛黑亮的小轎車正朝這邊駛來。
兩人轉頭望去,曹穎眉心微蹙——車離得還遠,就急著按喇叭催人讓道,張揚又失分寸。
李國軒卻眼睛一亮:「我爸到了!」
曹穎一怔。
你爸?
難不成車裡坐的就是?
一個退休職工,也能開上這種車?
話音未落,車已穩穩停在他們面前。
駕駛座下來個五十出頭的男人,身形挺括,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曹穎下意識以為是李國軒的父親,趕緊迎上去:「叔叔好!」
——畢竟李國軒提過,他爸是退休職工,那總該六十上下了吧?
可她剛出口,就愣住了。
李國軒笑著喊:「浩子叔!」
更讓她心頭一震的是:那人徑直繞到後車門,拉開車門,躬身一讓——
一位三十來歲的青年踱步下車。衣著簡淨,氣度沉靜,站在那兒不動聲色,卻叫人無端生出幾分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爹,您來了!」
爹?
這才是李國軒的親爹?
怎麼瞧著比浩子叔還年輕?
不是說只是個普通退休工人嗎?
這陣仗、這氣場,倒像哪個單位剛退下來的實權幹部……
曹穎腦中嗡嗡作響,滿腹驚疑。
「國軒啊,你的事我聽說了。別怕,你哥幾個會辦妥,你安心待著。」
李文國拍著他肩膀,嗓音寬厚。
這個兒子從小被秦淮茹教得規矩本分,他向來疼惜,說話也溫軟,從不像對李國江那樣動輒斥責、摔碗砸門。
「爸……您都知道了?」
李國軒垂著眼,神情侷促。
這事攤開講終究難堪,縱是冤枉,也羞於啟齒。
「嗯。」
李文國應了一聲,目光轉向曹穎。
「叔叔好,我是國軒的同事。」
曹穎立刻站直身子,聲音清亮。
李文國點點頭,沒再多問,只當倆人平日走得近。
「進屋說吧。」
進了堂屋,他才把來龍去脈講清楚:
林國生才是幕後主使,指使黃惜柔設局栽贓。
至於為何動手,李文國當時正火頭上,沒細問;不過今晚就能見到小女兒李靜燁,自然水落石出。
李國軒心裡有數,曹穎更是心知肚明——
正因兩人假扮對象,才惹來這場禍事。
她既惱林國生陰險,又愧對李國軒無辜受累。
暗下決心:明早一上班,就去找姑父李國福,讓他當面敲打林國生,斷了他所有念想。
接著,李文國問起兒子近況。他知道,這孩子很快就要重返崗位了。
二兒子李國福,辦事向來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