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走走停停,行進了大概半個多小時。
大興安嶺的日頭,終於完全升起來了。
陽光越過東邊山脊,斜著扎進密密匝匝的松樹林。
光,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滲透進來。
原本飄在空氣里看不清的冰晶,被陽光一照,全亮了。
這一刻,光有了形狀。
一束一束。
筆直的,靜靜的。
像是有人從天上垂下無數根透明的絲線。
穿過枝椏,穿過霧凇。
一路扎到雪面上。
隊伍無聲無息的停了下來。
沒人喊停,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站住了。
方羽正好站在一道光柱邊上。
金色的光塵落在他帽檐和肩膀的雪霜上,亮晶晶的。
這個嘴皮子永遠閒不住的男人,此刻連呼吸都放輕了。
生怕自己一口大氣喘出來,就把眼前這幅畫給吹散了。
劉一菲站在他身後半步遠。
她仰著小臉,伸出戴著手套的手,去碰那道光。
當然碰不著。
手指在半空劃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方羽沒回頭,只是把手往後伸了伸。
劉一菲看見了,嘴角彎了彎,把自己的手放了過去。
兩隻手,就這麼在光里握住了。
直播間裡,原本還在刷「大明星變形記」和「哈哈哈哈」的彈幕,在這一刻竟然出現了短暫的斷層。
所有人都忘了打字。
緊接著——
【臥槽……我直接跪著看手機了】
【這光影!這質感!電影都不敢這麼拍吧!特效做出來都沒這個味兒!】
【太美了!大興安嶺的冬天居然能美成仙境!!我以前怎麼不知道!】
【絕美丁達爾效應!剛才我還笑他們穿得土,現在我只恨自己沒有站在那片雪地里!】
【方羽和天仙站在光柱里那一下……我截圖了,我要設成壁紙,誰也別攔我!】
隊伍里,其他幾位見慣了大場面的明星。
此刻也全都看愣了。
花宇甚至忘了自己雙腿有多酸。
他呆呆的仰著頭,看著那些穿透林海的光柱。
花宇平時的審美偏好,一向是現代感極強的那一掛。
冷色調。
工業質感。
幾何線條。
可大自然這種不加雕飾的磅礴之美,還是狠狠擊穿了他所有的審美壁壘。
他甚至下意識想掏手機拍照。
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不行,端著。
張慢玉輕輕拉下厚重的口罩,任由冰冷清新的空氣灌進肺里。
她那雙充滿故事感的眼睛裡,亮起了少女般的光。
陳道名拄著木棍,靜靜的凝望著林海深處。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長長感嘆了一聲。
「造化鍾神秀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活到這把歲數,以為什麼風景都見過了。」
「今天才曉得,是自己坐井觀天嘍。」
就在大伙兒全都沉浸在這份神級美景中無法自拔時。
最前頭的方大強,突然衝著右前方一指,打破了這份安靜。
「大伙兒精神點!」
「來活兒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立刻順著他棍子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距離他們不到五米遠的地方。
雪窩子裡橫著一棵巨大的枯倒木。
估摸著直徑得有半米粗,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倒下的。
樹皮已經腐爛脫落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朽木樹幹。
就這麼安安靜靜躺在雪窩子裡,半截身子埋在雪下面,半截露在外頭。
而那露在外頭的樹幹上,密密麻麻附著著一片片黑褐色的疙瘩。
乍一看,跟一堆被火燎過的碎木炭沒什麼區別。
又干,又皺,又黑。
在這冰天雪地里顯得不起眼,甚至有點丑。
要不是方大強指出來,估計所有人都會一腳跨過去,連低頭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鞠靜怡第一個反應過來,激動地揚起手裡的蛇皮麻袋。
「山貨!」
「是山貨對不對?!」
「大強叔,這是什麼名貴蘑菇啊?是不是東北黑松露?!」
這丫頭昨晚功課顯然做得很足。
就是方向做偏了。
方大強走上前,用戴著厚手套的手拍了拍那截枯木,咧嘴一笑。
「丫頭,想啥美事兒呢,這不是蘑菇,更不是啥松露。」
「這是咱東北老林子裡正兒八經的野生黑木耳!」
「冬天凍在樹上,這就叫凍木耳。」
花宇湊近看了一眼那乾巴巴、黑不溜秋的玩意兒,眉頭不自覺擰了起來。
「這……這能吃嗎?」
也不怪花宇嫌棄。
這凍木耳真不是謙虛。
賣相慘烈得很。
黑疤似的一片片扣在老樹幹上,別說吃了。
擱超市貨架上,怕是連促銷區都進不去。
方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溜達了過去。
他隨手從樹幹上掰下一片凍木耳,在手裡捏了捏,硬邦邦的。
看著花宇那一臉嫌棄的樣子,方羽樂了。
「花老師,你別看它現在長得像煤渣,這可是好東西。」
「夏天雨水催出來的木耳薄,吃著水嘰嘰的。」
「但這大冬天長出來的凍木耳,是在樹上硬生生被零下三四十度給凍乾的。」
他捏著那片黑疙瘩晃了晃。
「帶回去拿溫水一泡,立馬又厚又肉頭,嚼起來特筋道!」
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陳道名,聽得也來了興致,連連點頭。
「小方說得在理啊。」
老爺子湊近看了看那截枯木,笑著說道:
「以前我就聽說過。」
「這老林子裡天然凍乾的秋耳、冬耳,肉厚脆實,比溫室大棚里種出來的強得多,算是這黑土地給的獨一份饋贈。」
他看向方大強,攏了攏厚實的袖口,眼裡泛起躍躍欲試的光。
「大強兄弟,這玩意兒咱們怎麼個采法?」
「簡單。」
方大強從後腰抽出一根短木棍,在凍木耳旁邊比劃了一下。
「別直接用手揪。」
「天氣太冷,木耳凍得邦硬,跟樹皮凍在一塊了。」
「硬揪容易把底下的爛樹皮一塊兒扯下來,品相全毀。」
「拿小棍,順著根部輕輕一敲——」
只見方大強手腕一抖。
動作幅度極小,乾淨利落。
「吧嗒!」
一片品相完好無損的黑褐色凍木耳,就這麼應聲脫落,悠悠落在雪地上。
乾乾淨淨,底面上不帶半點樹皮碎屑。
方大強彎腰撿起那片凍木耳,用大拇指輕輕彈了彈上面的雪沫子,沖眾人一笑。
「學會沒?」
「懂了!」
鞠靜怡就近折了一根結實的干樹枝,蹲到枯木跟前。
她毫無偶像包袱的撅著大棉褲腚,對著樹幹就開始「吧嗒吧嗒」敲了起來。
頭兩下手生,敲重了,連著樹皮帶下來一大塊。
「哎,輕點輕點!」方大強趕緊喊。
鞠靜怡吐了吐舌頭,調整力道。
第三下,終於「吧嗒」一聲。
一片完整的凍木耳乾乾淨淨地掉了下來。
「我採到了!!」
她撿起那片凍木耳,舉在眼前端詳了兩秒。
滿臉的收穫感簡直快溢出來了。