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定定盯著王子虛,冷不丁問出一個令他猝不及防的問題:
「你知不知道小王子?」
王子虛心頭瞬間百轉千回。
沒有什麼比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當著他的面問起小王子更詭異的場景了。至少他從來沒有構思過這種局面。
「不知道。」他下意識否定完,又覺得太假了,馬上改口,「知道,但不太了解。」
蘇清鳶輕輕偏了偏頭,烏黑的眼睛澄澈透亮,直直望向他:「真的嗎?」
面對著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乾淨目光,王子虛面不改色,沉著應道:「嗯。」
「太可惜了。」少女輕聲嘆道。語氣里滿是真切的遺憾。
王子虛斟酌片刻,好心提醒道:「你這個年齡,最好不要過早接觸那種東西,對成長沒好處。」
他以為少女是南大里那種隨處出沒的追星女學生,下一秒就會說出「能不能幫我要個簽名」之類的話。他這個建議倒是發自真心,甚至不惜自踩一腳,把自己打成需要遠離的「那種東西」。
沒想到少女只是輕輕扭過頭,幽幽說了句讓他血液凝固的話:「你跟小王子,很像。」
王子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自被電視台點名以來,無數次在夢魘里經歷過的場景,在現實中以一種荒誕的形式應驗了。
他喉結不自覺滾動一下,幾乎條件反射般開始辯解:
「不、不是吧……他寫的東西偏情緒流,很多場景都很、很私人,我的東西更偏敘事,結構更規整,遣詞造句上也不一樣,他習慣用長短句,我經常會用氣勢更足的長句,更別說題材完全不一樣了……」
蘇清鳶只是安安靜靜用那雙黑眸望著他不發一言,反倒讓他這番辯解顯得越發拙劣。
等他說完,蘇清鳶才淡淡接了句:「我只是感覺,你們文字的內核很像,只要對文字稍微有點敏感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王子虛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心裡只剩翻湧的不安。
若是果然如她所說,那連街上的路人都能看穿他,發現他其實就是小王子了。
反過來想,這姑娘能看出這一點,身上必定有驚人的文學天賦。
「你剛才說,你爺爺是蘇慎之?」王子虛迅速轉移話題。
「對,」蘇清鳶重重點頭,馬尾辮跟著輕快晃動,「其實我的分夠上京大的,就是因為爺爺的緣故,家人才非要讓我考南大,順勢連研究生都在這兒讀了。」
王子虛這才意識到,面前這女孩,竟是跟自己等量齊觀的研究生。
「你是研究生?你多少歲?」
「16。再過兩個月滿17。」蘇清鳶眨了眨眼,「原來你不知道嗎?沒聽說過南大最年輕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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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虛緩緩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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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鳶輕笑一聲,略帶自嘲道:
「我還以為我挺出名呢。這段時間被各路媒體輪番報導、炒作……好吧,看來是我掉進信息繭房,自作多情了。」
「不,是我在信息繭房裡。」王子虛說。
這麼一來一回對話一番,套出點信息,王子虛心神逐漸平復下來。
剛才他的驚慌失措,多半是因為猝不及防,沒料到第一次見面的女孩,能一語戳破他的來路,何況對方還這麼年幼。
知道蘇清鳶的身份後,他反倒淡定下來。心中再次警醒:南大沒有等閒之輩,以後需得步步小心。
「所以,你跟小王子到底什麼關係?」蘇清鳶大眼睛依舊盯著他,繼續刨根問底。
「沒有任何關係。」王子虛面不改色地否定。
說完,他想了想,又補了幾刀:「光靠文字敏感度判斷是不夠的。何況你的文字敏感度還不太行,還得多讀書,多沉澱、積累。」
就在王子虛這廂試圖颶風摧毀16歲少女自尊心時,後排不遠處,討論的中心重新聚焦到了他身上。
