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鑫,回來啦?」
曾敏芝正坐在小板凳上給七個多月的女兒餵奶,灶上砂鍋咕嘟冒泡,青椒在鐵鍋里翻騰,油星子噼啪輕響。桌上的三菜一湯,熱氣還浮著一層薄霧。
她是那種能把日子過成細面的人——不聲不響,卻樣樣妥帖。
她來慶延縣半年了。李國鑫怕露餡,也整整半年沒踏進田甜那扇門。田甜等得心焦,才有了今天縣**門口那一幕。
「敏芝,晚上還得出去一趟,有點急事。」
飯畢,他一邊擦嘴一邊說。
在機關混久了,他養成了習慣:每月總要留兩個晚上「加班」,其實不過騎車繞城一圈,或去文化館翻翻舊報紙。就為防著哪天田甜突然上門,他能順理成章地出門——不突兀,不惹疑。
「嗯,知道了。」
曾敏芝低頭收拾碗筷,聲音輕得像撣去一粒浮灰。
李國鑫推門出去,直奔城東那排紅磚小院。
一進屋,田甜就倚在門框上笑。身上那件墨綠真絲睡袍松松垮垮,領口微敞,腕上一支銀鐲滑到小臂,妝是淡的,可眼尾一抹胭脂,襯得整個人像剛剝開的荔枝肉,水潤又勾人。
李國鑫喉結動了動。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挑人的眼光,從來就沒錯過。
尤其是她生完孩子之後,那股子溫軟里裹著韌勁的少婦氣韻,像是春水裡浮起的柳枝,看著柔,一碰就纏手。
「國鑫——」她踮起腳尖,紅唇貼著他耳垂,「這麼久不來,人家夜裡都數星星數到睡不著……」
話沒說完,人已偎進他胳膊彎里,手指輕輕掐著他小臂,像貓兒撓癢。
「不是說了?敏芝在這兒,我哪敢亂走動。」
他語氣略沉,可手已經不自覺地扶住了她的腰。
原想訓兩句的,可她一湊近,聲音軟得像蜜糖拉絲,眼神亮得像灶膛里的餘燼——再硬的脾氣,也化成了繞指的棉線。
「可是……」她仰起臉,眼睫忽閃,「可想你了呀。」
田甜又軟著嗓子纏上來。跟了李國鑫這些年,她早摸透了他的脾氣——只要自己一撒嬌,他渾身上下,就只剩一個地方還繃得住,其餘哪兒都軟了、鬆了、亂了。
「甜甜,我眼下在什麼位置,你心裡清楚得很。一步踏錯,全盤皆輸。我若栽了,你圖個啥?圖喝西北風?」
李國鑫聲音壓低了些,沒那麼硬,卻也沒讓步。
「我……我知道嘛。」她嘴上應著,人已繞到他身後,雙臂環住他腰,臉頰貼著他後背,「可就是想你呀,一天不見,心口像空了一塊。」
話音未落,身子已微微蹭了蹭,指尖輕輕搭在他小臂上:「國鑫,咱商量個事兒?不貪多,一個月來我這兒兩回,成不成?」
「不行。」
斬釘截鐵,沒半點餘地。
「那……一次?就一次,行不行?」
她聲音更軟,尾音拖得綿長,腰肢也跟著輕輕晃了晃。
「家炳呢?」
他沒說答應,也沒再駁,只問了這一句。
田甜心頭一跳——有門兒。
她手順勢往下移了寸許,唇幾乎貼著他耳根:「早睡熟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李國鑫最終在她那兒坐足兩個鐘頭,才起身離開。
「呵……李國鑫啊李國鑫,你這輩子,休想甩開我。」
田甜倚在門框邊,望著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涼意。
她不是靠運氣上位的女人。當初一眼看出他背後有靠山,轉身就點了頭;等他婚期將近,她悄悄懷上孩子;近半年沒等到人影,便抱著襁褓里的娃直奔縣門口,在寒風裡站了整整一上午——樁樁件件,都不是心血來潮,是算好了日子、掐准了火候、踩穩了台階的布局。
她不怕等。等得起,也耗得動。
只待那一天,名正言順地,把「情人」兩個字,換成「李太太」。
——
浙省西南角,一個連地圖上都難尋的小山坳里,李國追和沈珊珊,連同蒯志朋、葉秀麗幾個知青,落地已滿兩個月。
日日不是下田翻土,就是蹲在豬圈邊拌飼料;不是編竹筐編得手指磨出血泡,就是挑著糞桶來回走七八里山路。最熬人的,是清早去公廁掏糞,臭氣鑽進頭髮絲里,洗三遍澡都散不淨。
人人累脫了形,收工回來,連鞋都懶得脫,往土炕上一癱,眼皮一合就打呼。
沈珊珊如今後悔得腸子發青。原本白皙的臉曬得黝黑髮亮,手上起了水泡又結痂,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痕。若不是李國追每天幹完自己那份活,還默默替她多鋤半壟地、多挑兩趟糞,她怕是早扛不住倒下了。
「李國追,你的信和包裹!」
「沈珊珊,你的信!」
「蒯志朋——」
「葉秀麗——」
「……」
一聲聲喊過,知青們陸續領走自己的信件。李國追面前卻堆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沉甸甸地壓得木桌吱呀作響。
「國追,家裡寄的啥好東西?」
葉秀麗挨著他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袋子,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雀躍。
