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搭理他。他甚至忍住了沒有去問「為什麼是牙刷?」
「讓我猜猜,你開始懷念作為『小王子』的生活了,對吧?」
王子虛還是沒理他。
薩特又說:「小王子是一個角色,一個你之前不喜歡的角色,被kp定義,被業績丈量,被他人的期許和讚美錨定在這個世界上,你自欺式地扮演這個角色,並且感到十分甜蜜。
「當你卸下身份的那一刻,你獲得了自由,同時也獲得了空虛。你現在站在一片空地上,接下來的每一分鐘,都必須為自己發明意義。你感到痛苦,這是一種沒有參照物的痛苦。
「所以你回頭看看,原來的那座牢籠,居然覺得它有稜有角,像個家了。」
王子虛輕輕抬起手,不動聲色地堵住自己的耳朵。
台上老師正在講課,一不留神注意到他這個動作,以為是在針對自己,頓時很受傷。
「倒數第二排第3列那位,那個男同學,你起來回答一下,」老師推了一把眼鏡,「剛才我們說到,泰戈爾獲諾獎時,同時代的歐洲文壇,正在發生一些非常重要的事,你來講講,這個年份前後的歐洲,有哪些活躍作家?」
王子虛站起來,一秒都沒停頓:「泰戈爾獲諾獎是1913年。同時代的話……1913年,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卷問世;1914年,喬伊斯《都柏林人》出版;1915年,卡夫卡《變形記》發表,伍爾夫處女作《遠航》發表……如果硬要說,還有1910年,里爾克的《馬爾特手記》……」
「好了好了,夠了夠了,倒沒有要答得這麼細緻。」老師打斷他,「你叫什麼名字?」
「王子虛。」
「坐下吧。回答質量很高。」老師點點頭,背轉身朝向黑板,「這個年份的前後10年,正是歐洲文學從現實主義向現代主義轉軌的關鍵期……」
周圍學生紛紛側目,傳來竊竊私語。
陳望河驚詫:「我日,記憶力這麼好?」
許知微朝這邊快速地看了一眼,說:「意識流三大家誰不知道?故意答這麼細,當眾顯擺罷了。」
林硯舟玩筆。心想若是讓自己顯擺,都未必能顯擺出來。
一想到跨考的同學都能如此輕描淡寫,他這個文學本科的就感到壓力很大。
王子虛坐下後,譴責式地看向薩特,而這傢伙只是聳了聳肩。
「不要被他者的目光奴役。」薩特說。
中午下課鈴響的時候,教室里的人像潮水一樣湧出去。
王子虛抬起頭,想叫住林硯舟——一起吃個飯?
他張了張嘴,還沒出聲,林硯舟已經背著書包走了,跟旁邊一個他不認識的男生說著什麼,腳步很快,像是有個必須趕上的約會。
陳望河也不見了。他走的時候沖王子虛點了下頭,笑了一下,然後就被一群人裹挾著出了教室。高澄宇根本沒看他,夾著書,獨自走了,背影筆直,像一把尺子。
教室里瞬間就空了大半,王子虛坐在最後一排,看著那些空座位,忽然覺得有點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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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咒發誓不被他者的目光奴役又有什麼用?不管他者的目光在或不在,這世間都是地獄。有些人在尋找,有些人在逃跑。對於所有人都一樣。
他收拾好東西,一個人去了食堂。
一盅梅菜扣肉,一盤手撕包菜,一碗蒸水蛋,二兩白米飯,還有免費的紫菜蛋花湯無限續。攏共才13塊錢,物價感天動地,讓他想起十年前。
正在他埋頭乾飯之際,一個嬌小的身影端著餐盤,在他對面坐下,整個動作過程行雲流水如同理所當然。
王子虛抬頭一看,蘇清鳶。
「這兒沒人吧?」小姑娘問道。
「沒有。」
「那就好。」
「好在哪?」
「好在你也沒朋友。」
王子虛摸了摸下巴,覺得這個「也」字值得玩味。
不過,他並不打算接茬。他沒有興趣接管十六七歲少女的傷春悲秋。
若是二十出頭的青年,碰到蘇清鳶這樣的女孩提了這個話頭,一定會旁敲側擊,非把她這幾天的心路歷程全問出來不可。
但年過三十的王子虛不會這樣。他知道就算不問,她自己也會講。
這就是閱歷沉澱出來的底氣。
埋頭吃了三分鐘,少女果然坐不住了。
「昨天不是跟你說,我爺爺是蘇慎之嗎?」少女說道,「他給我協調了一個雙人間,還拜託同寢室的照顧我。我快尷尬死了。」
王子虛用勺子吃了一口蒸蛋:「為什麼尷尬?」
蘇清鳶瞪了他一眼:「你感覺不到尷尬嗎?看來你確實不是小王子。共情力不足。」
「我本來就不是小王子。」王子虛說得擲地有聲。
「我估計那個室友也很尷尬。」蘇清鳶說,「為了不讓她尷尬,我提前起床跑去上課,又特地一個人跑來食堂,免得她為了是否要照顧我感到煩惱。這就導致,我沒有睡好。」
「其實這點事說清楚就好了。」王子虛說。
蘇清鳶說:「這怎麼好意思說?說出來不是更尷尬?」
