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爹,我真的放不下她……要不,您讓我跟她分到一處,行不行?」
「啪!!!」
又是一記響亮的巴掌。
李國追疼得直揉後腦,身子往後一趔趄,連呼吸都屏住了。
李文國嘆了口氣,緩了緩聲:「這樣吧,咱折中一下。」
到底是親兒子,硬攔,怕他鑽牛角尖;不如順著他,給條退路。
「你去跟珊珊講清楚:讓她先去一年。若中途想通了,寫封信回來,我馬上給她辦回城手續——回來,就過門。」
「一年光景,夠把她那些熱血勁兒磨平了。也不至於熬不住,轉身嫁了別人。等她回來,踏踏實實做個賢惠媳婦,不比現在強?」
這話聽著妥帖,可李文國心裡另有盤算:
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興許孩子轉頭遇見更合心意的人;
興許那姑娘嘗了苦頭,自己就想通了;
就算沒變,也還有時間再掂量掂量。
哪怕心裡還惦記著那位女同學,熬過這一年,心境多半也會不一樣。
李國追聽完,眉頭擰得死緊。
母親香蘭立刻接上話:「你爹說得在理。下去鍛鍊鍛鍊,人踏實了,回來才配當個好媳婦,也才懂得怎麼疼你、顧家。」
老爹李文國和母親香蘭輪番開口,話不多,卻句句壓著分量。李國追沉默良久,終於點頭——一年而已,他信自己扛得住,也信珊珊等得起。
第二天一早,他就找到了沈珊珊。
沈珊珊也剛滿十八歲,臉蛋清亮,眉眼鮮活,正是枝頭初綻的年紀。稚氣未脫,可已透出一股子利落勁兒。
兩人一碰面,李國追就把父親李文國的意思原原本本說了:下鄉一年,若實在熬不住,家裡能托人把她調回來,接著辦婚事。
沈珊珊沒笑,反而抿住了嘴唇。
事情偏了方向。
她盤算好的是:拉李國追一塊去**,再以訂婚為條件,換他把職工名額讓給哥哥——哥哥裝病躲了這些年,眼下到了成家的歲數,再裝下去,誰肯嫁?可真要去**,又怕耽誤終身。
所以她才盯上李國追的崗位。只要他跟著自己走,名額騰出來,哥哥就能頂替上崗,娶妻生子,一家子才算穩住。她自己呢?也答應嫁他。
說白了,就是一場權衡過的交換。
至於為什麼不直接嫁過去換名額?那結了婚倆人都沒工作,靠什麼過日子?喝風?啃老?她不干。不如先去**,回城後**統一分配,有工齡、有戶口、有婚假,兩全其美。
苦是苦點,但她不怕。
沈珊珊性子敞亮,從小就有主意,遇事不慌,也不愛繞彎。
可此刻,聽李國追改了口,心一下子墜了下去。
哥哥怎麼辦?
還要繼續裝病?
媳婦到底娶不娶得上?
「國追,你不是說喜歡我麼?前兩天還親口答應,要跟我一塊去**,怎麼轉頭就變了?」
只要他點頭同去,那個職工名額便自動作廢,哥哥就能順順噹噹地接過去。
反正回城後,**自會安排工作,婚事照舊。
「這……是我爹攔著,不讓我去**,才想出這個法子。」
李國追聲音發虛,耳根泛紅。
剛應下的事,眨眼反悔,對象還是自己心尖上的人,哪能不心虛?
「我爹攔著,不讓我去**,才想出這個法子。」
沈珊珊指尖掐進掌心。
難辦了。
父母一插手,她原先的路就斷了一截。
到底是太年輕,只想著怎麼把他拉上船,卻沒料到船還沒離岸,舵就被家裡人攥住了。
換作是她,大概也會攔。
可攔住了李國追,哥哥的婚事就懸在半空里,搖搖欲墜。
思來想去,她抬起了頭。
「那我們……分手吧。」
「分?分手?」李國追猛地抬頭,嗓音都劈了叉。
「珊珊,咋突然說這個?」
「你爹這主意聽著是不錯——你去**吃點苦,熬不住了,他還能把你撈回來,接著結婚。多穩妥啊,是不是?」
沈珊珊輕輕搖頭:「國追,你還是沒懂我。」
「我去**,不是為了躲清閒,也不是圖個回城的捷徑。我是真想紮下去,為果家添塊磚、加片瓦,把日子一寸寸建起來。那是我的志氣,也是我的念想。再難,我也不會退。」
「可你怕**,怕苦,怕變數……咱們骨頭裡的勁兒,本來就不一樣。」
「那就散了吧。」
李國追急得往前一步:「不是!珊珊,真不是這樣!我也想跟你去**!是我爹關起門來罵了我一頓,連飯桌都沒讓我上!」
「你信我,我不怕!」
「不怕?」沈珊珊直視著他,「那就跟我走。」
不然——道不同,不相為謀。」
威逼也好,引誘也罷,她把最後的牌,攤在了桌上。
這門親事,確確實實是真的。
李國追相貌出眾,身板挺拔,擱哪年月,都是姑娘們挑對象時最先盯上的那類人。
沈珊珊目光如鐵,半點不退讓。李國追牙關一緊,脫口而出:「我再回去跟我爹講一次。」
「國追,別回去了——你爹肯定攔著。真打定主意跟我去**,就直接去報名。男子漢,認準了就得扛住。」
她伸手攔下他的話頭。
瞧他這副縮手縮腳的樣子,哪還用猜?一提回家,准黃。她索性把路堵死:先走人,再回頭,才拖得動他。
「可……可我怕……我爹知道了,能把我活活打死。」
不是拿不準,是真怕。
慫!太慫了!
