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
趙詞看向他,目光不解。
沈星遙從她手裡拿過手機,劃了兩下,遞過去。
「你看看。」
屏幕上是石漱秋的微博主頁。他剛發了一條新動態,配了一張書桌的照片,檯燈昏黃,鋼筆斜擱,旁邊放著一杯故作沉穩的綠茶。
配文很長,先規規矩矩感謝了評委、讀者、其他創作者,字裡行間裹著新人體面的謙虛,又言會繼續寫下去,砥礪前行云云。
「這擺拍有點造作。」趙詞評價道,「除了這,我沒看出別的。」
「最後一段。」沈星遙說。
趙詞往下劃。
「……我不懼被拿出來同任何人比較,但我希望,當大家比較時,能夠找個高級一點的對手,否則我會感到有些冒犯。」
「你聽出來了嗎?」沈星遙問。
「這句話里有怨念。」趙詞說。
「很大的怨念。」沈星遙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不懼被拿出來跟人比較』——誰拿他跟誰比較?」
趙詞懂了:「王子虛。」
「對,只有王子虛。」沈星遙說,「《昨日星》以5次提名入圍翡仕短名單,社媒上討論更高的卻是《石中火》,還把兩本書放在一起對比,他一定非常不爽。」
趙詞咂摸了一下,說:「我現在品出來了,他這話就差直接說『王子虛不夠跟我相提並論』了。」
「有怨念,就可以利用。」沈星遙說,「石同河是名家,他不會放下身段做我們的盟友。石漱秋才是我們天然的盟友。」
趙詞抬起頭:「我該怎麼辦?」
「跟他發私信,聯繫他。」沈星遙說,「告訴他,你有王子虛的把柄。他一定會感興趣。」
趙詞捧著手機,對著那張擺拍的微博圖沉默著,思緒起伏不定。
良久,她才搖了搖頭:「我不想發。」
沈星遙蹙起眉頭:「為什麼?」
「我不想再被拒絕了。」趙詞說,「他爸已經拒絕了我一次,我又上趕著跟他兜售這點小秘密,我成什麼了?我也有自尊。我不想像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讓他們父子反覆擺布。」
沈星遙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過了幾秒,他開口了,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自尊?你現在跟我討論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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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詞沒有說話。
「你的自尊值多少錢?值一個出版合同嗎?」沈星遙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你同事怎麼在廁所議論你的?你領導在年會上怎麼點評你的?
「你頂著這具吃藥吃到浮腫的身材,每天通勤地鐵上,別人是用什麼眼光看你的?你現在跟我談自尊?
「你現在不就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嗎?自尊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生贏家才配擁有的東西,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自尊?」
趙詞的眼眶紅了。沈星遙嘆了口氣,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最後試一次。」他說,「發一條私信。成了,便贏回你的自尊;輸了,從此不再妄想寫作這事。」
趙詞低下頭,打開石漱秋的微博,點進了私信框。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後她開始打字。每一個字都打得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會後悔。
「石同學,你好。我是趙詞。上周去過你家。關於王子虛,有一些你可能感興趣的事。方便的話,可以加我微信。我的微信號是——」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按下了發送。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把手機扣在沙發上,靠回去,閉上眼睛。沈星遙消失了。酒杯還擱在扶手上,酒已經完全醒了。屋裡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音。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手機震了一下。
她睜開眼,拿起來。屏幕上是微博的新消息提示,【發件人:石漱秋】。
她點開,只有一行字:「加你了。通過一下。」
趙詞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通過了好友申請,然後把手機放在胸口,雙手交叉,閉上眼睛。臉上帶著安詳的表情。
這一晚,她沒有做夢。
……
王子虛推開寢室門的時候,屋裡已經有三個人了。
