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蘇清鳶已經讀完了十幾頁書,纖細的背影一動不動,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後排不遠處,許知微將筆記本豎起來做屏風,幾人壓低聲音,順著剛才的話題往下聊。
「我說了,《石中火》進短名單純粹就是炒熱度,為節目增加話題度,實際上就是專門拉去當炮灰的,沒必要往王子虛臉上貼金。」許知微語氣有點急促。
「你怎麼這麼討厭王子虛?」陳望河饒有興致地看向她。
「討厭?談不上。」許知微一甩頭髮,「就是看不慣炒作而已。」
「不一定全是炒作吧……」林硯舟欲言又止。開學第一天,他不是很想跟新同學產生爭論。
「你的意思是,胡掖洲和賈思明打配合,就是為了給節目拉熱度嗎?」陳望河話裡帶刺,「胡掖洲也就算了,那可是賈思明啊!」
「賈思明怎麼了?」許知微輕輕白了他一眼。
林硯舟左右看看,有點不知所措。他生性不喜歡爭執,看到兩人隱隱要吵起來,有種想逃的衝動。
「實際上,我算是半個文學圈內人,」旁邊的高澄宇打斷兩人的爭論,「許知微同學的這個猜測,要更接近真相一點。」
「哦?」
眾人看向他。
高澄宇不動聲色地坐直一點身子,說:
「我認識很多作家,他們聊天時我聽過一耳朵,長話短說,翡仕是個商業化的獎,會刻意納入爭議人物作為流量擔當。這一屆,可能王子虛就是那種角色。」
許知微頗為好奇地問:「你怎麼會認識很多作家?」
「呃……家庭原因。」高澄宇說,「我爸的工作是溝通作家。」
「文協的?」
「算是。」高澄宇含糊地講。
「你認識哪些作家?」陳望河有點不信服。
「說『認識』有點不太確切,我從小被他們抱著玩。晚輩關係。」
「哪些作家?」陳望河窮追不捨,「名字?」
「名字肯定不能提。」高澄宇沖他眨眨眼,「但這麼說吧,只要你對中國文學有接觸,就肯定認識其中一兩個。」
「哇,大佬。」許知微伸出手主動伸出手要跟他握。
「不敢當。」高澄宇很自然地跟她握握手。
上課鈴聲在兩人握手的瞬間響了,像是喝彩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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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後排一個人突然站了起來,把眾人嚇了一跳。
那人白襯衫,牛仔褲,臉上掛著不深不淺地笑,看上去二十來歲。
他之前就坐在那裡,但沒人注意到他。不管是陳望河感嘆,還是高澄宇裝逼,他都靜靜聽著,像一把被遺忘在角落的椅子。
等他走上講台,從背後掏出一沓雪白的點名冊,眾人才恍然——他是輔導員。
「大家好,我叫江一白,是你們的輔導員。」年輕男生的話讓整個教室安靜下來。
「開場白本來打算讓班導做的,不巧的是,班導今天堵車,要晚點到。」江一白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我只能先頂一下,跟大家隨便聊點什麼,裝作沒人遲到一切正常的樣子。」
學生們很配合地笑了。
南大的研究生行政班,一個班導配一個輔導員。班導負責學科建設和思政教育,輔導員則負責日常管理。
班導一般由學科最年輕的教授擔任,而輔導員工資少還沒編制,地位差距巨大,不過勝在清閒。通常由畢業沒多久的本校學生半工半讀。
江一白就屬於這一類,他實際上比學生們大不了多少。
說到這裡,江一白突然一頓,道:「對了,大家很幸運,本班班導是蕭夢吟老師,有誰知道她嗎?」
底下有個聲音問道:「是上一屆翡仕文學獎那個蕭夢吟嗎?」
「對。就是她。」江一白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她很厲害哦!」
底下陳望河迅速低頭,對身旁的林硯舟道:「南大有個著名的蘿娘作家,蕭夢吟,聽說很漂亮,沒想到居然是我們班的班導!」剛才出聲的也是他。
林硯舟道:「你對南大好了解。」
「考過來前做過功課嘛。」陳望河突然意識到林硯舟是南大本校的,不像自己是跨考,問道,「你見過蕭夢吟嗎?」
「見過,上過她一門課。」林硯舟說。
「漂亮不?」
「是挺漂亮的,但是看久了就習慣了。」
「羨慕!考文科專業果然是對的!」陳望河臉上掛著笑,但這話說得咬牙切齒。他之前學工科的,就沒見過幾個美女。
江一白在講台上說:「從今天起,大家就是一個整體了,要團結和睦,相互友愛——當然,這是老生常談,大家肯定不愛聽。畢竟都是成年人了,不管是對人還是對文學,都形成了自己的審美傾向和價值判斷,不需要別人再指教。」
他頓了頓,掃視了整個課堂一眼。
「剛才我聽到,有些同學在聊班上的同學。沒錯,我們班確實臥虎藏龍,比如這位蘇清鳶同學。」
他看向第一排那個纖細的背影。蘇清鳶沒有抬頭,馬尾辮一動不動,像沒聽見。
「她一路跳級,本科南大,直錄研究生,今年才十六歲,這么小的年紀跟大家坐到一起,很辛苦,大家平時請多多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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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一片寂靜,不知道誰鼓了一下掌,只一下就停了。
「還有蕭夢吟老師,」江一白接著說,「上一屆翡仕首獎,南大最年輕的教授。她來給你們當班導,你們偷著樂就行,不用說出來。」
他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沒變,但語氣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剛才我還聽到,有同學在議論別人的成就。比如,我們班有位同學,進了翡仕文學獎的短名單,有些同學不太服氣。」