「我可能是班上年齡最大的,」許知微學著剛才王子虛的語氣,壓著嗓子,「之前在老家一個事業單位……他不會以為這樣表演一下謙虛就能獲得個好印象吧?」
高澄宇笑了笑,淡淡評價道:「我感覺,怎麼說呢……有股子中年味。」
「中年味太重了。」許知微說,「你說他在事業單位幹了快十年了,還來考研幹嘛?混個應屆生身份,再去考公嗎?」
高澄宇說:「無非是兩種可能,要麼鍍金,要麼拜山頭。」
林硯舟沒忍住好奇心,問道:「什麼是鍍金,什麼是拜山頭?」
「他這種野生作家,在文協里處境尷尬,既沒有系統的文學專業背景,在學術圈也毫無根基。」高澄宇說得頭頭是道,「對他們來說,考研就是彌補短板的最佳途徑。」
陳望河指尖的筆轉了兩圈,停住,望向他:「那拜山頭又是什麼意思?」
「咱們學校的幾位導師,在國內文學界,就是實打實的高山。」高澄宇的頭往講台方向撇了撇,「你看,最年輕的導師都是個翡仕首獎選手,其他導師地位可想而知。」
話音剛落,前一個自我介紹的同學坐了下來,蕭夢吟聲音清晰響起:「下一個,許知微。」
許知微當即停下閒聊,落落大方地站起身。
「老師好,同學們好,我叫許知微。我的愛好很廣泛,旅遊、烘焙、跳傘、餵貓,不過我最熱愛的,還是寫作。
「我本科時陸續在《南大青年文學報》《校園文藝月刊》上發表過十餘篇短文和小說,先後拿過南大年度校園創作大賽二等獎、江南省高校文學創作優秀獎,還有省級期刊《江淮文苑》舉辦的短篇大賽三等獎。
「這些算不上什麼頂尖榮譽,但都是我一筆一划用心寫就的成果。我希望能通過這兩年的研究生學習,夯實文學理論基礎,讓自己的寫作實踐形成完整的理論體系,打磨出自己的獨特風格。
「也期待未來能和各位同學和睦相處,共同進步。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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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微說完從容落座,教室里響起一片禮貌的掌聲。
高澄宇剛想湊過去和她說幾句,蕭夢吟的聲音緊接著再次傳來:
「下一個,高澄宇。」
高澄宇立刻肅容站起身。
「老師、同學們,大家好,我是高澄宇。能來到南大讀研,我心裡滿是感慨。因為我和南大、與文學,早已結下不解之緣。
「我至今還清晰記得,小時候第一次見到周靜文先生的場景。他是我國知名現實主義作家,那本轟動文壇的《塵間行路》就是他的作品。正是先生的一句話,在我心中種下了文學的種子。
「還有翟艷秋老師,她的代表作《文心與筆意》《都市煙火》等想必大家並不陌生,我初中時蒙她指點,她讓我讀懂了文學的傳承之道。
「巧合的是,兩位文學前輩都與南大淵源深厚,所以,我從小便對這座文學殿堂心嚮往之……」
林硯舟正認真聽著,旁邊陳望河突然湊近,壓低聲音嘀咕:「他不是說不能報名字嗎?」
「嗯?」林硯舟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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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我不是問他認識哪些作家嗎?他說不能透露姓名。」陳望河壓低聲音,「現在當著全班人,又能大大方方報出名諱了,呵呵,我不好說。」
林硯舟陪著笑了笑,笑容轉瞬即逝,神情重新變得嚴肅。
陳望河可能不屑,他心裡對許知微和高澄宇,反倒心生敬佩。
他自問做不到兩人那樣,起身就能鎮定自若、條理清晰地完成自我介紹,而且比起兩人光鮮的履歷和豪華的背景,自己什麼都拿不出手。心底壓力更重了。
高澄宇完成自我介紹,剛欠身坐下,立刻回頭朝許知微笑著搭話:
「這麼巧,沒想到我們座位是前後排,自我介紹也是前後腳。」
許知微笑道:「是啊,我剛才也這麼想,可能這就是緣分吧。」
「那必須再握個手,紀念一下。」
「幸會幸會。」
兩人再次握了手,氣氛愈發融洽。旁邊的陳望河看在眼裡,卻快酸倒牙了。
前排蘇清鳶看向王子虛,又問出第二個問題:
「你為什麼來考研?」
王子虛沉默幾秒,本想敷衍過去,可對上她那雙乾淨的眼睛,話到嘴邊忽然變了。
「鍾俊民教授對我有知遇之恩,他讓我來考,我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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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先是輕輕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這是你真實的想法嗎?」