她早看中李國追了——人高肩寬,眉眼利落,幹活從不偷懶,笑起來時左邊臉頰還有個小酒窩。可惜,他眼裡只有沈珊珊。可那又怎樣?八字沒一撇的事,誰先開口,誰就占先機。
「快拆開瞧瞧!」
沈珊珊也湊近了些,發梢擦過他手臂,帶起一點微癢。
兩人一左一右坐在他身邊,屋裡其他男知青斜眼瞟著,酸味都快從鼻孔里溢出來了。
「行,這就開。」
李國追扯開麻繩,掀開油紙包。
「嘶——!」
屋子裡齊刷刷抽了口冷氣。
臘肉、臘腸、豬油渣炒乾的肉丁、豬肉罐頭、牛肉罐頭……層層疊疊,油光鋥亮,香得人喉嚨發緊。單這一包,夠他一人頓頓見葷,吃上兩個月不重樣。
「老天爺!國追,你家是開肉鋪的?」
「這得多少錢?少說也得二百出頭吧?」
「家裡這麼闊,咋還來鄉下受這份罪?」
「就是!城裡待著不好?」
眾人七嘴八舌,葉秀麗也睜大了眼,手指無意識絞著衣角。
唯獨沈珊珊低頭盯著自己指甲蓋上裂開的小口,心口忽然沉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撞。
「估摸是我爹娘聽說這兒頓頓啃青菜,怕我餓瘦了,硬塞進去的。」
李國追笑著解釋,語氣輕描淡寫。
——其實是香蘭連夜剁肉、熏制、裝罐、托人捎來的。他爹李文國?連信封都沒拆過一封。
「嘿嘿,國追啊,咱們都是一個鍋里攪馬勺的兄弟姐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
一個叫王大柱的男知青搓著手,眼睛直勾勾黏在肉堆上,「你看,這肉,是不是見者有份?」
其他人立馬附和,眼神熱得能燎原。
鄉下苦啊,兩個月沒沾過葷腥,飯桌上白饅頭配鹹菜湯,咽下去直刮嗓子眼。誰不想聞聞肉香、嚼嚼肥膘?
李國追沒猶豫,當天晚飯就支起鐵鍋,切肉、爆香、翻炒,香氣飄出半里地。每頓分一小碟,大家圍一圈,筷子搶得飛快,吃得滿嘴流油。
吃完肉,才各自拆信。
沈珊珊展開信紙,手有點抖。二哥的工作沒了,調令已下,限期去龍省插隊——字字像針扎進眼裡。
她千里迢迢下鄉,拼死拼活,就為給二哥謀個安穩差事,好讓他娶妻安家。如今倒好,人沒安頓成,反把哥哥推去了冰天雪地的窮山溝。
自己在這兒曬脫三層皮,還不如當初聽爹的話,乾脆嫁給李國追。
——自作自受。
這個詞猛地蹦出來,她攥著信紙,指節泛白。
「珊珊?臉色怎麼這麼差?」
李國追側過身,遞來一碗剛晾溫的井水。
她抬眼,聲音悶悶的:「二哥……被調去龍省了。工作也沒了。」
「哦?」
他心底一清二楚:大姐在保暖瓶廠管人事,動動嘴皮子就能撤掉一個人。可這話不能說——說了,就是揭自家老底,還是往沈珊珊心口捅刀。
他只伸手把碗往她手裡塞得更穩些:「別急,路還長,慢慢來。」
一旁,葉秀麗垂眸吹了吹搪瓷缸里的熱氣,睫毛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光。
不急。
她有的是時間,也看得見機會——
比如,那個總在別人最狼狽時,悄悄遞來一碗水的人。
不止她心裡泛酸,站里還另有個戴圓框眼鏡的男知青,姓陳,平日話不多,總愛在屋檐下翻書,一見沈珊珊便不自覺地扶鏡框、清嗓子。他早把人悄悄記在心上,可沈珊珊跟李國追走動得勤——一塊去河灘撿柴,一道幫老會計抄帳本,連借個搪瓷缸子都帶著笑,他連搭話的機會都擠不進去。
只好暗暗留神,尋個由頭,看能不能讓那兩人疏遠些。
這便是實實在在的日子:再小的知青點,也容不下一張沒褶皺的紙。人一紮堆,心思就活泛,你來我往間,話里藏針,笑里藏影。
不多時,一大鐵鍋燉肉端上了桌,油星子直冒,熱氣裹著醬香撲了滿屋。李國追夾了一筷子,只道「鹹淡正好」,埋頭吃了起來。
沈珊珊卻放下筷子,眉頭擰成個小疙瘩;葉秀麗更乾脆,用筷尖撥了撥肉塊,輕輕「嘖」了一聲。
這一鍋,足足用了十五分之一的肉票配額。照這吃法,原本夠李國追一人細水長流吃上兩個月的量,十五天就見底了。
太狠了!
一頓飯全塞肉,是打算拿肥膘頂餓?
這肉又不是隊裡統一分的,是人家家裡省下口糧、托郵車千里迢迢捎來的。蹭飯可以,但蹬鼻子上臉,總得掂量掂量分寸吧?
倆姑娘對了個眼神,心照不宣——再這麼下去,不出十天,灶膛里連油星子都濺不起來。
於是沈珊珊先開口,語氣軟但話硬:「國追,往後炒肉,一回最多半斤,勻著來。」
葉秀麗緊跟著接上:「你也別怕大家說小氣。真講情分,該是咱們省著幫你守著,不是搶著把你這點家當吃光抹淨。」
李國追聽她的,當場拍板:「那就定死——每天一斤,多一兩都不行。」
「哎喲,一斤?」有人立馬嚷開,「我們十來號人,一人掰半片肉,還不夠刮牙縫呢!」
「就是嘛,這也太摳搜了!」
「要不……加到兩斤?」
「再加半斤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