陳望河正蹲在地上拆一個紙箱,裡面露出幾本厚書的書脊。他抬起頭,看見王子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喲,來啦!我說最後一個室友有沒有可能是你,結果還真是。」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手伸過來,「陳望河。本科機械,跨考過來的。」
王子虛跟他握了一下:「王子虛。」
「知道知道,《石中火》嘛。」陳望河笑得很自然,沒有恭維,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在南大,至少文學系裡是無人不知了。」
王子虛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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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的上鋪探出一個腦袋。林硯舟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本書,書籤夾在三分之一處。
他看著王子虛,猶豫了一下,聲音不大:「林硯舟。南大本碩連讀,鍾俊民老師的學生。」
王子虛抬起頭打量他:「同門啊!」
林硯舟點了點頭,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王子虛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高澄宇坐在下鋪,面前攤著一本書,手裡握著筆。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回頭看了王子虛一眼。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像是不想讓任何人捕捉到。
「高澄宇。」他說,然後轉回去了。
三個字,不多不少,像完成一道填空題。
王子虛把自己的東西放到空著的那個鋪位上。一個舊書包,幾本書,一個裝著洗漱用品的塑膠袋。他把書包拉開,把那本《存在與虛無》拿出來,放在枕邊。
陳望河看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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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不會常住。」王子虛把行李箱塞進床底,「手續辦完,可能時常會外宿。」
陳望河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行,反正床位給你留著,想來就來。」
林硯舟從書後面探出頭,聲音怯怯的:「那……以後學術上的事,還能請教您嗎?」
王子虛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期待。
「請教談不上,」他說,「互相學習。」
林硯舟點了點頭,縮回去了。
王子虛把暖壺拎起來,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裡的空氣忽然鬆了。
高澄宇把筆放下,轉過身:「我得換寢室。」
陳望河正把那幾本書往書架上碼,頭也沒抬:「換什麼?」
「跟他住一起,不行。」高澄宇的聲音壓低了,「他跟石同河公開對抗的事,你們不知道?這個圈子裡,得罪石同河意味著什麼,你們應該清楚。」
陳望河把最後一本書塞進去,轉過身,看向高澄宇:「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前途被判死刑了。」高澄宇說,「以後別想得到任何資源。」
陳望河對此嗤之以鼻:「拉倒吧,這又不是舊社會。而且得罪石同河怎麼了,他自己都進了翡仕短名單,還拿了兩次提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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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宇看了他一眼,像是看著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
「進短名單怎麼了,你以為進了短名單很了不起嗎?之前我不是說了嗎?那是節目故意製造看點,炒作話題,說白了,是為了讓他出更大的洋相,才放他進去的!」
陳望河哂笑一聲:「無稽之談!」
「你對文學圈的圈層一無所知。」高澄宇說,「以前有個青年作家叫謝冰,在小說序言裡寫了一件某著名作家的私事,沒過兩個月,文學圈裡都傳開他為人輕狂,核心期刊連拒他幾個月的稿,文協青年扶持名額也把他踢了。
「文學圈就這麼巴掌大一塊地方,上頭一句話,底下全跟著站隊。流言不走正門,你跟他站得近,人家不會仔細考察你思想,只會連帶著算你一份,到時候你想走這條路都走不通。」
陳望河氣勢稍弱,但依然嘴硬道:「不知道。反正我不走你們這圈子,我考公的。」
「那隨你吧。」高澄宇放棄他了,轉向林硯舟,「小林你是本校本碩連讀的,你肯定要走這條路,他不懂,你應該明白的吧?」
林硯舟坐在上鋪,手裡的書還攤開著,但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一個字上。
「我……」林硯舟開口,又停住了,「我不知道。」