「為什麼尷尬?」
蘇清鳶盯著他瞧了好一會兒:「看來你確實不是小王子。小王子不會這麼遲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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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虛鏗鏘有力地說強調:「我本來就不是小王子。」
實際上,即使王子虛真的不是小王子,他也完全明白少女在尷尬什麼。但是他就是要裝傻。
裝傻是他活到三十歲上自動領悟的一個技能。真誠是好的,但也是累的。裝傻是在真誠和輕鬆之間取了一個狡猾的中間值。
「決定了。」
蘇清鳶忽然放下筷子,鄭重其事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吃飯搭子。」
王子虛愣了一下:「那是什麼?」
「就是每天組隊一起吃飯。」蘇清鳶說,「以後下課了等我一起。」
王子虛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感覺很不像話。
「這不好吧?以我們倆的年齡差,你都可以管我叫叔了。」
蘇清鳶說:「年齡和吃飯有什麼關係?只是吃個飯而已。又不是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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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虛竟然無法反駁。
「所以,組不組?」蘇清鳶盯著他。
「你要一起吃飯,我也沒法攔你。」王子虛說,「但是就不要互相等了,太不像話了。」
「這算是組隊成功了?」
「算是吧。」
「那就好。」
蘇清鳶心安理得地伸出筷子,當著他的面,從他碗裡夾走了一塊扣肉。
「王子虛,這麼快就交到朋友了嗎?」
王子虛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他往後看去,陸清璇和無罪詩人一前一後地端著餐盤在他和蘇清鳶身旁坐下。
陸清璇穿著一件淺杏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件高定的白色襯衣,頭上扎著低馬尾,臉上有淡妝,眉眼明媚,落落大方,一副經典白月光模樣。
她頗為好奇地打量著蘇清鳶,此時後者筷子上還夾著剛才偷來的那塊扣肉。
「這位同學是……」
「我叫蘇清鳶。」少女把肉塞到嘴裡。
「哦哦,聽說過。」陸清璇眼前一亮,「蘇慎之教授的孫女對吧?16歲的南大研究生。久仰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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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17了。」
可能是靦腆,蘇清鳶的話突然變得很少。
「我是陸清璇,大二,文學系現任學生會副主席。」陸清璇指了指旁邊的無罪詩人,「這是杜可竹,我朋友。」
杜可竹在王子虛斜對面坐下,把餐盤放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坨米飯,放進嘴裡,嚼得很慢,眼睛卻一直盯著王子虛。
很恐怖。
王子虛被這道目光盯得後脊背發涼。他假裝沒注意到,但被注視的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手裡的勺子都變沉了。
陸清璇看向王子虛,眼睛亮亮的:「王子虛,你那個《石中火》的出版合同簽了嗎?」
「簽了。」
「我聽說是陳遠親自來的?」
「你消息怎麼這麼靈通?」王子虛忍不住道。
「我有我的情報系統。」陸清璇一吐舌頭,「好吧,其實是我表姐告訴我的。」
「你表姐是……哦,想起來了,蕭夢吟。」
「陳遠是誰?」蘇清鳶好奇問道。
「九州傳媒的金牌編輯,國內出版圈前三的人物。」陸清璇看向王子虛,笑了一下,「王老師,你現在也是提前享受首獎待遇了。」
王子虛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
杜可竹還是一言不發。蘇清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王子虛一眼:「她怎麼一直盯著你?」
王子虛筷子頓了一下。
「可能是……沒戴隱形眼鏡。」