許知微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捲起筆記本的頁角。高澄宇的目光移向窗外。
陳望河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
江一白把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裡,嘴角彎了彎。
「別低頭。我很喜歡這種狀態。或者說,很對我胃口,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諸君,我喜歡競爭。」江一白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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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大,你一定要學會『鄙視』別人。不然你活不下去。」
「這兒的人都太耀眼。你覺得自己挺不錯,來了才發現,有人比你年輕,有人比你發論文多,有人十六歲就讀研,有人大二就進了翡仕短名單。
「你要是不會『鄙視』他們,或者說,不會用一種健康的、競爭的心態去面對他們,你就會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然後一敗塗地。」
他把手插進牛仔褲口袋,身體微微後仰。
「所以我鼓勵你們,建立起良好的競爭關係。看到別人優秀,別光顧著焦慮,要想著『我也能做到』。不斷砥礪自己的自信心,別被別人的光芒晃瞎了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了,別真搞人身攻擊。我們是有素質的南大人。」
這次笑聲比剛才大了一點。
江一白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抬起頭。
「蕭老師說她已經到樓下了。大家準備一下,班導要來了。」
他把點名冊放在講台上,退到一邊,又變回了那個角落裡不起眼的年輕人。
教室門開著,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
站在門邊,蕭夢吟深吸一口氣。
「進去裝作不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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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虛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進去了,裝作不認識我,」蕭夢吟語氣很平,但隱隱有殺氣,「你是學生,我是班導,學生和班導之間,不應該太熟,尤其是開學前就太熟,明白嗎?」
王子虛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明白。」
「要不你等我進去了,過一個小時你再進去吧。」蕭夢吟突發奇想。
「沒那麼多人在乎我們的。」王子虛忍不住了,「你想太多了。」
蕭夢吟旋身邁步,徑直走入教室。
剎那間,細碎的交談聲齊齊收住,所有人的目光,盡數集中到她身上。
她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洛麗塔連衣裙,裙擺蓬鬆,領口繫著一條淡藍色的緞帶,緞帶打成一個精緻的蝴蝶結。
頭髮披散著,發尾微微捲曲,耳垂上掛著兩顆小小的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漾開細碎柔和的微光。
或者說,她整個人身上都有種淡淡的光芒。這是光線折射和心理合力,在她身周共同構擬出了一層看不見的暈輪。
在這層光芒的掩護下,王子虛暗戳戳地溜了進來。
他低著頭,步子壓得很輕,試圖趁著眾人視線都盯著蕭夢吟時,化作一團模糊的身影,不動聲色而動如脫兔地溜進來。
但還是被人發現了。
比如眼前這個怎麼看都只有十五六歲大小的女孩。
蘇清鳶揚起臉,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睛水靈靈的,乾淨得像山里汩汩冒出的泉水。王子虛被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感受過這種注視了。沒有「你是誰」「做什麼工作」「值不值得結交」之類的雜質和預設,只是單純地看著。
他有那麼一剎那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學校,誤入高中學堂了。
蘇清鳶身旁有一個空位,是整個教室唯一一個空位。別無選擇,王子虛只能在那裡坐下,把外套攏好塞進課桌里,然後像個乖巧聽話的小學生,疊起手臂抬頭望向黑板。
整個過程中他都沒有看蘇清鳶,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還在看著他。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來開家長會的。一個三十多的人,坐在一個十六歲少女身旁,等著聽老師講話。有點滑稽。
後排,陳望河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硯舟,壓低聲音:「那個是不是……」