陳望河抬起頭,看著上鋪那張猶豫的臉。
「硯舟,你聽我說。」陳望河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第一,寢室不是你想換就能換的,得有空床位才行。學校不會隨便讓你跟別人換的。第二——」
他頓了頓,說:「王子虛得罪了石同河,又不是殺人放火,如果這樣就要被圈子封殺,那這樣的圈子值得去混嗎?」
高澄宇冷笑了一聲:「你不懂。你不混這個圈子,當然可以站著說話不腰疼。」
陳望河沒理他,看著林硯舟:「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真覺得跟他住一起會影響你的前途,你就去找江一白。只要你能找到一個說得出口的理由。」
林硯舟沉默了。
他知道陳望河說得對。換寢室需要一個理由,而高澄宇這個理由實在擺不上檯面。
可高澄宇說的,又不像是危言聳聽,他沒法不重視。
他家庭條件不算很好,學文本來就時常讓家裡犯愁。陳望河要考公不在乎,可他要是因為這種小事被斬斷一條前途,他承受不起。
高澄宇看了林硯舟一眼,道:「反正你們不換,我換。我這就找江一白。」他拿起手機,翻出江一白的微信,開始打字。
陳望河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麼。
林硯舟把書翻到下一頁。他沒有看進去。
他想起王子虛剛才說的那句話——「互相學習。」
那個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客氣,沒有謙卑,也沒有那種「我是前輩你們都得聽我的」的傲慢。就是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林硯舟不知道那個人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已經習慣了不在意。但他知道,自己現在還做不到。
總而言之,那人不像外界傳的那樣張狂。不知道是本性如此,還是裝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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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河的話在耳邊迴響「如果這樣就要被圈子封殺,那這樣的圈子值得去混嗎?」
窗外,有人在操場上跑步。腳步聲隱約傳過來,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廊里,王子虛拎著暖壺走過樓梯拐角。
他不知道寢室里發生了什麼。他只是覺得,這棟樓的走廊忒長。以前上大學的時候沒覺得條件這麼不堪。
身體雖然回了大學,感覺卻回不到過去的舊時光。
腳步聲在空空的樓道里迴響,一下一下,像心跳。
……
第二天,王子虛是被生物鐘叫醒的。
六點半。窗簾沒拉嚴,一道光從縫隙里切進來,把天花板劈成兩半。
他盯著那條光,腦子還沒完全清醒,手指已經摸到了枕邊的手機,想看一眼今天的業績,想想今天的腳本寫什麼主題。
摸到手機的那一刻,他陡然停下,大腦逐漸清醒,他才意識到,小王子,他已經不是了。
業績、腳本、黑犬、信者……那些等待著他回消息的人,都成了遙遠處的小小句號,告一段落,下文不知何時分解。
他把手放下,盯著天花板那條光慢慢偏移,像一把鈍刀,企圖從天花板上刮下點什麼。
起床。
食堂里人很多,排隊買包子的時候,前面兩個男生在聊翡仕文學獎。
「《石中火》那書你看了沒啊?」
「什麼時候出實體書我什麼時候看。」
「你前天不是說要看嗎?」
「你自己看了沒?」
「你什麼時候買了實體什麼時候借我看。」
「……」
王子虛提了塑膠袋,跟打飯阿姨道了聲謝,提著熱氣騰騰的包子出了門,看白霧消散在清澈的空氣中,晨光甚好,忍不住伸了個懶腰。
上午的課是文學研究基礎。教室里坐滿了。王子虛前排三列正對著蘇清鳶,還是那個姿勢坐著,馬尾辮垂在肩側,一動不動,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王子虛坐在倒數第二排,把書翻開,筆放在旁邊。老師語速不快,說些開學第一堂課的片湯話,偶爾拋出幾個問題,底下有人接,有人不接。
王子虛聽著,偶爾記兩筆,大部分時間,他都在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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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體深處有種蠢蠢欲動的衝動,想要撕開外套,當場奪門而出,奔向廣闊的天地——就像非洲草原的獅子一樣。
不是他不想上課。只是他的身體已經習慣於寫腳本,看稿子,檢查腳本師們的功課,對著投影幕布,怒噴信者寫得爛……他已經習慣了。
現在陡然坐到這裡,聽老師講格非與殘雪,會讓他生出一種「我為什麼會在這裡」的朦朧的荒誕感。
「喂,」旁邊有人跟他搭話,「你坐在這裡,像一把放錯了位置的牙刷。」
王子虛瞥了一眼,是許久未見的薩特,正一手托著腮,斜靠在桌子上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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