杜可竹嘴角動了動,不是在笑,王子虛感到那視線變得更沉重了。
不遠處靠牆位置,章疇端著餐盤,目光一直往這邊飄。
「該死的,陸清璇妹子怎麼也跟他這麼好?」章疇壓低聲音說,「對別人冷冰冰的,在王子虛旁邊笑得跟花一樣。」
石漱秋看向章疇:「你管他幹嘛?」
章疇憤憤不平:「我不爽嘛。你看那傢伙,三個妹子圍著他,一個比一個漂亮。這什麼世道啊?」
石漱秋放下筷子,道:「你很閒?」
章疇愣了一下,訕訕笑道:「我就是覺得……不公平嘛,那人都三十多歲了我靠,老牛……吃嫩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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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石漱秋的眼神,章疇的聲音越來越小。
石漱秋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剛才被章疇搞得有點煩躁,但他腦子裡盤旋的是另一個人,趙詞。
趙詞說她有王子虛的把柄,他本來不信,但趙詞來過他家,找過他爸,這事不是假的。所以他還是加上了微信。
他試圖套了幾次話,但始終沒問出那把柄是什麼,只知道趙詞反覆保證和花邊八卦無關,而是「真正能夠讓王子虛身敗名裂的把柄」。
他等了兩天,反覆刷過聊天框,但趙詞比最冷淡的女神還要高冷,只許諾約個時間見面,就再也沒有下文。
章疇見他不說話,又湊過來道:「要不咱們以後去二樓吃飯吧?省得看見他倒胃口。」
石漱秋抬起眼看向他,那一眼裡沒什麼情緒,但看得人後背有些發涼。
「我避他鋒芒?」石漱秋說。
然後他放下筷子,端起餐盤,傲然走了。章疇愣了兩秒,趕緊端著餐盤跟上去。
「我還沒吃完呢!」
「誰讓你一直唧唧歪歪。」
王子虛那桌的氣氛倒是越來越熱鬧。三個女生從食堂哪個檔口好吃,一直聊到南大附近的美甲店。王子虛坐在對面,低頭吃飯,偶爾應付一兩聲。
這期間他還能感覺到杜可竹若有若無的視線。
散場後,幾人嘰嘰呱呱地往外走,趁前面兩人不注意,杜可竹把王子虛拉到一個陰暗的角落。
「小王子,」杜可竹死死盯著他,「你為什麼不讓我參加第二次集訓?」
陽光從梧桐樹的葉縫裡漏下來,在她臉上舞動。
王子虛迅速看了一眼周圍,沒有人經過,低聲道:「在南大,不要提這個。」
「好,不提,」杜可竹乾脆地說,「但是回答呢?」
「那件事很危險的,」王子虛語氣加重一點,「就算你去了,也做不了多久,他們很快就要解散了,以後就沒有語聊這行了。」
杜可竹眨了眨眼睛,問道:「那你呢?」
王子虛下意識說了一句既熟悉又覺得陌生的話:「我已經不是小王子了。」
杜可竹愣住了,像是沒聽清:「那小王子怎麼辦?」
小王子怎麼辦?這話問得,就好像小王子是一副機甲,此時正待機在那裡,等待著王子虛的接管。
王子虛看著地上的落葉,一片一片,被風吹著,在水泥地面上打轉,發出細碎乾燥的聲音。
在杜可竹問這個問題前,他還沒有來得及認真思考這個。他想起左子良的話——「忘掉這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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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掉,不是告別,也不是埋葬,而是忘掉,像清空一段聊天記錄,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不知道。」他說。
然後他用更低的聲音,自言自語似的又重複了一遍:「我已經不是小王子了。」
杜可竹站在那裡很久,然後低下頭,把腳邊的一片落葉踢開:「那我以後不寫了。我也不是有罪詩人了。」
王子虛點了點頭。
「餵。」
王子虛嚇了一跳,看向拐角處,陸清璇的臉出現在那裡,狐疑地打量著他。
「你們在聊什麼?」
王子虛處變不驚,謊話張口就來:「她想給《新賞》投稿。」
「不像啊,」陸清璇眯起眼睛,「你們不會暗中談了吧?」
「怎麼會?」杜可竹恢復了平時囂張自信的姿態,輕快地從陸清璇身旁走過。
王子虛也趕緊跟了上去。
食堂門口,人來人往。初春天氣,有些輕寒,小風吹過臉龐,王子虛忽然覺得,身上有什麼東西被卸掉了。
那感覺像是脫了一件穿了很多年的外套,說不清是卸下了一層負擔,還是失去了一層保護。
(第二卷終)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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