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菲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種場面。
逢年過節,七大姑八大姨將你團團圍住。
就像一群解剖青蛙的生物老師,非要把你的皮肉扒開看看裡面的骨架長啥樣。
她只覺得頭皮陣陣發麻,雙腿不受控制地向後挪動。
惹不起,根本惹不起。
跑!
這是她腦子裡閃現的唯一念頭。
她剛準備腳底抹油,手腕上突然多了一股力道。
方羽一把將她拽了回來。
「來都來了,跑啥呀!」
「大過年的,哪有過家門而不入的道理。」
劉一菲拼命往後墜身子,腳底在雪地上直打滑,壓著嗓子低吼。
「方羽你個大騙子!你撒手!我不去了!」
晚了。
前面的棉門帘,已經被方大強一把掀開。
一股夾雜著橘子皮、瓜子殼和菸草味的渾濁熱浪,瞬間撲面而來。
門外拉扯的兩人,直接暴露在了屋內的聚光燈下。
屋內原本沸騰的聲浪,在看到門外這兩人的瞬間,戛然而止。
偌大的屋子裡擠著十來號人。
炕上盤腿坐著幾個嗑瓜子的大爺大媽。
角落裡縮著三四個滿臉麻木、生無可戀的年輕小輩。
此刻,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越過方大強兩口子,死死鎖定了被方羽拽著手腕的劉一菲。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長輩們的眼睛先是迷茫,隨即猛地睜大。
最後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那光芒,簡直比除夕夜炸上天的二踢腳還要耀眼。
大明星!
活的!
其實,大明星劉天仙在靠山屯過年這事。
整個村早就傳瘋了。
但礙於東北人那份特有的、講究分寸的面子,加上過年各家都忙得腳不沾地。
這幾天長輩們硬是忍著沒去方羽家圍觀。
現在,活生生的國民女神自己送上門了!
老方家長輩們的八卦雷達,在這一刻集體超載。
幾個大媽連手裡的瓜子皮都忘了吐,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
喉嚨里顯然已經準備好了上百個堪比頂級狗仔的尖銳問題。
劉一菲渾身僵硬。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長輩的目光像X光機一樣在她身上掃射。
她連呼吸都快停了,大腦瘋狂運轉。
試圖組織出一套得體、又不會被對方順杆爬的拜年客套話。
然而,這份針對劉一菲的狂熱圍觀,僅僅持續了不到三秒。
因為長輩們的視線,不可避免地從旁邊的方羽身上颳了過去。
就這一眼。
長輩們的眼神全都變了。
大伯慌忙避開視線,根本不敢與之對視。
二伯下意識往火炕裡頭縮了半個身位,瞬間端正了坐姿。
這混世魔王來了!
從小到大,只要方羽露面,老方家的親戚聚會必定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這小子一肚子壞水,誰招惹誰倒大霉!
而縮在角落裡的那群年輕小輩,原本正承受著慘無人道的折磨。
當他們順著長輩的目光看到走進門的方羽時。
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裡,硬生生爆發出看到了救世主般的狂熱光芒!
堂哥方源甚至借著桌子的掩護,在底下偷偷朝著方羽的方向雙手合十拜了三拜!
來了來了!
咱們村的戰神回來了!
方羽沒給任何人反應和開口的機會。
拉著劉一菲的手腕,連拖帶拽把她直接拉到火炕正中間那塊最熱乎、視線也最核心的C位。
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穩。
然後自己大馬金刀地一屁股坐在她旁邊。
方羽扯著嗓子,中氣十足地沖滿屋子人喊了一嗓子。
「各位長輩新年好啊!」
「給大夥正式介紹一下。」
「這是我的一位女……」
說到這兒。
方羽故意拖長了音調,停頓了足足兩秒。
整個屋子的空氣都凝固了。
劉一菲只覺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老方家那幾個嬸子更是激動得臉都紅了,隨時準備拍大腿尖叫。
「……性朋友,大明星,劉一菲。」
「想必大家在電視上也都沒少見吧?」
呼——
屋裡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吐氣聲。
有人失望,有人慶幸。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刷爆全屏。
【我草方羽!你說話敢不敢不大喘氣?!】
【他剛才絕對是想說女朋友吧?絕對是吧!】
【這停頓,這斷句,簡直是頂級拉扯,老賊太會搞人心態了!】
【天仙姐姐的表情都要嚇裂了哈哈哈哈。】
方羽對周圍的反應視若無睹。
他伸手從炕桌中間的塑料果盤裡抓起一大把瓜子,分了一半給劉一菲。
緊接著,他自己嗑開一粒瓜子,「嘎嘣」一聲脆響。
大伯乾咳了兩聲,壯著膽子準備起個頭。
「小羽啊,你帶這大明星朋友回來……」
話還沒說出半句,方羽一口瓜子皮吐在手心裡,大喝一聲,直接打斷施法。
「大伯!好久沒見!」
「咱爺倆今天可得好好嘮嘮!」
天不生我方大羽,噴道萬古如長夜。
老方家「單兵級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正式進入充能完畢狀態。
最好的防禦就是進攻,這是方羽混跡東北酒桌總結出的血淚真理。
長輩盤問為什麼可怕?
因為他們掌握了話題的主導權。
只要你跟著他們的節奏走,回答了一個問題,就有十個問題在後頭等著。
要想破局,就得比他們更凶、更猛、更不講理!
大伯被方羽那一聲大喝震得愣了半秒。
就這半秒鐘的破綻,方羽直接突臉,火力全開!
「大伯!您今年那豬場效益到底咋樣啊?」
「賣了幾頭?落了幾個數?錢攢夠沒?」
「夠不夠給我哥去城裡全款提一套大三居,加上一輛三十萬的代步車?」
「還有我哥談那對象到底定下來沒?彩禮準備到位沒?」
「不是我說您,我哥眼瞅著三十了,沒套全款房人家哪敢把閨女嫁過來?」
「這事兒您這當爹的得上心啊,一年起碼得攢個三五十萬的吧!」
這奪命三連問,又毒又准。
直接掐住了中國式父母最要命的七寸。
「這……這年頭豬肉掉價……」
方大國尷尬地擺擺手,找了個極其普遍的台階往下溜。
「我都六十多歲的人了,一把老骨頭干不動嘍。」
「往後的日子,得看他們年輕人的。」
這種論調,以往拿出來,後輩絕對啞口無言。
但今天,他遇到的是滿級社交悍匪。
方羽眉毛一豎。
呸的一聲吐掉嘴裡的半拉南瓜子皮。
「大伯!您這話說的嚴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