王子虛看著她,忽然從這張稚嫩的臉上,找出幾分陳青蘿的影子。
他說不清具體是哪部分相似,但對著這熟悉的感覺,他說話不由自主地多了幾分真誠。
「真實的答案可以有很多種。這個原因絕對不是假話。」王子虛說,「只不過,還有更接近內心的真實原因。」
蘇清鳶看向他:「那個更接近內心的原因是什麼?」
「一個嘗試,一種掙扎。」
「什麼樣的嘗試?」
王子虛目光望著遠方,聲音壓得極低:「我大學的專業,是父親替我選的,我本來想讀文學,最終卻讀了別的專業。」
「嗯,然後呢?」
「你知道一句話嗎?」王子虛收回目光,「有的人20歲就死了,但是80歲才埋。」
「聽過。」
「我活到30歲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早就有點死了。追根溯源,就是我從始至終,都沒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
他看向蘇清鳶,接著小聲說道:「不止是大學選專業,工作、戀愛、結婚,所有人生大事,我全都沒有選擇權。連決定怎麼活的權利都沒有,我和死人,又有什麼區別?」
蘇清鳶輕輕點頭:「所以你的掙扎就是……掙扎著想要復活?」
「這是往前找補,想看看,如果從頭再選,會不會重新活過來,」王子虛輕嘆一口氣,「當然我明白,逝去的時光就永遠逝去了,不是重新選一遍就能找回來的。所以,這只是一個不甘心的嘗試,一次徒勞的掙扎。」
蘇清鳶思索良久,王子虛也沒有再說話。兩人靜靜聽著身後接連三位同學的自我介紹,心思卻早已飄走,壓根沒聽進半句。
「其實,我的情況也差不多。來這裡讀研,也並不是我自己的選擇。」蘇清鳶輕聲說。
「嗯。」王子虛淡淡應了一聲。
「我並不想讀研,是家人逼著我考的。」
「嗯。」
「那我是不是應該立刻去追尋自己的夢想,免得以後像你一樣,滿心遺憾,只能像殭屍一樣掙扎著求復活?」
王子虛毫不介意她這個有點傷人的比喻,認真點頭道:「如果你有夢想,就從現在開始奔赴,不要等待。」
蘇清鳶的眼眸逐漸明亮起來:「那我是不是應該馬上申請退學?」
王子虛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女生畢竟只有16,這個年紀的孩子突出一個虎,什麼都做得出來。連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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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別急,你的夢想是什麼?」
「我的夢想,」蘇清鳶說,「是像小王子那樣,寫文噯腳本。」
王子虛頓時語塞,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怎麼突然不說話了?」蘇清鳶疑惑地看著他。
王子虛用拳頭抵住嘴唇,沉默良久,才艱難開口道:
「你怎麼會有這種夢想?這又不是什么正經營生。」
「夢想需要理由嗎?我就是喜歡啊。」
王子虛漲紅著臉勸道:「我覺得,你做決定前,應該先徵求一下你家人的意見。」
「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
蘇清鳶蹙起眉頭,看向他的眼神滿是懷疑。
又出現了,就是這個表情,又讓王子虛隱隱約約仿佛看見了蘿小姐。
「說實話吧,」王子虛放緩語氣,「我站在你家人這邊。你還是安心讀完研比較好,說不定到時候想法又變了。」
蘇清鳶撅起嘴,臉上寫滿了「你不講道理」,剛想繼續爭辯,講台上,蕭夢吟突然用力咳嗽了兩聲。
「王子虛同學。」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清冷,緩緩響起。
王子虛立刻坐直身體,雙手規規矩矩放在桌上,擺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
他以為是自己和蘇清鳶交頭接耳,擾亂了課堂秩序,惹得蕭夢吟不滿,可偷偷抬眼望去,卻發現蕭夢吟的神情格外怪異。
殊不知,蕭夢吟此刻心裡早已是翻江倒海:這個王子虛,怎麼到哪裡都能和異性處得這麼親熱?不管對方是什麼身份、什麼性格,一不留神關係就突飛猛進,這到底是什麼原理?