林硯舟搖搖頭:「不知道。剛才沒看清正臉。」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一個背影,寬厚的肩膀,微微佝僂的脊背,略顯老成。
高澄宇沒有參與討論,手裡玩弄著一桿筆,目光落在前排那顆低垂的腦袋上,停了一秒,便離開視線。許知微也沒有說話,手裡筆尖在紙上刷刷作響,不知道在寫什麼。
講台上,蕭夢吟已經站定,氣場發生了神秘的變化,從文曖基地里那個慵懶的蘿娘,變得正經了,活脫脫像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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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她本來就是老師。
「我是蕭夢吟,你們的帶班班導。」她說,「接下來兩年,我都會是你們的班導,為了不讓這段時間成為彼此的痛苦,有些話我先說在前頭。」
「我沒什麼帶班經驗,帶這個班是學校安排,不是我自己情願。我非常討厭浪費我時間的人,我不負責提供升學指導、就業指導,也不會回答日常生活方面的疑問,但是有文學學術方面的問題,只要問我,就能得到回答。不管正不正確。」
頓了頓,她又說:「當然,前提是你們提出了正確的問題。」
「我這人性子閒散,不愛管閒事,但我喜歡整齊、有秩序的集體。班上可以有不同的性格,有觀點交鋒,但是不允許散漫無度,更別搞無政府主義那一套。」
「還有,不是嚇唬你們,每一屆都有延畢的。我沒別的要求,只希望在座各位能夠順利過完這兩年,別踩坑,別拖沓,最好儘快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標。」
聽到這裡,林硯舟忽然心念微動。
但緊接著蕭夢吟的話就讓他的血液驟然冰涼:
「接下來,照例要進行破冰,你們就挨個自我介紹吧,有人願意自告奮勇當第一個吃螃蟹的嗎?」
沉默半晌,無人應答。
蕭夢吟低頭:「那我就點名了。王子虛。」
王子虛緩緩站起身,大腦一片空白。看到蕭夢吟沖他眨了眨眼,頓時心領神會,莫不是讓我當個引水的,鼓動大家勇敢自我介紹?
他說:「我叫王子虛,我可能是班上年齡最大的……之前在老家一個事業單位,幹了七八年,後來寫點東西,沒什麼拿得出手的。」
他坐下了。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隨後冒出許多竊竊私語,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壓下去了。
蕭夢吟放下花名冊,一臉無語地看下他。
拜託,讓你第一個自我介紹,是想讓你震一下這幫小子,用你的本事幫我立立威,你搞這麼謙虛幹嘛?
而且這已經不是謙虛了,簡直有點憋屈。小王子的身份不能說就罷了,好歹也是個文協副主席吧?
現在不是當初那個謙虛沖淡的時代了,現在都講究個性張揚,「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是什麼?這幫學生會當真的好不好?
王子虛渾然沒覺得,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他把書翻開,假裝在閱讀,實則目光一直停在同一個段落上。這樣可以顯得不那麼像來參加家長會的家長。
旁邊那雙眼睛又看過來了。
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蘇清鳶把臉轉過來,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像是在確認某種存在。
「你是寫《石中火》的王子虛嗎?」
王子虛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她。發現那張稚嫩的臉上表情相當成熟,沒有好奇和試探,反而十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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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王子虛說,「你知道《石中火》?」
蘇清鳶點了點頭:「我爺爺很喜歡你的書。」
王子虛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了一眼講台,蕭夢吟正在點另一個名字,沒注意這邊。
「你爺爺是——」
「蘇慎之。」她說。
王子虛知道這個名字。蘇慎之,南大文學院最老的教授,快退休了還在帶博士生。他寫過一本《中國敘事傳統論》,王子虛備考時翻了好幾遍。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名字會從旁邊這女孩嘴裡說出來,像說「我爺爺在樓下遛彎」一樣自然。
「那你是在這裡……在這裡玩嗎?」王子虛問。
他並不了解「天才少女」的傳聞,完全想不到這小女孩也是研究生的可能性。
蘇清鳶眨了一下眼睛:「來上學。」
「哦。」
王子虛得出結論:她是學校附屬中學的,可能是在這裡自習。
蘇清鳶的目光仍盯著他的臉,問出一個令王子虛措手不及的問題:「你知不知道小王子?」
王子虛的身體驟然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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