沈珊珊心頭火起,暗啐一口。
「那好,散了吧。你聽你爹的,讓他另給你張羅個媳婦。」
「再見!!!」
她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硬。
「珊珊!等等!」
李國追一把拽住她袖子,額頭冒汗:「這樣——我再回去試一次。他要是再攔,我就立馬去報名。行不行?」
「行,我等你信兒。」
她要的,就是這句話。
「不過國追,你這一走,廠里的職工身份……咋辦?」
他頓了一下。
這身份金貴得很。哪朝哪代,端穩飯碗都靠它。
可話沒出口,人已橫下心:「丟了就丟了。」
「呵……」她笑了一聲,眼底溫軟,「你肯為我舍這個,我信你。等將來回城分配工作,我嫁你。」
「要不,咱先把婚訂了?」
他臉一下子燒起來。
可她話鋒一轉:「只是啊——這崗位,白白扔了,多可惜。」
何止可惜?簡直是往溝里跳。
「不如……讓給我哥?你以後的大舅哥。他頂上,不就兩全其美?」
這才是她真正想說的。
「讓給大舅哥?」
李國追怔住,心裡咯噔一下。
可轉念一想:人都去**了,回來國家統一分配,這名額留著,也不過是個空殼子。
「嗯……也成。」
他撓撓後腦勺,點了頭。
他信她,是因為她自始至終都是一副豁出去的勁兒——扛旗、宣誓、寫決心書,字字燙金,句句為國。誰會疑心她圖的是自己這點飯票?
再者,剛被「分手」嚇得六神無主,哪還顧得上細摳?
就算後來咂摸出味兒不對,也難斷定她存心算計——畢竟她真要去**,婚約也擺在這兒。
高就高在這兒。
她還特意叮囑:「別跟你爹提轉讓的事,免得誤會我心術不正。」
他急著娶她,滿口應下。
當晚,李國追又進了父親李文國的屋。
「爹……我還是想去**。」
頭垂得低低的,眼睛盯著自己鞋尖。
李文國剛搓完三圈麻將,正神清氣爽,一聽這話,臉「唰」地沉下去。
「你不是蠢,是賤!好好的辦公室不坐,偏往泥里鑽?種地、挑糞、睡土炕——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心口堵得發悶。
「爹……我喜歡珊珊。」
「她說,我不跟她走,就散。」
「您說,我能咋辦?」
李文國冷笑:「咋辦?還用問?天底下女人多了,換一個,比她白、比她俊、比她懂事兒!」
「可……我就只要珊珊。」
嘿!這小子,魂兒早被勾走了!
李文國看著突然抬頭一臉堅定的兒子,不爽至極。
李文國瞥見兒子猛地抬起了頭,眼神硬邦邦的,像塊沒燒透的磚,心裡頓時騰起一股火。
結果自然是談不攏。
李文國堅決不準兒子李國追跟著那個在他眼裡「腦子缺根弦」的姑娘一塊兒去**下鄉**,否則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這話聽著狠,實則是氣頭上甩出來的硬話,想鎮住李國追。
畢竟這孩子打小規矩,從不頂撞,凡事都聽他這個當爹的——上學聽安排,畢業等分配,連穿衣吃飯都少有自己拿主意的時候。李文國料定,只要板起臉一壓,兒子准縮回去。
可第二天一早,街道辦就送來了調崗手續:李國追已把暖瓶廠辦事員的名額,悄悄轉給了沈珊珊的二哥沈來福;自己則主動填表,申請隨沈珊珊那批人一道,去南方那個叫「樟樹坳」的村子插隊落戶。
有時候,愛真能讓人發昏。明知道前頭是泥濘山路、是稻田裡的螞蟥、是沒電沒水的土屋,也偏要一頭扎進去,連喘口氣的工夫都不留。
沈家院裡,青磚地被秋陽曬得發白。
「珊珊啊,這事你做得欠妥。」
沈父坐在老藤椅上,菸斗銜在嘴角,火星明明滅滅,目光沉沉落在女兒臉上。
他心裡亮堂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