蘇慎之老教授這個孫女,是出了名的冰山,年紀小小,但生人勿近,從沒見過她有什麼朋友,見王子虛第一天就在課堂上聊起來了,怎麼做到的?
「王子虛同學,」蕭夢吟接著說,儘管心潮起伏,臉上卻沒露半點,「門口有人找你,你先去處理一下。」
王子虛這才注意到,在門口,站著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
他連忙起身出門。
「王老師,」那人伸出手,「終於見到您了。」
男人深灰色西裝,頭髮梳的一絲不苟,手裡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站在那裡,不像是等人,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由他親自完成的任務。
王子虛跟他握了一下手:「您是——」
「陳遠,九州文匯出版傳媒集團總編輯,」男人說,「您可能沒聽過我,但您肯定聽過我做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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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虛眼前似乎晃過安幼南的臉,還有她的提醒:
「明天記得到南大簽約~」
他更用力地握了握對方的手:「當然聽過,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這番話絕非客套,九州文匯在出版界的地位舉足輕重,陳遠更是業內赫赫有名的金牌編輯。
陳遠微微側頭,示意道:「我們去隔壁空教室詳談吧,我的團隊都在那裡,有不少合作細節需要確認,可能需要花費一些時間。
「好,這邊請。」
王子虛跟著陳遠轉身離開,教室內隨即泛起一陣細碎的騷動,蕭夢吟淡淡掃視一圈,沉聲開口:
「安靜,自我介紹繼續進行。」
課堂很快恢復秩序,同學們依次起身做著自我介紹,只是不少人心裡,都悄悄惦記著隔壁教室的動靜。
蕭夢吟剛宣布下課,教室里的學生便按捺不住好奇心,三三兩兩湊到隔壁教室門口,時不時探頭探腦往裡面張望。
教室門並未關嚴,王子虛與出版團隊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地飄出來,幾句零碎的話語,就讓門口的學生頻頻面露震驚。
「首印量二十萬冊……」「全國巡迴簽售……」「影視改編版權初步洽談……」「海外發行翻譯簽約……」
這些平日裡只在行業新聞里聽到的詞彙,從隔壁教室時不時飄出隻言片語,讓圍觀的學生們無不譁然。
高澄宇站在人群後方,刻意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仿佛對隔壁的動靜毫不在意,卻還是忍不住拉過身旁的許知微,壓低聲音嘀咕:
「裝模作樣的。之前在課堂上裝普通人,一副淡泊名利的樣子,現在又特地把出版集團叫過來,搞這麼大陣仗,是來裝給我們看的嗎?」
許知微眉頭微蹙,眼神複雜地望向隔壁教室的方向,輕聲附和:「確實讓人看不透。不像是鍍金和拜山頭的架勢。這麼大張旗鼓,未免太刻意了。」
兩人對視一眼,心裡都對王子虛多了幾分猜忌,只覺得這個突然出現的同班同學,心思複雜,舉止怪異,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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